她想麻彩桂这个臭屄的头发总会落在她刀绣兰的手中的。
麻彩桂的头发终于落在了刀绣兰的手中。刀绣兰摒绝妇人之仁,她不遗余力地向下一拉,麻彩桂马上站不住了。她们各自攥着对方的柔软而坚韧的头发,在地上翻滚,谩骂。你这个臭屄!那种爆破音在每一个人听来又干脆又利索。
两个女人被头发绞缠在一起。人们好不容易将她们拉开了,地上躺着一绺绺的头发,也分不清哪是谁的。
刀绣兰坐在路边的砖牙上慢慢揉搓着自己的头皮,眼睛仍与坐在路的另一边的麻彩桂对视着。人们看见两人的嘴还在不停地掀动,各自无声的谩骂都能被对方的耳朵听到,可是显而易见她们不会再打了,因为她们各自胆怯了起来。刀绣兰无意中瞥见巴碧芬脸上不易觉察地浮现了一丝微笑,心里便格登了一下。刀绣兰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挺得坚硬的视线,她觉得麻彩桂又好像在她跟前一跌。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近巴碧芬,重新握住她的一只手,妹夫吔,刀绣兰继续哀哭道,嗓子却有些哑。
但是在麻彩桂听来那哭声则显得更为悠扬了。麻彩桂坐在那里很像一只遭瘟的母鸡,她的心正在一个劲儿地下沉着。麻彩桂知道现在如丧考妣的神情就像一面大大扯开的旗帜,而麻彩桂却只有垂着头,一时难以振作。人们已经从她身旁走远了。他们要去跟死者的遗体进行告别的停尸房在殡仪馆的西北角,从麻彩桂这里只能望见那根高高耸立的大烟囱。停尸房是村长之子在人间逗留的最后一站,桑玉宝将从那里被送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中,然后通过那根烟囱升入另一个永恒的国度,去歆享每个人都会有一份的安宁与幸福。
15
麻彩桂已经失去了独自向停尸房走去的勇气,她满怀恨意,伸手拉住身边的一根冬青树枝,就要从地上站起来。麻彩桂正准备赶在人们从停尸房走出之前悄悄离开殡仪馆,转机就突然降临了。
麻彩桂听见有人叫了她一声,便一回头,她看见了站在自己背后的巴相三。麻彩桂腾地跳了起来,这时候的麻彩桂还没有意识到巴相三的出现是她的一线可贵的转机。她由难堪而至于愤怒,刚要不客气地拔脚就走,巴相三又叫了她一声,她麻嫂。
麻彩桂随之改变了主意。巴相三在她眼里陡然放出光来,巴相三没从附近看到别人,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麻彩桂双眼发亮,她上前搀住巴相三。
走吧,巴三叔,我送你去,她说。
巴相三一路哭着,仰着头,缩着脖子,任麻彩桂把他往前领去。
那桑立恒并不认识巴相三,但一见麻彩桂搀着个痛哭流涕的男人走进停尸房来,就立刻断定他是巴碧芬的父亲。桑立恒大踏步迎上去,一把握住了巴相三的手,口里叫道,老亲家,便哽咽无语。
巴相三心里也明白这个高大威风的人是谁了。我来看看女婿,一语未了,眼里又唰地流下泪来。
躺着桑玉宝尸体的平车已经被推到了烧尸炉的炉门口。巴相三差点晚来了一步。朱凌志受李智常之托亲自出面料理桑玉宝的火化事宜,巴相三要看女婿,他也便不嫌麻烦,又让人把平车从炉门口拉回来,并亲手掀开尸布的一角让巴相三看。巴相三不看则已,一看那哭声越发止不住,人人为之动容。
唯有麻彩桂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她仿佛置身于一座渴慕已久的花园,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目光环视停尸房一周后落在了跟刀绣兰站在一起的身穿宽肥孝衣的巴碧芬身上。
她没有哭,麻彩桂心想。
她不哭呢,麻彩桂怎么想就怎么说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可是没有人理她。
巴碧芬挺着胸脯,目无所视。她看都不看平车上的死者,麻彩桂想。
麻彩桂说,她看都不看她男人呢。
她想把自己的声音变成一种能在空气中自由游动的细小的蛇,在她的唆使下穿破每一个人迟顿的耳膜。
朱凌志最先转脸向她看了看。
男人死了,她连颗泪花都不落,麻彩桂又想。她又说。
所有的人都慢慢朝她转过脸来。
停尸房里静静的,一股死人的气息如微霜一样在空中飞动。麻彩桂抑制着内心翻涌的兴奋,她迎着别人的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把目光牵引到巴碧芬身上,就连刀绣兰也不由得紧盯住了离自己很近的巴碧芬。阴暗的停尸房里的每一刻对巴碧芬来说都是异常难熬的,但她咬牙坚持着,并不停的寄希望于这场恶梦随着桑玉宝的火化而结束,不料她的父亲又把结束的时刻推迟了下来。她已经快要熬不住了,现在有那么多的目光投到她身上,她能够真切感受到它们的重量。它们沉甸甸地压着她,好像大风压着小树。巴碧芬不可能不出现一丝慌乱,虽然这丝慌乱是极为短暂的,却无疑使麻彩桂得到了一种鼓励。
麻彩桂恢复了自己中途失去的自信。她向人前走了两步。
我是作媒的,我得说说,麻彩桂沉着地开口,亲家公也在场,你们也看见了,她男人死了,她不哭,一滴泪不淌,看都不朝男人看。我是作媒的,我得说说,玉宝兄弟这样走也太亏了,村长家结亲花了两三万呢,这小伙子……童子身,麻彩桂不说了,她用感伤的眼看看众人,众人没有特殊的反应,但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强有力的影响。
的确,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响动,就像林风由强及弱地吹了起来。麻彩桂看见巴相三开始不安地闪动眼睛,桑立恒脸色铁青,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巴碧芬身上移到了那辆平车上。人群里的私语声越来越大,麻彩桂没有想到首先方出来附和她的提议的竟是她这一两日来的冤家对头刀绣兰。
该亲个嘴儿!刀绣兰响亮地说,妹夫多可怜,年轻轻就走了。
她拉一拉巴碧芬,妹妹,你说呢?她不想落后。
可是巴碧芬猛地朝她脸上呸了一口。巴碧芬扭身就朝外走,麻彩桂却挡住了她,麻彩桂看见巴碧芬的嘴唇依然亮晶晶的,但那并不是由于出了细汗。
我要出去,巴碧芬冷冷地说。
她要出去!麻彩桂瞪着眼说。
男人还在这里停着,你怎么能这就出去?刀绣兰随着说。她擦掉了脸上的唾沫。
他不是我的男人,我没有男人。
吓!人们面面相觑,吓!
他不是你男人!麻彩桂说。
这是哪家话?他怎么不是你男人?刀绣兰又随着说。
闺女,巴相三站不住了,他蹲在了地上,低唤了一声。
我不是你闺女。
巴碧芬向她父亲这样说一句,就要继续走,但她吃惊地发现停尸房里挤满了面目模糊的人。人人都在酷热的天气里腐烂着,巴碧芬就像身处在一个可怕的无底的泥淖里。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麻彩桂和刀绣兰像两道毛边影子在她眼前晃动。她惊叫了一声,抖成了一团。她听不清麻彩桂和刀绣兰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她被她们一起推到了那辆平车前。她闭上了眼睛,她的胳膊已经扯在了她们的手里,她无法挣脱她们。她拼命向上梗着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从平车上扑向她的脸,她的脸上就像爬满了恐怖的蚂蚁。她把呼吸也屏住了,她的双唇紧闭。没有人出面阻止麻彩桂和刀绣兰,巴碧芬又感到头上压了两只手,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向下沉落着。
爹!
巴碧芬猛地睁开眼,脱口叫道。她看见她的父亲和所有人的脸正在幽暗中隐去。很快,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啊了一声,一种又凉又腻的粘粘乎乎的东西就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脸上,带给她一阵窒息。
停尸房里静了下来。
不可!
人们又听到了李智常的声音。
李智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停尸房的门口,他的声音在静寂的停尸房里多少显得有几分滑稽。
不可!
巴碧芬慢慢从平车上抬起头来,她一眼就看见了这位民政助理,他那僵硬的样子的确有些好笑。巴碧芬止不住一咧嘴,就朝他放声大笑了起来。
不可!
当天下午,桑玉宝在人间留下的一把灰色粉末,就埋进了那座宽敞的墓室中。巴碧芬从此开始了巴美楼村和桑科庄之间的游荡。
16
干旱的季节过去了,杂货铺女人刀绣兰无可奈何地抹去了记账小黑板上的巴碧芬的名字。
刀绣兰不能指望从吝啬成性的巴相三那里要回一分钱。巴碧芬已是桑家的人,刀绣兰能好意思向人家桑立恒村长张口要么?刀绣兰把那俩糟钱儿放不进眼里,但她仍然不能忘掉那瓶小磨香油。没有那瓶百分之百纯香油,你还能指望巴碧芬活在世上么?只要一看到笑容可掬的巴碧芬从街上走过,刀绣兰都会真切地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在刀绣兰视野里缓缓移动的实际是一瓶小磨香油。她暗自给巴碧芬起了个恰如其分的外号,叫作香油瓶巴碧芬。她想让它在下一个干旱的季节到来之前,在无边的大地上流传开去。
刀绣兰敢肯定,这个外号是会像浓郁的香气一样无孔不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