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感的季节说来就来，老兵退伍，新兵来队，这在部队是大事。
卫生队今年没有要离队的，肖班长和许班长转了志愿兵，胡海波虽然应该今年服役期满，但他早就不是卫生队的人了，上次的事一出，谢队长直接让参谋长把他调走，他自己也没那个脸面回来，就去了别的单位。
从不适应到适应，从掰着手指头数天数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龙军回顾走过的路，忽然感到了迷惘。
很好的一个学生，如果不早恋，这时应该坐在课堂里，听老师的谆谆教导，和同学徜徉在知识的海洋。将来也许会是一个医生，或者是一个律师，或者……。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将来的路在哪里呢，龙军无法回答。
三年转瞬就到，如果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他仍然无法摆脱祖祖辈辈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若干年以后，他也许会衣衫褴褛，满脸胡茬子的走在街上，牵着一头小猪，为几元钱和人大声争吵，也许会为了家人的温饱、孩子的学费挤上打工的列车。儿时的玩伴，多年的同窗，他们将不再站在同一个地平面，和小时候一样玩耍打闹。他不得不仰视别人，为了一个小事，不得不用卑微的语气恳求对方能施以援手，因为他处处碰壁，而同学玩伴一个电话就能办成。生活的重压也许早已压弯他的脊柱，染白他的鬓发。爱情对那时的他绝对是个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曾经以为最爱的女人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她的父母绝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没有什么出息的庄稼汉。早已习惯城市灯红酒绿的她也不会为了爱情和他一起回农村养猪、种地。也就是说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付出牺牲最终都将随风飘散，徒留下无尽的懊悔伴随苦难而漫长的一生。
龙军不敢去想，他也不能写信给陈红梅倾诉。虽然他们仍然保持着一两周一封信的联系，但明显缺少了以往的那种激情。在最近的一次来信中，陈红梅告诉他，粮店的生意还是很差，她父亲以前的单位可能要中止合同，不让她们再开了。欠了那么多账，她也许要出去打工，她母亲还和以前一样，托人到处给她介绍对象，有的条件还不错。只是她顶住了压力，没有答应。
接到信，龙军拖了好几天才给她回信，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他需要好好想想，想想将来的路，想想他们的未来。
这天下午，龙军和往常一样到团收发室取信，也许时候早了点，各单位的通信员都没有来，龙军取了信就和同一个车皮拉过来的收发员聊起了天。收发员说他到部队来就是为了考学，他要争取考上军校，成为军官，并鼓励龙军也去试试。龙军说自己是初中毕业，档案里也填写的初中，没法考。
“铲铲，你以为部队考学跟高考一样吗？我给你说，部队考学要容易得多，你初中时打的底子好，高中课程你可以自学嘛，团里到时还要办补习班的嘛。”
“档案咋办？”
“我在管档案的嘛，你让你老汉他们到武装部找个人，重新填张政审表，拿来我给你换了就是。”
龙军心里不由得一动，也许这就是路。又问了些细节，龙军回了卫生队。
晚上吃过饭后，龙军到了黄司药宿舍，那个宿舍除了司药以外，李兵也在那里住。他探家回来以后，就在药房上班，所以两人住在一起。在卫生队的干部里面，除了谢队长，龙军就只和黄药剂师走得近些，因为龙军不但是队部的通信员兼文书，同时还是队里的药品库房保管员，药品仓库每个大门都有两道锁，黄司药和龙军一人管着一把钥匙。药房要从仓库取什么药品，就由黄司药开好调拔单，两人一起去库房取，账目也是两人各自做一套。
不知为什么，黄司药和李兵最近迷上装饰装裱，两人买来画给装个框，或者给相片装个相框，龙军把陈红梅的照片也让他们给装了下，相框做得还不错，龙军一直带着，后来调到另外一个单位的时候，让军务参谋给摔坏了。
龙军进去的时候，两人正在墙上贴一张山水画，准备把它装裱上去。房子里充斥着一股塑料烧糊的味道。
龙军和他们谈了收发员的话，两人都鼓励龙军试试。
黄司药说：“想考就去啊，你有底子，现在天天的事情也不多，完全有时间学习，你还年青，不去搏一下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呢，年青人不要做什么都畏手畏脚，前怕狼后虎的，没冲劲，没朝气象个裹脚老太太。人只要有恒心，我觉得任何事都难不倒。”
李兵也说：“小龙，黄司药说得对，人要有追求才行，我虽然今年没有考上，因为我不是那个材料，我一看书就想打瞌睡。你不一样，你爱学习，基础也好，完全可以试试。我今年买的复习书也送给你。”
听了他们的话，龙军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去尝试一下，不管成败如何，至少自己努力了，对得起自己的青春。
回到队部，龙军就开始给父母写信，汇报自己的想法，也想让父母托人到武装部把政审表给弄好寄来。如果可能的话，还想让他们给自己找点高中的书。他也给陈红梅写信，说了他的想法，希望得到她的支持。
不久，他就收到老家的来信。父母不仅寄来了书籍和政审表，还在信中鼓励他说到就要做到，要有恒心，不要是一时性起，过几天又改变主意，同时告诉他，父亲在老家找了一个人，他儿子在大军区机要部门当领导，他答应给帮忙，前提是龙军自己要争气。
而陈红梅在信中对他这一想法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诗：待我长发及腰，月高春寒料峭，满院落花谁祭扫，亭前道路遥遥。清泪洒落衣角，发丝乱如荒草，夜夜留梦朱颜憔，今生情何时了。
龙军看了信，很是发了一阵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