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樊这一去,直至傍晚时分才从如火烧般的大地上出现,金红光芒下,她如画的面庞分外迷人。这一次,对夕阳充满感激之情的甘守没再挪开过注视姬樊的双眼。
“头领,收获不小吧?”甘守凑上去脸颊发热地问。
“空无一人。”姬樊轻轻抚摸着马背。
“那现在怎么办?”
“我根据他们留下的痕迹追了一程,距离并不远,吃完饭就动身。”
“这股流寇有多少人啊?”
“三十七,没人会法术。”
说完,姬樊解下挂在马背上的包袱,将干粮清水分予甘守后默默吃了起来。
天黑后,甘守骑着马,在姬樊带领下向上石村走去。途中,当甘守两眼发直的看着姬樊以极快的速度领着马匹跑在山路上时,他才明白为何姬樊只留了一匹马。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一股臭味开始在空气里飘荡。虽然甘守很想问清楚这是不是尸臭,但看着姬樊步伐稳健的背影,他还是放弃了,选择默默闭上嘴捂住口鼻。黑暗中,随着两人不断前进臭味越来越浓,即使甘守捂得再紧也能透过看不见的缝隙钻入他鼻中,直熏得他几欲呕吐。
苦苦屏气中,一片树林忽然出现在四周,甘守惊喜的发现那股恶臭已减轻不少;再疾行一段距离,臭味终于完全消散了。嗅着清新的空气,甘守赶紧狠狠喘了两口,回望身后的黑暗,他突然不寒而栗。
随着时间流逝,甘守的屁股和两腿越来越痛,依这几日的经验来看,他至少已骑行近三个时辰,也就是说,从此刻起若遇上那股流寇,只有解决掉守夜的人对面就只剩下挨宰的份。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姬樊的脚步开始慢下来,甘守心一跳知道快到目的地了。此时,乌云慢慢遮蔽了天空,黑暗下一切都沉睡在寂静里。
紧接着,火把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微亮圆石,亮度不高的它只能堪堪照出姬樊的脸:“下马,你左腿前边的袋子里有外用伤药。”
抹完药,疼痛减缓许多的甘守紧随姬樊悄悄走上一处山坡,不一会儿,一座被火光照得通亮的营地赫然出现在两人左前方。仔细一瞧,共有大帐篷两顶,扎在正中,小帐篷七顶,扎于四周将大帐篷围住。此外还有马车六辆,成一列挡在营地左侧,马十五匹系在营地后方。
屏息凝神观察了一段时间,姬樊低声问:“有什么想法?”
“明面上守夜的只有坐在右边篝火处的三人,但帐篷里是不是还有人我就不知道了。”
“帐篷里的都躺着,姑且算他们睡了。”
“……我打算在马车那弄出些声响,把他们引过去。”
“去吧。”
“嗯……嗯。”
深吸口气,甘守紧张的向营地那慢慢走去,因为要边摸索脚下边靠近对方,因此他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到马车那。虽然这段路距离不长,但甘守却觉得自己的体力已被消耗不少。
蹲在马车一角,甘守开始小心的调整呼吸。待心跳放缓,他擦干手中的汗,四下搜索一番就近找了块石头准备弄些小动静出来。
可这时甘守才注意到,自己完全看不见那三人。
“只能赌一把了。”甘守郁闷的想。
“咚、咚、咚咚……”
甘守趴在车底,用石头忽快忽慢敲着车轮,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却清晰无比。
没等多久,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响起,甘守忙停止敲击紧张的注视起这队马车两端,但直到说话声消失,始终没有人出现。
见状,甘守稍微加了些力气再次敲击起马车,这回,说话声出现的比上次要快,于是甘守便顺势加快敲击节奏,只希望尽快将人吸引过来。
随后,甘守听见说话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靠近,他赶忙放下石头握紧刀柄,全身紧绷的趴在马车底下一动不动。
焦急等待片刻,一个人影骂骂咧咧的出现在这列马车的另一端,但那影子只是站住不动,似乎没有要过来的意思。甘守见状,随即用刀轻轻在车轮处磕了一下。
“****的……”
影子终于开始向这头走来,而甘守则灵机一动开始朝另一头快速爬去,并稳稳趴在了第三辆马车的下方。
期待中,那人缓缓走过第三辆马车,甘守松了口气左右一瞟随即开始往外爬。
突然间,那人蹲下身看向车底,甘守心中一惊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一大片。万分紧张中,甘守耳听心脏“扑通、扑通”大力敲击着xiong膛,颇有度日如年之感。
片刻后,那人起身走向第一辆马车,甘守长出口气。
轻手轻脚爬出车底,甘守见对方未发现自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站起快速贴上,然后在那人转头看向第一辆马车的瞬间一手捂住那人口鼻,一手将刀狠捅入对方肋下用力一旋。没多久,那人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尸体,甘守心脏突然猛抽起来,觉得xiong中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同时又全身疲倦难耐如同那天刚杀死猾郦一般。
“得……得藏起来……”甘守发了会儿楞后想到,随即将尸体拖入第三辆马车下方,自己则趴在第四辆那。
心乱如麻的等了好一阵,甘守才听到又有人走来。
这一回,他故技重施,仅凭身体的记忆就完成了捂嘴捅刀子的动作,过程行云流水就好像做了很多次似的。忽然,他想起了往日在碧岛帮人杀猪宰羊的场景。
“我这是怎么了……”甘守边想边将这人尸体也拖入第三辆马车下,并在做完后无意识地趴回到第四辆马车底。
可之后,甘守再没有等来其他人,而是等来了营地内莫名声光大作的场景,吓得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手忙脚乱地爬出车底飞快跑进黑暗中。直到他回过神来发现没人追着自己,并且耳中听到的都是惨叫声后,他才想起还有姬樊躲在远处。
于是,甘守停下脚步向身后看去,看到了令他全身冰凉的一幕:熊熊烈火吞噬着整座营地,而所有人却只能痛苦的站在原地凄厉惨叫、挣扎。
火焰“噼啪”声中,甘守就一直这么看着,看着营地被烧毁,看着那些人不再发出声音,看着一具具躯体慢慢蜷缩,再看着他们慢慢变小。虽然知道眼前的人该死,但甘守还是有些不忍直视。
“这个人是你的。”
冷不丁听到姬樊的声音,甘守被吓了一跳。看向身侧,姬樊正骑在马背上,此外还有一个吓傻了的人躺在马蹄旁。
“这人是……”
“这人是那三个守夜人之一,说好了的,你去。”
甘守突然觉得姬樊的声音有些刺耳:“我……动手?”
姬樊点点头,从马上跳下直视着甘守的眼睛。而她那冰冷的眼神,竟使得甘守不禁心中一寒将视线偏开。与此同时,马蹄旁那人也回过神来开始跪在地上大声哭饶,并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传出。
“甘守,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身体一怔,甘守的瞳孔猛缩起来。犹豫片刻,他用力握紧刀柄小声念了句“善恶终有报”后走到那人身旁,将刀高高举起再用力斩下。当鲜血映着火光从脖颈处喷洒而出时,甘守才发现xiong口那股难言的压抑感觉竟已消退不少。
“还有一人往那方向跑了,骑我的马去,带尸体回来。”
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甘守听到后小心看了眼姬樊冰冷的脸,点点头麻木地骑上马,举着火把顺着姬樊手指的方向跑去。马背上甘守虽然诧异于自己的顺从,但脑海里却找不出任何抵触的想法。这时他才意识到短短一夜他的心底似乎已产生某种独特变化。
提着犹在滴血的人头,甘守困倦的回到营地处。马车那里,所有的东西都已被翻倒出来杂乱堆置于车下,而姬樊则穿梭于其中仔细搜寻着什么,甘守看着她,没产生一点帮忙的想法。
良久,姬樊一声轻叹,从一堆华丽绸缎中提起个巴掌大精致锦盒。默默凝视锦盒无语的她,满脸悲苦之色似乎已沉浸于自我世界中,既没看甘守一眼,也不管火苗在身旁燃起。
下午,甘守赶着串在一起的车马,接上悲喜交加的水娘子,心中忐忑的驶向杜古城。不出他所料,他们刚接近城门,立即就有数十兵丁提枪围上,他们面色之狠厉与初见时相比完全不同。
“你们是什么人!”众兵丁中,唯一一名腰挂钢刀的士兵大声喝问道。
“我和他是登莱城人,她是上石村人。”姬樊靠坐在马车上说。
那士兵听后,将目光移到水娘子身上看了一阵,方才恍然道:“你就是前些天来报官的那个小娘子?”
“正是……”
“车上尸体是那股流寇?”
“不错。”
士兵面色一缓,让四人护着他们向府衙走去。
堂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并签字画押后,甘守惊讶的发现他们仨居然已能大摇大摆的离开再没有人过问,就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待出了官府,甘守难以置信道:“我们就这么出来了?”
“难道你想住里面?”
“我们杀人了啊!三十七具尸体呢……”
“有供词、人证、尸体,这案子只需再等杜古城士兵回来即可查明了结。”
甘守闻言张了张嘴,最终默然,因为他想起姬樊开始追踪流寇的时间是在他们杀完人后数日。
不过既然法术的追踪能力这么强,那为何对此心知肚明的流寇们不在杀完人后立即远遁呢?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呀。对此疑问,姬樊只莫名其妙说了句“纵踏遍千里河山,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