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上午,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普照的大地上,层层热浪正逐渐积蓄显现,准备开始炙烤它所吞噬的一切。
此刻,在杜古城往西去的官道上,甘守正驾着马车跟在姬樊身后朝着水娘子的娘家驶去。而水娘子,则端坐在甘守身旁看着姬樊骑在骏马上的背影沉默不语。
两天前,关于流寇的事情总算了了结了,官府不仅发给姬樊和甘守不少赏钱,还帮着安葬了上石村的村人们。之后,官府为放疫病将上石村烧得干干净净,同时推平了村子里的所有房屋,并在上面种上草木。
虽然在他人看来官府的这一举动无可指责,毕竟那的尸体在夏天陈放了这么久,但不能忽视的是这也使水娘子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使眼下已遭破相的她除了回娘家外再没有其它办法,不然她的生活必定极为艰难。因此,姬樊便自作主张拉上甘守强带着水娘子离开了杜古城,也不管这样的天气适不适合出远门。
另一方面,正因为水娘子不是很情愿马上离开,所以她这一路上就一直没怎么说过话,只两眼无神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从视野里快速退去,闷得甘守竟渐渐困倦起来。
“真羡慕你们啊……”
马车上,沉默许久的水娘子突然开口说道,语气里有种莫名的萧索感。而刚打了个哈欠的甘守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听到她说话。
“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都成……”
“确实如此。”甘守强打起精神应道。
“你们平日一定过得很有趣吧,能跟我说说吗?”水娘子转头看向甘守,眼神中半是好奇半是渴望。
“有没有趣不好说,反正我们走南闯北的,只要是能挣钱的活都会干,不管危不危险。就像上次,我差点就被妖兽吃了哩。知道猾郦吗?那是一种生活在北方雪原的妖兽,比狼大一圈,即使不用法术也比老虎厉害;那天不知怎么搞的居然跑到东荒原上来了,要不是我拼了命给它脖子一刀,我早就被它吃了。”甘守信誓旦旦地说。
水娘子听后吃惊地捂上嘴:“你们不害怕吗?”
“为了挣钱,为了出名,有什么办法?打渔种地既没钱又没名,做生意还得跟人磨嘴皮子,所以啊想来想去还是帮人押镖的活路好。”
“打渔?小兄弟你不是登莱城人吗,那里怎么会有人打渔?我听说登莱城的鱼都是从沧朝那买来的。”水娘子有些怀疑道。
“哦,我其实来自碧岛,不是登莱城人。不过我说的句句属实。”
“碧岛……这碧岛又是在哪?”
“在大陆东边,四周都是海,来回差不多要两个月左右。不过碧岛只是统称,其实那一片有二十多座海岛,住在上面的人也不少。只是那地方太穷太偏,大陆上的东西很多都没有,因此我才来大陆的。”
“原来如此,世界真是大啊。不过甘守,你们既是为了钱与名为何不从军呢?不仅每月拿的钱不少,一身官衣更是气派,不比这危险日子强多了吗?”
“因为……因为从军束缚太多。”
“唉……束缚吗?确实呢。”水娘子叹口气,又开始看向路旁。
而甘守等了一阵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主动问道:“水娘子,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这倒不是,只不过羡慕你们罢了。”
“羡慕?”
“你不是大陆人可能不知。我们小民遇上事,要么求村人,要么求族长,若是更严重些,或许可求附近官府。但无论求谁,都离不开生养自己的土地,如果求告无门又该如何是好?就说夫家这案子,若非碰上你们,仅由官府出头,谁人能知我夫君公婆之仇何日得报?大仇不报,他们又如何入土为安?”
“这倒也是,”甘守感同身受道,“若非我们追的紧,那伙人可能在城兵追去前就跑完了。”
这时,甘守突然想起前几天他向莫老爹说自己杀人时的场景,于是问道:“水娘子,听你这么一说小弟我感触颇深,但也有些不明白,像这杀人之事难道官府就如此懈怠吗?更何况杀了一村人啊?”
“因为有法术呢……小兄弟,你的同伴既会法术,那你也该知道能通过法术追踪痕迹。因此除非牵扯上富贵人家,不然官府在遇上命案时通常会懈怠不少。”
“那你们……对杀人这事怎么看?”
“小民遇上杀人谁不怕,都是一样的。只有像你们这样大本事的人才会如此淡漠。”
听完后,甘守算是明白为何那天莫老爹只淡淡应一声便走了,原来自己杀了人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件,说不定,莫老爹年轻时也杀过不少人。
想到这,甘守有些郁闷:“难道法术必然脱不开杀人二字吗?”
次日下午,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快抵达目的地。看着远方依稀可辨的村落,甘守松口气感慨这趟沉闷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因为这一路上水娘子除了昨天那几句话外再也没开过口,而姬樊又只顾着赶路从不回头搭话。
一段时间后,一马一车停在了村子口,在村人好奇惊讶的目光中,水娘子扑在她家人怀里失声痛哭。说清楚来龙去脉,将马车和车上财物留下,做完这些姬樊打算告辞,却不想被水娘子拉住:“休息一夜再上路吧。”
看看水娘子的家人,再看看身旁疲倦的两匹马,姬樊点了点头。
晚饭很丰盛,由于姬樊话不多水娘子的家人都拉住甘守劝酒,很快,甘守醉倒了。深夜,甘守从酒醉中醒来,黑暗中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听起来还很熟悉,于是他莫名来了精神,起身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出房间,走到院内,甘守借着屋外的烛光发现原来是水娘子和姬樊在交谈。但令甘守感到意外的是他刚露面,水娘子即起身告辞离去,弄得他颇有些尴尬。
就在甘守犹豫着是不是该上前时,姬樊向他招了招手:“晚饭没吃多少吧,这还有。”
心情复杂的坐下,肚子确实比较饿的甘守只矜持了一会儿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当然,直到这时他依然不忘记偷偷瞟几眼坐在对面的姬樊,然后奇怪的发现她在凝视远方黑暗的大地。
吃饱饭,甘守沉默地坐着。见姬樊仍在凝视远方,他随即先顺着姬樊的视线看了看,再仰头张望起向漂亮的星空,顿觉这两者根本无法相比。
或许是被甘守的举动惊扰到,姬樊斜了他一眼。甘守见状干脆鼓起勇气问:“头领,这地面有什么看头啊?”
“我有说我在看地面吗?或者,我有说我在看什么东西吗?”姬樊转头应道,目光平静而深邃。
“啊?那……头领您在做什么?”
姬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甘守,后者的脸慢慢红了起来。良久,姬樊终于继续开口:“别叫我头领了,不习惯,也没必要。”
“哦,不叫了,嗯。”甘守低下头吭哧道。
“那你打算怎么称呼我?”
“呃……不知道。”甘守老实回答。他本想直呼姓名,但又觉得不好;紧接着想加个姐字,却感觉更糟。
“呵呵,还没长大吗?”
听到姬樊发出笑声,甘守惊异地抬起头,果然,她笑了,虽然只是微笑,但甘守仍觉得她笑得好美。
“就叫我名字吧,我不比你大多少。”姬樊笑容一敛,恢复了原本的淡漠模样。
“是,姬樊。”甘守边答边在心中暗道可惜。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沉默慢慢扩散着,让甘守心中颇为不自在。于是,急于找话说的甘守没多想直接问道:“姬樊,那天晚上你在马车那捡到的是什么东西啊?”
话音刚落,甘守顿觉后悔不已。
紧接着,不出甘守所料姬樊的眼神变冷了,但让他庆幸的是姬樊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转头继续凝视起远方。
不一会儿,甘守觉得再坐下去只会徒增尴尬,于是打算回去睡觉。可没想到他刚起身即被姬樊叫住:“你刚问我那锦盒是什么是吧?”
“……嗯。”甘守暗地里裂了咧嘴。
“现在不适合告诉你。”
“哦,好的,我不介意。我现在很困,要去睡了。”
“还有一件事,水娘子希望跟着我走,你怎么看?”
甘守心里一惊,跌坐回位子上:“这不合适吧。”
“没错,所以我拒绝了她,并建议她去附近大城看看能不能把刀疤治好。”
闻言,甘守在心中苦道:“糟糕,我说的是跟我讨论这件事不合适,不是说水娘子不合适。”
察觉到甘守神色有异,姬樊奇道:“你的眼神告诉我我做错了,那你的意见是什么?”
甘守慌忙摆手:“没没没,我只是想不到你这么关心水娘子。”
“是吗?因为她可怜。”
说完,姬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而甘守则长舒口气:“总算混过去了,一定不能让姬樊看出我跟她想的不同。”
可就在下一刻:“呵呵,正如司榭所说,你果然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