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琅见翠姑哭得遏制不住,自己也恨不能陪着她痛痛快快发泄一场,但只怕被外边小厮听见,不得不强忍悲戚,镇定开口。
“你别哭得这么大声,也别再提……赵家之事。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只因我心中很清楚,能将赵家满门灭绝的,必定是一个权势熏天之人。一旦泄露消息,只怕我也是凶多吉少。所以……展小侯爷待我如此,我也从不肯跟他谈及往事,更不肯承认……我是姓赵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以后……奴婢再也不提从前的事情,便是在张大小姐面前,我也不提!”翠姑一边哭,一边忙也压低了声音,“可是大……大……少爷,你这样……岂不是太苦了你了?”
后边这句话倒让明琅喉咙里一下子哽住了,要稍微吸一口气,这才能够说出话来。
“那是我的命,谁让赵家……再没有其他人了呢?只能由我承担起来!”他吸吸鼻子伸出手来,搀着翠姑起身,“可惜那个时候我还太小,已经不太记得翠姑,不过……看翠姑今日这般模样,我相信……虽然时隔多年,翠姑仍旧对赵家忠心耿耿!”
“我当然对赵家忠心耿耿!”翠姑尽量压低着声音,却抑制不住满眼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先不说……老爷夫人平时待我不像奴才,而像子女,就那一年……我一场大病,人人都说我不可能活得下来,只有夫人……她始终没有放弃我这个奴才,最终我大病痊愈,老爷夫人为我请医治病花的钱,却可以再买十个丫头!只可惜……我没有办法报答老爷夫人,只能在日后……泼了这条性命,也要维护……少爷周全!”
她一边说,一边泪珠纷纷涌落。明琅同样泪落不禁,却一声不出伸出手来,轻轻帮翠姑擦抹眼泪。翠姑受宠若惊,更是呜咽不止。
“我明白翠姑的心意,但我如今身在穷困,连我自己尚且需要展小侯爷眷顾照料,岂能再将你带在身边?我看那位张小姐对你甚好,你还是留在她身边安心服侍吧!”
“张小姐对我是很好,但我毕竟是赵家的奴才,跟张家是没有签过卖身契的,只要我开口要走,张家也不能留我!”翠姑哽咽回答。
“你千万不可将我的真实来历说给张小姐听,要不然……那就是害我了!”明琅立刻提醒。
“我知道!少爷但请放心,纵然要离开张家,我也会另找理由。……对了!”翠姑忽然想起一事,欢喜感伤之余,更增一番忧虑,“张小姐对……少爷痴心一片,这却如何是好?”
“什么痴心一片?”明琅冷冷一笑,“她真正喜欢的其实是她任师兄,她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不过你放心,日后……我必会想办法让张小姐明白她心之所系。”
“那就好!那就好!”翠姑连连点头,抬眼瞅瞅明琅,大着胆子多说几句,“其实……少爷或许不用这么苦,我看那位展小侯爷,他对……少爷很是迁就宠爱,倘若少爷肯将实情说给他听,我想他……必定愿意替少爷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他不能!”明琅立刻摇头,“仇人是谁,我其实……心知肚明,他权势之大,便是展家贵为一品军侯,也不能与之相抗!所以我不愿让展小侯爷知悉实情,我自己拼掉这条性命就罢了,不能连累展家惹祸上身。”
翠姑惊骇地看着明琅,手脚又开始微微颤抖,眼中也再次溢满泪花。
“既然……连军侯府上都招惹不起,少爷你……又怎么能够报此血海深仇?”
“报不报得了,我总要尽力一试!我现在是没有任何办法,但等我考上状元,有了上朝的资格,最起码……我可以在朝堂之上揭露真相!到那个时候,我固然身犯欺君难逃一死,但仇人……也绝无可能再舒舒服服安享富贵!”
翠姑愣愣地看着他冷淡却坚定的面容,呜咽着,抽泣着,慢慢慢慢再次跪倒。
“奴婢无能,不能替……少爷担当一二!唯请少爷保重自身,万不要……大仇未报,先被贼子察觉!”
“我知道,你起来!”明琅再次扶她起身,“你也该走了,让展小侯爷回来看见你哭成这样,只怕更要疑心了!以后……该怎么跟展小侯爷说,你要心中有数!”
“是,我明白!”翠姑重重点头,抬袖抹抹眼泪,却仍旧依依难舍,“我想着……还是让我留在少爷身边吧!少爷如今……这种情况,真的很需要有个知根知底的贴心人在跟前,要不然……只怕很容易泄露真情!”
“我的确需要有一两个心腹之人在身边,但是现在还不行。”明琅伸出手来,握住翠姑一双手,“翠姑你还是先留在张小姐身边,等以后……我真的考上状元了,有了自己的宅院府第的时候,你再另设说辞求张小姐恩准你到我的身边来。”
“是,我都听……少爷的!”翠姑含泪点头,“那我走了,少爷……你一定要保住自己!”
明琅点一点头,将她送出房门。眼见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地仍旧在擦抹眼泪,实不知今日泄露真情是对是错。但事已至此不能回头,明琅只能退回房中,在椅子上慢慢坐下。只觉筋疲力尽,刚刚忍了很久的眼泪,又悄悄悄悄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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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麟一上午心神不定。他本来酷爱武艺,从小只要是涉及到武学一道,他总是能够全神贯注孜孜不倦,但今日张屏川眼瞅他眼中游移不定,便知他心有不属,遂跟他说道:“从你住进红枫山庄,到今天已经超过十天了吧?这十来天我已经将我生平所知倾囊相授,日后能否融会贯通,全凭你自己慢慢修习。所以从明日开始,你若有时间继续留在红枫山庄,可以去跟其他师兄弟切磋切磋。若你想赶赴京城,随时都可启程。”
展麟知他今日心不在焉,已经令师尊颇有不满,赶忙拜伏在地,请求师尊宽恕一二。张屏川摇一摇头,说道:“你怀有心事,再讲你也听不进去。但你我既有师徒之名,真要有什么不明之处,以后你随时来红枫山庄,我再与你探讨便是。”
展麟听师父话说至此,只好叩头谢过师恩,之后退了出来。虽然有些沮丧之意,但一想到明琅是个女子,很快一颗心便又充满了甜蜜与满足。
正要走回他跟明琅现住的院子,忽见前边翠姑低着头匆匆而走,展麟忙紧赶几步过去,叫了一声:“翠姑,我正想找你!”
翠姑一回头,展麟见她眼眶红肿,脸颊湿润,不由一愣。
“怎么啦翠姑?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翠姑连忙摇头,并且很努力地挤出一点笑意来,“我今天做错了一点事,被张姑娘说了两句。”
一边说,她又作势抹了一抹眼角。展麟有些狐疑不信,却不好追问不放,遂转口说道:“翠姑你昨天跟我说,赵家大小姐手腕上……”
“这件事真别再提了!”翠姑很快张口打断展麟的话,“昨儿展大爷不是一再追问我会不会不是大小姐、而是小少爷手腕上有胎记?我昨儿回去细想一想,越想越感觉自己真是记错了!到昨晚上我还做了一个梦,清清楚楚是小少爷手腕上有一块很显眼的胎记!”
展麟两眼瞅着她,眼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未觉沮丧,反而感觉十分好笑。
“你跟你们大小姐相认了对吧?你之所以哭过,也是因为这个对吧?”他突然发问。
翠姑原是一个不常出门的女流之辈,哪能有展麟这般机警敏捷,顿时支支吾吾颇显慌乱。
“展大爷你说什么呀?我我我……真不骗你,真真实实是我们小少爷手腕上有胎记!”
“那你告诉我,你刚刚是不是去见过我明兄弟?”展麟又问。
“这个……”翠姑张口结舌,老半天才憋出一句,“展大爷,你别问了好不好?总之……这么些年的事情了,我偶尔记错也是有的!况且……明大爷心里……已经够苦了,你要是……真对他好,那就应该……他说什么,你都应该相信!”
展麟不语,只是两眼定定看着翠姑,只看得翠姑手足无措,展麟才微微一笑。
“罢了,我不为难你!你说得对,他心里已经够苦了,有些事,我还是慢慢来吧!”
他这话差点儿让翠姑感激零涕,忙向着展麟福了一福,回过身来,慌慌张张奔进里院。
展麟瞅着翠姑去远,本来满心欢喜的,此时难免有些郁闷起来。并不是真就相信了翠姑那所谓“小少爷手腕上有胎记”的话,而是如此一来,更让他明白想让明琅承认女儿之身该是有多难。
幸好离明年开春会试之期尚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大可不必紧逼着明琅承认实情。毕竟他跟明琅从结识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两人之间已经可以说是亲密无间,再有这几个月的时间,他相信一定可以令明琅对他敞开心扉。反而操之过急,很可能事与愿违,令明琅对他生出逆反之心。
想明白了这些,展麟重新愉快起来。明琅是女人,只要他确信这一点,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他迈步走进客人住的那所院子,看见小厮躬身问好,他想问问小厮刚刚翠姑是否来过,又觉得问不问其实无甚区别,抬头看见明琅的房门虚掩着,遂轻步走将过去,伸手将房门推开。
(请看第五十七章《故旧新朋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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