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故事像河边的杨柳林子年年绿,外婆的故事像巴水的水夜夜流。外婆说:“熊公子就是那年秋天改名王靛青,走进巴水河边河滩上他家守靛草的那椽茅棚,开始作为王家染坊继承人种靛和染布生涯的。”
我追忆外婆讲的故事,在故事里遥望,心潮起伏。
如今用靛染布在巴水河畔已经绝迹,绝迹了差不多一个世纪,没有人知道它的全部流程。作为中国五千年传统的织染文化,翻尽史籍它的流程没有祥细的文字记载,只在先秦荀子的《劝学篇》中留下只言片语,作为劝学的比喻:“君子曰:学不可已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而作为染布原料的靛草,并没有绝迹。在巴水河畔的田边地角潮湿的地方,在熊湖边的沼泽地里,还可以看到它顽强的身影。它是一种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泡根丛生着,呈放射状地抓着地吸起营养,像线麻一样朝天的直长,枝上对生着像槐钱小的叶子,秋天开白色的花儿,结比槐荚还小的荚儿。在与水争的吴头楚尾和湖泊连天的吴越之地,古代的先民们广泛的种它,把它种湖水边,让它的根系牢牢抓住水里的浮泥,固成陆地。它是一种叫人心痛心怜的植物。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它是何物,只有七十岁以上的人才认识它,见了它满怀深情地对年轻人说:“它就是野靛草!”
它经过了五千年的世事轮回,由野生到人种,然后又是野生,其中历经了人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
我作为巴水河畔的外孙,五十多年前在外婆蓝色的怀抱里长大。那时候外婆穿着蓝色的满大襟褂儿,那是满族汉化了的女性服饰。那褂儿长长的齐了膝,朝右边月牙似的缀着布扣儿,是二百多年清朝的遗风。那褂儿就是用靛染的,一年四季曳着巴水河边的风和月。我就是在那风月中听外婆关于靛儿的故事长大懂事的,从小耳濡目染,知道种靛草、打靛以及用靛染布的全部流程和艰辛。可以这样说靛儿的故事连同用靛染布的过程,应该具有考察历史文化的价值。
那时候外婆的父亲带着王靛青,走进了河滩上那一眼望不边靛草地边的那椽茅棚。那椽茅棚极简单,是楚地之人在山中或湖畔渔猎耕种临时的守所,或树或竹,扎成一排人字形的架,两面斜坡用茅草扎成把挂盖着,一头留门出进,另一头开窗透气。一进茅棚王靛青就觉得不陌生,好像在梦里见过。因为他是昔日的熊公子,昔日的他书读得好,尤其是《楚史》。他读《楚史》时从书中的插图上看过这种茅棚。那时候他向往古风觉得这种茅棚古朴神秘,所以在春暖花开的日子经常梦见它,总觉得他曾经住过。他知道这是生命之中的潜意识,说明在生命的过程中,他的根是扎在这里的。
他知道这种茅棚是母系社会“长屋”的遗迹。
在生命的长河中,母系社会是以母姓为中心的。氏族的男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属于野婚,是完全的情图意合,自由婚烟。族中女子怀春了,看中氏族之外男子,就在春风荡漾的时候野合,怀孕了生下儿女就归氏族所有,共同哺养。那种形式叫他非常向往,觉得非常符合人性。母系社会本氏族之中是不准通婚的,性管理非常严格。为了便于劳作,为了防止乱伦,氏族中的成年男子就集中起来住这种屋子。这种屋子是用茅草搭的,选在野地或者湖畔,长长的,中间是过道,两边是通铺,通铺没有间隔。史称“长屋”。这种“长屋”进入父系社会后,被楚人演变成渔猎耕种临时的守所。
王靛青就是在这种心情之中,被外婆的父亲带进茅棚里。
外婆家守靛的茅棚继承“长屋”的传统,棚子内陈设极简单,除了种靛的工具之外,就是一张行床。工具是白天种靛。行床是晚上睡觉。工具进化了,不是石器,是铁锄。床也进化了,是行床,可以搬动。夏天可以搬出去纳凉,冬天可以搬进来避寒。有脚支地,可以防蛇蝎。床头设架,可以挂帐子防蚊虫。
外婆的父亲带着他进茅屋时,茅棚的行床边坐着一个闷头吸烟的人。那时候外婆家的王家染坊经过十几年的经营,初具规模了,忙不过来,有了“请的”。在巴水河边,“请的”就是长工,也叫大师傅。外婆家请大师傅帮着种靛草。那个闷头吸烟的就是。他姓张,是一个无儿无女,做吃讨吃,吃住都在茅棚里的单身汉。
清早起来外婆的父亲送王靛青到河滩来,沙街人都围着看,湖边那样的热闹,墩子那样的喧哗,他就是个傻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这对于他不是好事。
外婆的父亲就让王靛青叫师傅。
张师傅不抬头,闷头说:“师傅个鸟!”
王靛青就叫:“张师傅!”
张师傅抬起头问:“这不是熊家大相公吗?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熊公子说:“张师傅,我不是熊家相公了,我是王靛青。”
张师傅说:“诳鬼!”
外婆的父亲说:“张小弟,实在对不起。俺有女无儿,王家染坊要人传。这是我招的上门女婿,你带他学,今年我给你两个人的工钱行不?”
张师傅叹了一口气说:“那有鸟解!你是主家。”
“鸟解”是巴河土话,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意思。
外婆说这一年从秋到冬王靛青就跟张师傅打下手学种靛草。这期间王靛于是客,主要是看。
过年了,腊月二十八外婆家吃年饭还福。牵席的时候,外婆的父亲就让张师傅坐首席,开了双份工钱,给他送了外婆的母亲做的一套衣裳。这是巴水河边辞工的规矩。张师傅什么话都没说,喝了外婆父亲敬的酒,拿着工钱就走了。这也是规矩。哪有真的在主家吃年饭的长工?
外婆的母亲说:“张师傅,还有一套衣裳呢。”
张师傅说:“留给你女婿穿吧,算是我的心意。”
外婆的父亲送到大门外,双手作揖,说:“张师傅,对不住!”
张师傅对外婆的父亲说:“主家,你的女婿很聪明。”
外面下起雪来,白天白地的盖。张师傅不回头,走进纷扬的大雪里。雪地里张师傅张嘴喷了一口酒气,唱起了巴水河边鼓书艺人唱的《簸倒歌》:“一根丝线抛江中,先钓鳌鱼后钓龙。八十岁的婆婆坐花轿,月窝的伢儿发酒疯。”那歌全是反话。
外婆的父亲送走张师傅,重新封门,还年福。
外婆的父亲就让王靛青坐首席。
外婆的父亲说:“靛青,张师傅走了,你来坐首席。”
王靛青不坐。
外婆的父亲问:“靛青,你是谦,还是不敢?”
王靛青笑了,说:“只有我不想的,没有我不敢的。”
靛儿说:“那你就坐。”
王靛青说:“理所当然。”
就在外面风雪张师傅《簸倒歌》的歌声中,昔日的熊公子如今的王靛青坐上了外婆家年饭的首席。
靛儿很感动。
外婆的全家很幸福,很温暖。
外婆说过了年,王靛青就正式住进那椽由“长屋”演变而来的茅棚,在河滩的靛地上开始种靛草的。
外婆说王靛青一种就不同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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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六九过后是春天。
巴水河边的春天,随着河水浅浅的慢慢地来。首先是风,风像米酒澄清了,阳光就白。白在天上,白在河畈,白在人的眼睛里。河滩的靛地上,冬天冰凌冻起的土纹儿化了,化成酥软的黑,踩上去沾鞋底。河畈空轻,虫蚁浮在阳光中。地上那些草就见缝插针悄悄地长,首先是黄,然后才绿,与河堤港堤上的杨柳比颜色。
蚁飞虫跃,惊蛰雷擂人的心,这时候就是河边盘靛地季节。外婆家四十亩靛地,在河滩的外沿,有杨柳栽成的墙道道围着。经过外婆家十几年的耕种,昔日沙石裸露的河滩早已种熟了,熟得足有五寸厚的黑土。沙地好,适合种靛。沙地种靛要多收二成的靛。
夜雨昼晴柳色新。外婆的父亲就驾牛教王靛青翻那靛地。靛地隔年是不能翻的。隔年是冬,冬天巴水河边干燥,若翻了那呼啸的北风扫就会沙化。栽杨柳防沙护地,冬天不翻地是外婆家从黄河岸边带来的传统。翻地用的是水牛。水牛是外婆家养的,由于一年只翻一季地,平常就放在河滩地上野放海吃,所以就格外的肥硕,元气在身。外婆的父亲掮着犁牵着水牛到地头教王靛青用牛。水牛蹄子大,大蹄子踏地无声,那就是精神。水牛肩厚,拍一把满是膘。
那是巴水河边传统的牛耕方式,几千年来就像一首配乐的叙事诗。外婆的父亲在地头摆好犁,系好两根麻纤的套,后头用托儿挂着犁,前头连着轭。轭是木轭,与硕大的牛相比,那就是轻轻的。犁是木犁,木头做的弯,就像一个“九”字。铧是铁的,生铁铸的,装在蚕头上闪着青蓝的火色。
外婆的父亲示范,教王靛青巴水河边的咤语和绳语用牛。巴水河边的牛,无论黄牛水牛,一岁穿桊,二岁下畈。一岁穿桊后,人就在河滩上让它驾犁用咤语和绳语学犁地。巴水河边的牛,极聪明,极通人性,起早教它几回,懂得人的咤语和绳语,就学会了犁地,终身受用。巴水河边用牛的咤语和绳语极古朴,极简单,人好教,牛好学。
地头上外婆的父亲手把手教王靛青。
外婆的父亲嘴里咬着牛鞭,一手牵水牛,一手将轭头架在水牛的肩上,然后用一只脚捺住一边的纤,叫:“进轭!”
水牛就进了套。
外婆的父亲喊:“挖!”“挖”就是停。
水牛就停下。
外婆的父亲将牛脖子下的轭纤系住了,轭就固定脱不了。然后右手扶犁,将犁尖抵土,左手挥鞭,“吁”一声,牛拖犁走,犁铧起浪地上翻。天地人牛合一,和谐生动。绳语是无声的,抖鼻绳子,朝里右转头,拉鼻绳,朝外左转弯,不时咤声:“走沟的!”
这些就是巴水河边用牛的咤语和绳语。
外婆的父亲示范了一遍,就让王靛青执犁。王靛青极聪明一会儿就学熟了。河畈上,空轻明媚。左手的鞭就生风,右手的犁就作响,隔冬的土地翻出了初春的气息。水牛不时“哞”一声,那是惬意的叫。
王靛青笑了,犁到外婆的父亲身边时,问:“怎么样?”
外婆的父亲说:“畜牲通人性,晓得换了新人用。它与你有缘份。”
王靛青很高兴。
王靛青总想犁深些,水牛摇着尾巴不肯走。
王靛青问外婆的父亲:“它为什么不肯走?”
外婆的父亲说:“碗无三寸水,犁无五寸土。”
王靛青马上明白了说:“五寸之下是沙。”
于是犁扶平,牛走直,犁浪生风。
外婆的父亲很高兴。
用牛是技术活,一般人很难掌握。外婆的父亲没想到王靛青一会儿就学熟了。外婆的父亲看着王靛青越犁越熟,挥鞭咤牛不着背,颠犁掉头牛听话。
外婆的父亲就站在地头吸烟,看王靛青犁。熊湖的水绿,巴河的水蓝,靛地的土黑,在春天的景色里都活了。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河风吹着王靛青的粗布衣裳,八哥飞来跟着犁后找虫吃,像在梦儿里。
王靛青扶犁咤牛,周身血脉通畅,思绪飞扬。王靛青就觉得孔夫子真是不简单,当年他的弟子问他稼穑之事,他说:“吾不如老圃。”读书人以为那是瞧不起种田人,其实并不是那回事。孔夫子不是瞧不起种田人,而是不屑为。稼穑之植,何难之有?“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人才是天下头等的难事。
这时候在湖边放鹅的王秀才,来地头找外婆的父亲讨烟吸。王秀才除了红白喜事给垸人主礼,平常的日子就是放鹅,放一群大白鹅。王秀才不放鸭,说鸭俗,鹅才是雅。放鹅就有鹅肉和鹅蛋吃,还可以抱小鹅卖钱。清早赶鹅下湖随鹅步出去,天黑收鹅随鹅步回家,怡然自乐。王秀才也抱小孙子,教小孙子说话。说:“鹅鹅鹅,鹅生鹅蛋,鹅抱鹅。鸭鸭鸭,鸭生鸭蛋,鸭抱鸭。”响嘴儿的像声词,小孙子在他的怀里说得响连天。
王秀才讨烟吸是由头,他是来看热闹的。外婆的父亲卷一支烟递他,给他点火,他又不吸,用手拿着放在鼻上闻。
外婆的父亲问:“你为啥不吸?”
王秀才笑着说:“闻个味儿就要得。”
外婆的父亲说:“俺这烟是晒叶,是俺用河南老家的法子刨制的。”
王秀才闻着烟笑,说:“不错。闻着有上古遗风。”
外婆的父亲不懂,问:“你说啥风?”
王秀才说:“春风。”
王秀才跟外婆的父亲打邪儿。
王靛青得意了,就扬着鞭子唱陶渊明的《归去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知迷途之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觉不难也,是不难也!”
王秀才拿着烟闻,在地头高声附和,唱巴河说书人签词儿:“是不难。若难谁来耕种天下田?世事跟着犁尾走,牛耕田来牛吃草,留下谷子人吃饭。”
王靛青问:“是牛聪明?”
王秀才说:“是人聪明。”
三人就笑。风好,心情好。河边景色新。
外婆的父亲就又点火让王秀才吸烟。点着了火,王秀才吸一口就灭了。
外婆的父亲问:“为啥不吸?”
王秀才说:“满囤,你这好的烟,我舍不得吸,留着闻味儿。”
王秀才拿着烟,望着外婆的父亲笑笑,就走了。
王靛青扶犁趁着心情走。一会儿就觉得扶犁的手掌钻心的痛。那痛就一直上来。腰痛,胯子奔得痛。就喘气,喘也喘不赢。就流汗,流也流不止。王靛青就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王靛青就想到书上皇帝春天鞭牛劝耕。王靛青忽然明白驾犁不是难事,历代皇帝都会,难的是犁一会儿还是一直犁。犁一会儿是幸福,一直犁就是痛苦。
太阳升到中天,河畈里蒸起了雾儿,那雾儿浮在半空中。靛儿提篮送饭来了。巴水河边农忙的季节,为了节省时间,饭是送到畈里吃。靛儿青衣青裤,青青的人儿,提着竹蓝来到地头上。竹蓝用青布盖着,防灰保温。
太阳明亮,地头上,靛儿将盖竹篮的青布揭了,铺在地上当桌,从篮子里朝出掇菜,一碗腊鱼,两碗青菜,拿碗盛饭,抽筷子,饭菜的香味,弥漫在和暖的风中。靛儿喊父亲和王靛青吃饭。那声音传在河畈上,青艾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