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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家园文事

农家人,自有农家人的文化生活。听“评话”,就曾经是旗山脚下农家人的一大文事。在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都相当贫乏的日子里,这种文事可算是宝贵的文化大餐和精神享受,它自然而然也就成为农家生活中的一大美事。农家生活大都以各自的家园为依靠,听“评话”也是如此。农家人的家园,那时便成了文园。

那年月,这块土地还没有电灯,假如天黑后发现哪方的夜幕中放射出明亮的亮光,八成就有“评话”可听了。

听“评话”,当然就是去听人家讲“评话”。讲“评话”的人,被乡亲们尊称为“先生”,很受礼遇,除了挣取一份“红包”外,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好茶品着,好烟抽着。要是名声响亮的大牌先生,不但待遇很高,还很难请到,往往需要通过熟悉的关系,卖个人情,早早就去预定下来。

“评话先生”的行头很简单,除了自身一人外,再就是一把折扇和一个红布包,包里放着一只铜镲,一只玉指套和一块惊堂木。虽被尊为先生,并不是只有男人,也有不少女性,甚至有的女性讲“评话”时,比男人更会声情并茂,也更受农家人欢迎。

正因为“评话先生”出行简便,虽然待遇高,但相对于放映一场电影或者演出一台戏剧,还是省钱不少,况且农家人的经济能力也有限,只能承受到这个限度之内,要想请乡亲们看电影或者看戏剧大概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从而无人敢于问津。尽管如此,这也毕竟是一笔不少的开销,农家人天生具有勤俭持家的秉性,平日里也不会这么大方,往往是在逢年过节或者家有喜事的日子,才会慷慨一回,以便图个吉庆热闹,为自家门庭增光添彩。

讲“评话”既然依托自家的家园举办,场地一般就设在普普通通的农家院子。门厅前的走廊就是天然的讲台,只需摆一副桌椅,“评话先生”往那一站,就可以开始表演。观众——实际上更多的成分应该是听众,则可以在院子里或坐或站,抬头观看、听讲,也显得随性而自然。讲“评话”几乎都是在晚上举行。没有电灯,照明使用的是汽灯,那是类似于煤油灯的一种灯具,铁壶般的底部装满煤油,灯芯处是一只纱网,点燃以后需要拉动一个把柄,像打气筒一样往里头打气,橘红色的火苗就会迅速变成兰色,再变成白色,最终发出炽亮的亮光,这亮光已经足以把整个农家院子照的通明透亮。不过,好客的主人一般都会点燃两盏,甚至三盏,把它们高高地挂起,那亮光呀,自然就会照射得更高更远,以至穿透夜幕,照亮一方天地,也使之成了一种信号,让四面八方的乡亲看到之后,可以寻着亮光找来。

小时候,我父亲很爱带我去听“评话”。记得有一次,父亲不知从哪里得知有户人家请了“评话先生”,于是早早吃过晚饭,天还没黑就牵着我的手信步走去。那户人家是儿子结婚,家里一派喜气。我们到得早,得以看到了整个准备工作过程。只见两个年青人动作熟练又井然有序地搬运排列着桌椅;讲台上的桌椅摆好后,又在院子里排起一列一列的长条凳;然后就是点燃汽灯,打气,把它们高高地挂在屋檐下。随着夜色渐渐降临,汽灯的亮光越来越强烈,乡亲们也陆陆续续寻着亮光赶来了,主人满脸带笑迎出来,热情地招呼客人入座,还给每个小孩手里塞了两粒糖果。我和父亲先来一步,自然被招呼着坐在第一排,于是我便嘴里品尝着糖果,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听父亲讲,这会儿“评话先生”还被主人招待着呢,不到吃饱喝足是不会出来开讲的。

似乎等待了很久很久,“评话先生”才终于露面。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瘦削的身材,白净的脸,穿着笔挺的西裤,雪白的衬衫,一看就是城里人的做派。他在主人家的引导下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到桌子前,放下折扇与红布包,还是慢悠悠地取出包里的物件,一件一件地摆在桌面,然后坐在椅子上,端过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品茶;品了好一阵后,才在左手大拇指套上玉指套,用手掌托起铜镲,右手取过一根筷子顺着铜镲边沿敲打,铜镲被敲打后旋转起来,带动玉指套发出一连串“锵、锵、锵”的声响,好像戏台上的开戏锣鼓。这户人家后院没有围墙,院子连着通往外面的路,显得更加宽阔敞亮。伴随着韵律感很强的开场声音的召唤,院子里逐渐挤满了人,连院子外的村路上,也晃动着一排排的人影,我甚至还看到路那边田园的荔枝树上,居然还骑坐着好几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少年郎。

可能看到时机差不多了,“评话先生”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左手翻过铜镲扣在桌面,右手抓起惊堂木一拍,“锵”!“砰”!两声响过,高声报出书名,宣告演出开始。我那时年纪还小,既记不住书名,也听不懂内容,只是觉得好玩。看着“评话先生”一场表演下来,一会儿敲打铜镲念念唱唱,一会儿把折扇打开闭上,一会儿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一会儿摇头晃脑挤眉弄眼,倒也被他深深地迷住了,一直随同父亲听到大半夜也没有一丝睡意。由于难得享受一回文化生活,乡亲们往往舍不得轻易离去。一般讲到约定的时间和章节时,“评话先生”会唱出一段结束语,最后说一句“书长暂刹下回分解”。假如主人家看到乡亲们还没有走人的意思,就会请“评话先生”休息片刻,吃碗点心,当然可能也会商量着加点酬资之类,让“评话先生”再接着表演一会儿。要是碰上顶级的“评话先生”或者所说的故事特别吸引人,这种“下回分解”往往会重复上演三四次,直到更深夜重才罢休。

到了长大些,我也就听懂了那些“评话”讲述的故事,大体上和闽剧的剧本内容差不多,有隋唐演义、三国演义、梁山好汉之类,也有西厢记、八美楼、梁山伯与祝英台等。虽然只有一个人唱独角戏,但由于“评话先生”才艺出众,又有唱又有说,又会手掌翻飞比划,又会搔首弄姿模仿,倒也把那些故事演绎得生动无比、妙趣横生,让观众不由自主地随之进入故事情节,或悲或喜,或怒或恨,达到一种忘我的审美感受与情感体验的境界。曾经有一段时期,在“文革”的时髦中,要求“评话先生”只能讲“样板戏”,反反复复讲来讲去都是“白毛女”、“红灯记”、“智取威虎山”,乡亲们听腻了,也听烦了,难免要求“评话先生”换换口味,于是有时也会偷偷地临场满足一下观众的需求。不过这是高风险的举动,一旦被逮着,后果十分严重。我就碰到过一次,“评话先生”正讲得眉飞色舞,观众也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冲进来几个戴红袖章的“青年哥”把“评话先生”双手扭在身后,一路踢打着抓走了,第二天开始在乡间路上连续几天游街示众,后来听说还被关进设在山区的“学习班”去农场改造。

家乡的这种文化生活影响十分深远,也造就了这方土地上深厚的文化积淀。就在那种特殊的年月,“评话先生”不敢表演了,但是许多乡亲却已经耳熟能详,干脆来个无师自通、自娱自乐。我家邻居就有这个才能,十天半月地来串门闲聊,聊着聊着经不住孩子们的哄闹,总会绘声绘色地表演上一阵,虽然没有“评话先生”的那些道具,也仍然很是生动感人。也正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我也深受熏陶,渐渐地喜爱上听故事,讲故事,再发展到尝试着自己去写故事,从而孕育出一颗赤诚而执著的文心,并驱使着自己长大后成为文人,走上一条钟爱文学的人生道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每每想到这些,我还会在心底深深地感谢我的父亲,感谢我的乡亲,感谢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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