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初不是你,
又怎知,
我是今日的我?
令苏晚万万没想到的是,苏凉回国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梁子睿。
“晚晚,其实……这事吧……子睿也住不长,就两个礼拜……你看他在中国举目无亲……”苏凉极力辩解,终于在苏晚寒凉的眸光下噤了声。
“呵,子睿哥哥,你在中国举目无亲?”那是蕴含着十足嘲讽的一句话,彼时两两相忘,他以落败的姿态逃跑,而她站在云端,看到的,是他逃跑的背影。
当初,哪怕你小小的努力一下,也好。
“晚晚,就算你怪我不争取,但是,凭心而论,我争取,你会同意吗?”他自诩了解苏晚,当初她的眼神是极平淡而无所波澜的,需知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面对他的真心,又怎会毫无动摇?
“你又怎么知道不会?”她说。
梁子睿愣在原地,目光微滞。须臾,他说:“那如今呢?晚晚,如今还来得及吗?”
苏晚转身,扬起三分笑容。苏凉死了心,那是苏晚蔑视一个人时才有的表情。她走过去,拉着梁子睿的手,将他带进屋里,阖上门,说:“子睿哥哥,欢迎你暂时住下,就算来不及,作为妹妹,也不能让哥哥露宿街头不是?何况,如果我把你赶出去,苏凉一定为了兄弟奋不顾身。梁子睿,你记住,我舍不得我哥受委屈。”
冷风时作,又是谁寒了谁的心断了谁的情呢?
苏晚不痛快,萧煜和顾文熙一早便察觉到了。
“丫头,怎么了这是?这脸色臭的……啧啧……”萧煜惯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摆起衣冠楚楚的谱,那叫一个逼真,不知又哄骗了多少学妹的芳心。
“家里事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说罢,兀自前行。
期末考试那天,苏晚、萧煜、顾文熙三人就这么进了学校。苏晚觉得,就算是为了爹妈,为了苏凉开家长会的时候不丢脸,她也绝不该因为梁子睿影响了成绩。
对于英雄,上天往往摆出一副时不与我的脸色,要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半天搭了小命,要么点一把烽火狼烟,美人一笑便醉死温柔乡。诚然,苏晚觉得,她不是英雄,所以死时没有红颜相伴。
第一场语文考试,苏晚提笔要写作文的时候,上天匆匆抽走了她的神智,一片黑之后,不省人事。
“苏晚,你发烧了怎么也不说?”萧煜一结束考试就跑进了医务室,担心自不必说,顾文熙却也跟了来,淡淡的眉眼,不见情绪。
“十八年后还是好汉。现在什么时间了?”苏晚抬起眼睑,轻声问着。
“第二场化学结束了。甭想成绩了,一会儿文熙把你送回去,我还赶着接我妈的飞机呢。”萧煜说着,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时间,迅速离去。
“头痛吗?”他问。
“痛。”她答。
“困吗?”
“困。”
“吃药吗?”
“吃。”
“蠢吗?”
“蠢。”
“……”
“顾文熙!”
苏晚从不知道,原来他也是一个开玩笑时不加前兆的人。前一秒忧心忡忡地询问病况,后一秒却淡定如常地告诉她,她很蠢。于是,苏氏晚晚卒,享年十六岁。
顾文熙背着苏晚回家时,一道目光透过玻璃窗户愈发凉薄而尖锐。
梁子睿和苏凉并不在家,厨房里亦没有做饭的痕迹,苏晚心中嘀咕,大约是出去吃饭了。
顾文熙很会看顾病人。把她背到床上以后,他灌了冰袋,又给苏晚盖了几床被子,淡淡说:“睡吧,我等你哥哥回来。”
苏晚觉得很安心,从没有过的安心。
顾文熙不信命运,却时常感慨命运。他走时,与梁子睿擦肩而过,两双目光激烈如炬。
苏晚很快痊愈,第三天便又活蹦乱跳地去了学校。
“苏晚,你怎么能这样?”
深陷黑暗后,苏晚最常想起的就是这句话。关玥问她,怎么能这样?她哪样了呢?哦,大概是顾文熙把她背回家这件事吧。
不得不说,那时苏晚是有小小的庆幸和欣喜的,她并不喜欢顾文熙,却对他心生好感。这是她从未和萧煜提起,也无法对关玥表明的。
初二那年,苏晚的成绩一路高升,直至年级第一。那会儿,时常有学生议论,说她家是高干家庭,她是高干子女,这样的成绩一定有水分。彼时,她气的小脸通红,角落里清冽的女声缓缓响起:“嫉妒人家呢,就直说。嚼舌根算什么?你有种也生在高干家庭做个高干子女,既然没种考不过人家,就别拿着那点儿实力和人家比,平白冤枉了人家,晦不晦气啊?”
关玥,是唯一一个相信她的人。是以,这样的相信她不能辜负。
“他家也住新安公寓,萧煜托他送我回去,你别多想行吗?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苏晚的心很凉,凉到全身的血液快要凝固。
“真的?”关玥问。
“真的,比真金还真!”她说。
于是,上天给了她说违心话的惩罚。
年级三百三十名。苏凉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说:“成成成,我也当了一次问题学生的家长……”顿了顿又嘀咕,“病好了就成,管这些呢……”
梁子睿同苏晚说,离顾文熙远一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还有,我就喜欢顾文熙,怎么了?”
梁子睿深深地叹气,而后摇了摇头,说:“没怎么。”
他难以忘记的,是彼时少年满是恨意的目光。
罢了。佛曰,世间之事,终有因果。
晚晚,如果厄运一定要降临,我情愿是我受过一切,也情愿是我护你安平。
爱情这回事,
本不分先来后到。
如果真的要分,
也是我先喜欢你的。
苏凉的入学考试以平淡无奇收尾,最主要的,他终于有了一次苏晚的好运气,擦边儿过了。寒假一结束,苏凉上高二。他的入学考试,乃是正儿八经的会考试题。
“晚晚,你哥没给你丢脸吧!”明朗的笑声仿佛是初三前的苏凉,宛若春日阳光一般温暖。
考试一结束,文艺汇演随之而来,苏晚以极低的姿态躲过出演,华丽蜕变为后勤人员。
“哎苏晚,这里有件衣服你给……”
“苏晚苏晚,你去通知一下演员……”
“苏晚!快把化妆品拿到后台……”
“……”
苍天和大地是干什么的?就是这会儿用来哭爹喊娘的:“苍天啊大地……”
顾文熙有演出,弹的是吉他。
他的手轻轻抚过琴弦的一刻,苏晚蓦然想起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这样一个少年,安静地坐在梧桐树下,默撩银弦。
三年前,苏晚去了杭州。
那时,她十三岁,正在学美术。爸妈听说杭州有一家好学校,专门学素描的,苏晚跟着他们,在一家颇具古韵的客栈住下。客栈的院子里,梧桐树长得高过矮楼,郁郁葱葱的。
到杭州的第二天,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本想下楼吃早点,却蓦然听到一阵琴声。往下一看,便看到梧桐的树荫下,有个男生在弹吉他,嘴里轻轻哼着旋律。
那一瞬间,灵感喷涌而出。苏晚回到房里迅速拿出素描本和笔,悄悄搬出凳子,飞快地画下了这一幕。而后,她站起身来想把凳子搬回去,却听身后突然有人说:“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苏晚顿住,满脸通红,将画本扔了下去。
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一个白色衬衫的男孩正在梧桐树叶的斑驳下弹着吉他。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觉得我并没有你画的这么帅。”
苏晚刚刚恢复的脸颊又一次通红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说:“你弹得很好听。”
“谢谢。”他说。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好看得像是一幅画。那时,她十三岁,朦胧的情愫油然而生,看不见摸不到。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笑了起来,对她说。
“生日快乐。”苏晚呆呆地看着他,“我没有礼物送给你,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他想了想,说:“这幅画送给我吧。”
“可以吗?”她问。
“恩,可以。”他舒展眉头笑了笑。
跟他说话都是这样快乐。
他们之间忽然有了一种默契,每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在梧桐树下弹吉他,而苏晚在二楼的长廊上描摹他的轮廓。他们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安安静静地陪伴对方一整个白天。
有好几次,她戴着耳机听音乐,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和耳机里相同的旋律。苏晚想告诉他,我们是这样有缘,可是又觉得其实不必言说。
直到半个月以后,他忽然来敲苏晚的房门。她穿着哆啦A梦的宽大睡衣,蓬头垢面地打开门,看到他,简直恨不得钻进地缝去。
他却只是笑着说:“我今天就要离开杭州了,我给你弹首歌吧。”
她愣住,想挽留他,却只能说:“好啊。”
他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抱着吉他,低着头,弹了一首不知姓名的歌曲。
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她看着他,听着听着,好像看到了梧桐叶凋落的样子。
然后,他说:“很高兴遇见你。”
“我也是。”她笑着回答。
后来,苏晚想联系他,试图寻找他,却发现自己竟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呵,命运多么神奇。那时,她还留着齐耳短发,穿最简单的衬衫和短裤,又矮又瘦,却遇见了那样一个他。
苏晚没能找到他,没能联系到他,甚至他长什么样子都已模模糊糊记不清了。她想翻出那时的画本来,看一看他的样子,却在一通翻箱倒柜后,蓦然想起当初的画本已经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他。这样的恍然大悟并不美好,可她却依然记得他的生日——七月二十一号。于是,每年七月二十一号,她都会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祝你生日快乐。
原来,苏晚是这样一个念旧的人,从那时起,一直都是。
她曾对萧煜说起过这场遇见,他说,世界那么大,谁知道能不能再见。
或许,今生都无缘再见了。
你不是阳光,
却是我生命的声音。
是以,我不能没有你。
“苏晚,你把这瓶水给高二四班的顾文熙。”音乐老师忙的汗流浃背,冬日里的热气从嘴里呼出。水是凉的,苏晚握了一会儿,还是那样凉。
她拧开瓶盖,把随身带的热水灌进了透明的瓶子。
“老师让我给你的。”苏晚将水递给顾文熙时,他正眸光温温地看着她。
“老师有给你热水吗?我记得后台没有热水。”他的眼眶里笑意盈盈,抬手接过水,咕咚一口喝了下去。
“真暖和。”他说。
苏晚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心事落定,再无担忧。
许多年后,顾文熙仍旧记得,那瓶热水是后台所有学生里,独一无二的。
短暂的寒假终于开始,苏父来了电话,今年回家过年。苏母也放了年假,安心留在家里照顾一双儿女。
“小煜啊,今年你爸妈回来吗?不回来就到阿姨这儿来过年吧。”苏母和气地笑着,面容温暖。
“清浣阿姨,恐怕今年还真得麻烦你了,我爸妈忙着部队里的事不回来了。”他说。
“正好,晚晚和阿凉都在家,阿凉下学期转进你们班,还得劳你照顾呢。”苏母削着苹果,眉眼和煦。
苏凉耸了耸肩,讪讪说道:“多谢你照顾我家晚晚了。”
“不谢,应该的。”
谁叫,她是他家丫鬟呢?
梁子睿回美国的时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苏晚不加在乎,只是恍惚觉得,好像是许多年前的光景,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的离开,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来过。
“晚晚,子睿他何尝想这样?”苏凉是这样说的,似乎是怪苏晚无情,似乎又不是。
也对,苏凉是她哥哥,从不帮外人说话。可梁子睿于他而言,是外人吗?
“哥,都是命。我不怪他,也不原谅他。”
等真正不在乎了,大约就会释怀了。她喜欢过梁子睿,仅仅是,喜欢过。
“好,你不怪他,这样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大年三十那天,苏父是踏着二零零一年的钟声进入家门的,他的脸是四方的脸,眉是浓密的黑,饱经风霜,不再年轻。
“小煜也在啊?挺好挺好,所幸不太晚。”苏恒脱下鞋子,拥抱了妻子清浣,拥抱了儿女晚凉,拥抱了萧煜。
“难得回家一趟,孩子们都长个儿了。晚晚,最近怎么样?哥哥有没有欺负你?小煜有没有好好照顾你?还有,我听子睿说他回来过了?”
“爸,都好。哥没欺负我,萧煜也把我照顾的好好的,子睿哥哥也来看过我。一切都好。”
苏父常年在部队上,最常挂念的就是女儿苏晚。他记得,一双儿女出生那日,起名的算命先生问,他这一双儿女,一个富贵竹生金玉堂,一个坎坷多年独漂泊,想要哪一个富贵?又想要哪一个伶仃?他想了想,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以舍弃。于是,晚凉天净月华开,晚在先,凉在后,晚可承多舛之命护凉安平。算命先生又说,若有不妥便调换名字,如此,时来运转,富贵可移。
终究他觉得,苏凉是兄长,晚晚的命再坎坷,到底有个富贵哥哥撑腰。
这一生,苏恒都亏欠了他的晚晚,他的掌上明珠。
年三十的烟花映亮了新安公寓的一片夜空,硕大的落地窗前,是一闪一闪的爆竹光亮。仨小逐一磕头,良久,苏父掏出红包,递给了他们。
最后,他拉住苏凉说,阿凉,明早和我去坟上祭你爷爷。
苏凉点头,转身又与苏晚萧煜闹在了一起。
他何曾想到,许久后的富贵命竟是苏晚一生坎坷换来的?那算命先生,听说从未算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