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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和高更的共同生活(1)

提到这个时期和地方,就不得不提到梵高的“黄屋”。在一阵考察后,他把街道旁的一套房子租下来,并把它涂成了亮黄色。房子虽小,但生活物品摆放整齐有序,画具齐全。梵高开始建立自己的艺术乌托邦,希望在此安放自己渴求自由的灵魂。他把黄屋刺眼地立在街角,宣告着自己对生活的期盼。

在这个远离故土和亲人的地方,他对自己找到的这栋小房子寄托了归属感和美好生活的信念,“我要以这个地方为据点,打造一个能让画家自由生活的地方”。梵高心里一直有这么一个“艺术同盟”的想法,那就是在阿尔勒把一些年轻志同道合的画家聚在一起绘画,通过集聚效应实现新艺术绘画艺术的勃兴。可是没有人愿意离开名人满席、夜夜笙歌的巴黎,跑到南方那个狭小寂寞、平均只有5万居民的城镇。惦念着哥哥艺术俱乐部的提奥挨个上门拜访,希望能说服这些艺术家能南下,与梵高一起结成创作联盟。终于,在提奥的软磨硬泡下,著名画家高更以提奥帮他支付所有债务为条件,答应了南下的要求。文森特是单纯地抱着复兴艺术和绘画的热情,而提奥仅仅是希望自己的哥哥在那座小城能有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陪伴,生活不再孤独。在这点上,提奥的兄弟之爱又何尝不像我们拥有的父爱,沉默而细腻。

这时的高更和梵高却不是同样的想法。虽然在很多人眼里,在塔提希岛上的生活如同在桃花源般惬意悠闲,后来的小说家毛姆根据他为原型写下的小说《月亮和六便士》更是为他在这里的生活平添了浪漫色彩。客观地说,在浪漫的外衣下他花心、奢侈、不稳定和窘迫的成分更多。因为受不了他放荡不羁的性格,他的妻子在这时已经离开了他,只给他留下一笔不菲的赡养费支出。在岛上放纵自由的生活改变了他的画风,却并没有给他带来立竿见影的收入和名望。从岛上回来的高更又回到当初刚辞职时入不敷出的状态中。

这时候提奥和梵高热情洋溢地邀约、包吃包住的许诺,还有信封里的50法郎,成功地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精明的他没有立即表示同意,只是在信中表达了他愿意出行的意愿,但表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待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两个月之后在给自己的妻子写信时,他这样例行公事般地介绍自己的行踪:“我要和一个画家去住6个月,他会提供我的生活费,而作为交换,我把我的画作提供给他。”

如果两个人的同行是一场旅程,那么高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怀着功利和完成任务的敷衍性,而梵高则是满怀热情和真心,为他准备舒适旅途的一切,分道扬镳的结局也就不难预测。只是没想到这个旅程是那么地短,在相安无事相处了两个月之后,梵高在争执中割下了他的左耳,而高更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轨迹。

因为被提奥保护得很好,梵高并不知道高更到来的背后的利益交换。在他心里,对方是个著名艺术家,受自己的鼓动来到这个南方艺术据点。为了迎接自己艺术上的前辈,并证明自己对艺术事业的真诚,梵高开始为高更的到来准备了礼物。虽然自己的预算有限,自己房间布置得也很简朴,但他仔细地收拾高更的房间,并特意选了最好的家具。天性善良的他认为大艺术家高更愿意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愿意带领他和更多的艺术家去恢复和占领一个艺术领地,受了莫大的委屈,而自己必须鞍前马后为他提供最齐全的武装。除了自己的画作,还有什么更合适呢?

于是,梵高每天的早出晚归有了一个新的使命,这个使命让他感到十分兴奋。他很快为自己的礼物选了一个主题,那就是阿尔勒地区怒放的金黄色的向日葵,他要把这些跳跃的精灵定格在画布上。在和提奥的书信里,梵高自称“向日葵称得上是我的东西”,因为“我越是年老丑陋,令人讨厌,贫病交加,越要用鲜艳华丽、精心设计的色彩,为自己雪耻”,那些明黄是证明自己生命能量的唯一方式。1888年8月,在高更到来之前,梵高创作出了四幅向日葵油画。在画中,纯黄色背景的桌子衬上精致描摹的浅黄或橘黄的怒放的向日葵花瓣和绿油油的茎干。而这幅画就放在了为高更准备的卧室的床头,为装修朴素的卧室增添了生机。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创造,一共存下了12幅怒放的向日葵。

梵高的作品时而沉静冷僻,时而热烈张扬,这与他兼具热烈和内向的双面性格有很大关系。梵高出身小康,家庭有权,本应该有冷峻霸气的富家公子气质,但因为其貌不扬,长期受到别人忽视和嘲笑,所以自尊心很强,大部分时间展现出孤僻内向的性格。但是一旦热情涌上头,他就展现出了性格的另一个极端面,他会不顾一切地奋力争取,甚至有种极力讨好别人的笨拙感。为这种激情驱使时,就放下了面子、尊严和一切。这在高更到来的这段时间内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到高更从火车上下来,梵高早已准备好温暖的房间和巨幅的图画来迎接这位朝思暮想的人。

“亲爱的高更,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我觉得这儿气候宜人,阳光明媚,最适合咱们的创作。在你没来的时间里,我创作了十几幅画,我现在拿给你看下?”梵高连忙接过旅途奔波的高更手中的大包小包的行李,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这么多天的生活告诉他。

“十几幅?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很乐意去看看,但是,我还是想先看看我的房间。”高更一脸的疲惫,不耐烦地回绝了梵高立即开始艺术交流的请求。

“当然当然,这边来。”梵高背起高更的行李,走进了屋里为其精心准备的卧室。

高更一屁股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单:“还算干净,住在这儿的开销不小吧,你怎么解决的?我可没打算和你平摊这么一套公寓啊。”

“放心,我和提奥说好了,我把这个时期创作的画交给他的画廊,出售的收入归他,而他会负责我们在这儿的房租和生活成本。所以,一切不用担心,只需要安心生活和创作罢了。”

“哦,这样就好。一个画家首先要活得舒服,其次才能有所创作。对了,这儿周围的环境怎么样?有没有可以找乐子的地方?”

“找乐子,你是说酒吧?”

“对,酒吧,还有有女人的地方,艺术家的灵感只有在这两个地方才能被激发。”

“这个,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

“哦,反正也不急,那些地方我可以自己慢慢去找。”

“这几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外面作画,外面的风、太阳、植物、人们、建筑,都是极好的绘画素材。哦,在太阳下待久了也会头晕呕吐,我想是中暑的前奏吧。所以,这半个月我的工作都集中在室内了。说出来可能有点不好意思,每天我会从麦田里摘向日葵,然后放在家里好好描摹。从这个角度看,创作环境还不错。”突然,梵高的语调高起来,“你收到我前几天给你寄的《寝室》了么吗?就是在旁边的那间画的。”

“哦。我看到了,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你随手画的素描练习呢。”

“怎么可能?我特意把床和桌子涂成橘黄色和红色,把窗户和桌椅涂成柠檬黄,把窗户涂成蓝色,这样一看就有一种梦幻放松的感觉。在外面待着确实太耗费体力,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小窝里画画、聊天、喝酒。想一想就觉得生活太美好了。”

“是啊,听起来确实还可以。”

“喝点水吧,高更,对了,你就带了这么多行李吗?你没把你的画带过来吗?”

“带那个干吗?那些画是对过去生活的记载,已经是历史了。既然是来到新的地方,就重新出发吧。我相信我的创造力。”高更一脸的自信。

“说得也对。高更,你对你的新地方还满意吗?尤其是我为了迎接你画的这些画?”梵高热烈的眼神投向高更,余光盯着他背后怒放的向日葵。

“还可以吧。我想先休息下。坐火车坐得太累了。哦,墙面上的向日葵色泽不错,莫奈有一幅同名的画,但是我觉得不如这幅明亮、有生命力。”高更边漫不经心地说边整理好了铺盖。

“好嘞,你先休息吧。那我出去把刚才的颜色涂上去。”梵高推门出出,眼底全是满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激动的梵高便早早醒过来,高更也早早醒来,在和梵高在楼下吃了个简单的早饭后,他就跟随梵高兴致勃勃地观察了这个黄房子周围的创作环境。“这边是麦田,金黄色的麦地很诱人。”“这片集中的建筑里,这是咖啡馆,一般只有下午和傍晚开门。”“这里是饭店,但饭菜味道很一般。”梵高一边指着已经生活了几个月的地方,一边兴致勃勃地向高更介绍着他所熟悉的一切。这会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内他们一起观察、创作的地方。

阿尔勒夏日的阳光十分强烈,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大地一片金黄。穿着传统艳丽民族服饰的妇女和农人们,在田地里劳作,给这幅画加上了别样的点缀。

“这里确实很美,这个没有塔提希岛的那种狂放,却比那儿更加自然。梵高,不如我们都把画板放在这里,各自画一幅画,一起比比怎么样?”高更主动提出要切磋画艺,梵高求之不得,欣然应允。

于是广阔延伸的麦田,蓝得发白的天空以及熠熠闪烁的光球成了他们的画布,在上面任意地挥洒自己的神思。

梵高延续着高更到来之前的那种细致的观察,画了一幅杉树。这幅画的构图独特甚至怪异,在画的正中央,杉树的根部紧紧地抠住地面,就像要伸进你的眼睛一样。树根斑驳的痕迹也叙述着遭遇雨打风吹的沧桑。而在树木的后面,一条小公路通往黄色的天空和远处葱茏的森林,仿佛都在诉说着“一代新人换旧人”的自然规律。仿佛是被清新的农场所吸引,高更的笔下是对一个农场小角落的宏观的描述。可能是刚到阿尔勒还没有放开,高更的笔触和写真很是拘谨而正统。田地、房屋、远处的树木、白云和天空,梵高完整地记叙了这些空间上的实物和比例,但是把大把颜色应用到了其中,土地的金黄慢慢流动,流动到了熟透的麦子那里,变成了深黄色。而葱绿的草地跳跃到了远方,就成了墨绿色的松柏。白云如倒出来的牛奶,流淌在灰色和蓝色夹杂的天空中。

画笔停下之后,两个人像被施了魔咒一样久久没有动弹,画作的色彩和阿尔勒的美景仿佛融为一体,而他们也成了其中的一部分。而让两个人从这场陶醉中苏醒过来的是两个人咕咕作响的肚子。相视一笑后,他们收起完成的作品,一起走进了旁边的咖啡馆。

梵高心里很满足,他一直苦苦等待的艺术知己就这样到来了,能与他一起生活、讨论艺术、作画。以前的孤独仿佛是幻影不复存在,这时的梵高仿佛是张鼓得满满的帆,即将踏上征服海浪的旅途。平心而论,从10月到两人关系破裂的12月,这两个月的共同生活并不无聊,甚至可以说是很标准的文艺范儿。

现在的梵高完全不是以前对钱没有概念、花钱大手大脚的他。他像一个吝啬鬼,紧紧地捂着自己的钱袋,不任意乱花一分钱。因为他知道每一笔钱都是提奥的一份期待,为了不让弟弟失望,他把自己的衣食开销砍到最低,衣服一直穿着两年前的长袍,破烂不堪。每天他必须要加倍偿还,急切地想成为一个有商业意识的画家,因为离开家的他需要向提奥证明自己是一笔很值得的艺术投资。把钱主要花在颜料和画布上,梵高在食物方面特别节俭,不讲究营养均衡,只求能填饱肚子。这么多年的食谱上的常客是苦艾酒和咖啡,既能提起精神和灵感,又能暂时麻痹自己饥饿的肠胃。所以,梵高有严重的肠胃病,这也是肉体痛苦很重要的一个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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