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种处境,一种是属于萤火虫的,那光滑无比的速溶咖啡瓶的坚硬内壁,另一种是属于孤独的爬到楼顶上的人的,那高处的风声四起,且与下面辉煌的城市夜景相隔离。一个人爬到楼顶的平台上放飞萤火虫实乃为了体验这种独特的处境。而放掉萤火虫只是一瞬间的事,却因为停留在楼顶上的回忆和怀念而变得绵长而细密。小说就是这样的东西,那些稍纵即逝的,电光火闪的,反而比漫长更加漫长,比缓慢更加缓慢。
苍蝇与火柴棍
把一只苍蝇当做火柴棍用。这样的事发生在萨特的长篇小说《理智之年》里。在常规的思维看来,这把苍蝇的脑袋划向一张火柴皮的举动实乃失去“理智”的事。但“不理智”的事照样在小说中发生。
而在“苍蝇头是划不着火的”--小说中的那个叫马跌的男人沮丧地想。在一个炎热的夏天,这个叫马跌的男人来到了“充满苍蝇味”的乡下,他忽然发现了苍蝇头和厨房里火柴棍的硫黄头的相似,于是他就有了把一只拔掉了翅膀的苍蝇头划向火柴皮的荒诞之举。“苍蝇头是划不着火的”这个结论中,有一种虚无在产生,一个活生生的东西被称为无用之物。
把一只苍蝇当做火柴棍使用的怪诞行为,也是一种取消功能的行为,它取消了作为一种飞行流窜的虫子--苍蝇的种种生命功能(苍蝇也是有生命的,尽管它令人感到恶心),从“苍蝇”到“火柴棍”之间,步途仅有一步,而且在我看来是以一只苍蝇飞蹿的速度。在一片寂静中,虚无突然发生,虚无是没有火花和温度的,假使不是苍蝇,是一根火柴棍,小小的火焰将照亮我们的脸膛;并且这虚无也无声,在马跌将苍蝇头划向火柴的那一瞬,我们期待到的不是“哧的一声”,而是一片死寂。虚无就是此物,它是一个被擦瘪了的苍蝇头,一个被否定了其是一个生命,也被否定了其是一根火柴棍的衰退之物。
在把一只苍蝇当做火柴棍用的懵懂行为中,我们所看到的是虚无的夹缝。而回忆这个叫马跌的男人在他七岁时住在乡下期间所干的恶作剧,小说的作者便进入了虚无的夹缝中。回忆一个孩子七岁时所干的“心不在焉”的事,不是写作的轻浮之举,我们恰恰在这样的插曲中看到一种肃穆,一种探讨存在和虚无的肃穆。
读萨特的小说,我们应该认识到这个相貌丑陋的男人是在对荒唐的世界感到恶心,而不是对一只苍蝇感到恶心,是对非人的生活感到恶心,而非对生活本身感到恶心。读他的短篇小说《墙》,读他的长篇小说《厌恶》也是如此。在小说《墙》的结尾,我们看到了一个在法西斯监狱里饱受折磨的人终于大笑起来,“我笑得那么厉害,以致眼泪涌上了我的眼睛”,这个结尾就像“苍蝇头划不着火”那样让人感到湿冷。
现在想来,我们在小时候把一只蜻蜓翅膀上的黑痣剪掉,或者把一群蚂蚁活活地淹死等恶作剧,都是值得在人生的漫长路途中逗留片刻时追忆、剖析之事,当我们回望这些微曦的时光片断,我们感到生存的沉重和辛酸。那些小的,细微的,现在看来都是重大的,就像雪停了,雪片早已不再飞舞,而积雪的房顶闪着耀眼的白色寒光。
马拉默德的稻草人
我读过的一部小说,马拉默德的《伙计》,到如今只剩下了我记得的一个句子:“挂在绳子上的莫里斯的连衫裤飘动着,像稻草人。”那是一部长篇小说呵,可到如今只剩下这个句子就像一个绳钩钩住了我。一部长篇小说,它越读越短,我想这应该是它最好的结果。
在这样的一个句子里,模糊的记忆已经把它的内容抽干,不是吗?我读马拉默德的《伙计》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前,我恰逢小说中的那个“伙计”一样年轻,并且同样的身无分文,一文不值,同样地被强烈的性欲所折磨。现在想来,阅读小说《伙计》是一件可以让一个年轻人的脑袋充血的事,可如今,小说的故事情节已经全部忘记,甚至连小说大致的梗概也需要借助重读小说的简介来帮助回忆,一点一点地慢慢回忆。
而现在,只要我想起马拉默德写的小说《伙计》,“莫里斯的连衫裤”就会立刻“飘动”起来,我的身体摇摆,战栗,进入一种强烈的身体反应。在这个被孤立、抽干的句子中,我已经注入了过多的个人的情感和体验,我甚至一度对这个句子产生了幻觉。这么多年来,我由这个句子产生的幻觉共计有:一个人挂在绳子上,它飘荡着,就像一个稻草人;一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挂在绳子上飘荡着;一个人背着稻草人,一张人皮挂在绳子上等等。我记得我在马拉默德的小说《伙计》中突然读到这个句子时,我的身体猛然地震动了一下,仿佛被人推了一把。是稻草人吗?是马拉默德的稻草人吗?
在马拉默德的《伙计》中,“挂在绳子上的莫里斯的连衫裤飘动着,像稻草人”这句话在场景描写、人物对白、心理纠缠中埋伏着,仿佛稻田中真正的一只稻草人,呆呆地伸着它的膀臂,只等那傻乎乎的鸟雀们飞近,它便现出了人形,突然挥动其手中的破蒲扇,显示了其恐吓的本事。受恐吓的不是我,我是被震住了,一种张力含在句子里,一种缩影藏匿在句子里。我通过这个句子感受到了小说《伙计》全部的叙述力量。
连衫裤是一种什么裤子?它为何可以像一个稻草人?莫里斯是谁?他是老板还是伙计?他穿着连衫裤干什么?他穿着连衫裤后也像一个稻草人吗?为何有风?为何要有风?--所有这些由一个句子引发的问题都可以成为小说《伙计》的问题。在这个被抽干了内容的句子里,“莫里斯的连衫裤”是一个隐喻,“稻草人”是另一个隐喻,它们是两个连在一起的隐喻,结构如同一件像极了人形的“连衫裤”。
马拉默德的这部小说也被译作《店员》,而我读的是《伙计》,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旧货,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外国文艺丛书中的一本,在它的封底上还印有该丛书的其他外国文艺集书名,我已经读过的有卡夫卡的《城堡》,加缪的《鼠疫》和《荒诞派戏剧集》。我读《伙计》的时候非常年轻,就像马拉默德笔下的那个喜欢偷窥女人洗澡的“伙计”一样年轻。一本旧书,上面已经有人用钢笔尖恶狠狠地画了很多痕迹,我也画,那时我们都是被年轻而旺盛的性欲折磨的稻草人。
沉闷的运河
沉闷的运河是什么河?且看托·艾略特长诗《荒原》第三章“火的布道”中关于沉闷的运河的描述:“一只老鼠无声地爬过草地/在河岸上拖着它粘湿的肚皮/而在一个冬日傍晚,在一个煤气厂后面/我正在这条沉闷的运河里钓鱼/沉思着国王我兄弟的沉船/沉思着在他以前的国王,我父亲的死亡。”我头一次读到这些句子的时候,嗅觉起了作用,忽然间闻到一股浓重的煤气味在托·艾略特的诗句中弥漫。
作为河流的一种,运河有着更多的人的气息在里面。运河繁忙,而运河里的水流缓慢。托·艾略特告诉我们,运河是一种可以带来“空瓶子,三明治纸,丝手帕,硬板盒,烟蒂头,或者夏夜的其他痕迹”的河,运河两旁耸立着更多的工厂。“我正在这条沉闷的运河里钓鱼”,背靠着“一个煤气厂”,这运河的水肯定是溶解了很多煤气的河,缺少氧气的河,连“老鼠”也是灰溜溜而“无声地”“拖着它粘湿的肚皮”。在“我正在这条沉闷的运河里钓鱼”中,一种哀伤犹如毒煤气在弥漫,“我正在”的现在进行时和“沉闷的运河”短语间有一种淤积和堵塞,而“钓鱼”只是一种动作和姿势罢了。而在煤气味中的沉思和一个人抽着烟的沉思有什么区别?“我正在这条沉闷的运河里钓鱼”是缺氧的,是浑噩的,和悠然相反。
河的“沉闷”来自煤气的笼罩,来自“煤气厂”矗立的阴影。没有“鱼”出现,只有空荡荡的“钓鱼”一词。“我”在“沉闷的运河里钓鱼”是一反常态的人生,它断然拒绝了冬日斜阳、苇草萋萋、空涧鸟鸣,它是一个在工业文明的阴影里挣扎的人在独自垂钓其思。我吟诵这些煤气味很浓的诗句,触摸着“沉闷”“沉思”“沉船”这些在一条“沉闷”的运河里不断下坠的词。在这样“沉闷的运河”旁,“我”除了可以沉思“沉船”和“我父亲的死亡”还能沉思什么!
在我们这里,煤气厂也是有的,并且我们全家都吃到过有煤气味道的鱼,被化工厂污染的鱼。我们这里随处可见湖泊上漂着的白花花的死鱼,炼油厂的大火炬没日没夜地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日子过得平静而令人恐惧。老鼠也非常多,体型肥硕,并且一点也不怕人,城市的污水昼夜不停地奔流到长江里去。我喜欢抽烟,在吸进烟雾的时候,也把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尼古丁一齐吸进肺里去。我去过一些地方,那就是所谓的旅行,我去过苏州,去过绍兴,我在运河的岸边呆坐过,也随着一群人乘着游艇在漂着油污、泡沫和垃圾的运河上破浪前进。
我喜欢的电影《跟我走一回》中,有着我喜欢的运河两岸的风景,那些锈迹斑斑的工厂,简易的码头,镜头缓慢而冗长。好的电影是需要好的风景陪伴的,在电影《跟我走一回》中,运河两岸的陌生风景,就像这个讲述父子情深的故事本身一样安静而令人感伤。
“我正在这条沉闷的运河里钓鱼”这句话是独白,是静默的。我读这句诗的时候,不仅闻到了煤气味,还感觉到了背后正雾气弥漫,我想那大雾是托·艾略特的,也是伦敦的。
死去的知了的外壳
死去的知了的外壳是什么东西?在村上春树的长篇小说《挪威的森林》中,这些散落在路面上的“死去的知了的外壳”任由一对恋人踩踏着,在他们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死去的知了的外壳,在我看来正是那丧失了情欲的东西,也是无法再制造嘶鸣的东西。死去的知了的外壳是夏日的树林里最为空洞之物,干燥而脆薄。试想,在夏末这样一条由“死去的知了的外壳”铺成的林中小路上散步,我们除了可以感受到“死一般的寂静”还能感受到什么?
“我们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里走着,路面散落着夏末死去的知了的外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知了的死,也是一片松林的“死”(松林“死一般的寂静”也是一种死,一种喧嚣消退后的失神和呆滞),而唯有知了成为“死去的外壳”,人进入松林里散步才有可能。散步向来是人的一种伴随着沉思和默想的行为,散步可以使人避免成为“知了的外壳”。
死去的知了的外壳中有一种空洞,这空洞曾经发出啸鸣,这空洞由收缩的腹部和振动的胸腔组成。但这空洞现在只能盛满寂静,寂静是知了的外壳最后的填充物。“我们”是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里走着,这“死一般的寂静”是呵护,也是遮蔽,它可以让“松林”里的人不受打扰地走在里面。“我们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里走着”,进入“松林”即是进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把喧嚣的世界挡在外面。人在松林中,可以干一些秘密的事,也可以想一些心事,而“我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做,这是“死一般的寂静”时刻!
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里走着”,这是发生在“夏末”的事,“夏末”意味着一种终结,猛烈的阳光、疯狂的交配和知了的嘶鸣都将远去,盛夏成为过去时,“夏末”是一种下降,知了“散落”在路面,松林被寂静笼罩。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里走着”,是与世隔绝,是与死亡心照不宣。
一条路,一条林中小路,铺着死去的知了的外壳。“我们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里走着,路面散落着夏末死去的知了的外壳”,这样的叙述有一种残忍的美在其中。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里漫步与行走,也是一种弥漫着欢欣的漫步与行走,这欢欣来自“死去的知了的外壳”,来自它们在“我们”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路面散落着夏末死去的知了的外壳”是我所见到的死亡的最壮观场景,“散落”正迎合着死亡的连续性和偶然,“散落”不是铺天盖地,是不饱和,是接二连三。它们让我想起村上春树的这部小说中那些悄然而逝的年轻的自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