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云走了,她说后日是清明,清明卫庄纸钱会满遍,竹林开花落叶会散尽。
宁治知道折扇,知道竹林,知道清明,知道下雨,所以他躺在竹桶里,洗去长衫,洗去汗水,洗去那沾染上的尘埃,洗去那黏在长衫上的泥土。
躺在这睡了几日的床,想起今日跑开的距离,他知道,他是被困在这里的书生,苏红云是这样说的,宁治也就这样想吧,今日朝阳,晚风微凉,静静躺下,安然睡着。
这是清晨,周围无人,宁治在煮鸡蛋,把火点着,把水放入,把蛋放进水里,加了点醋,因为习惯,因为在临安的人说了,加醋,壳不易碎,放盐,油不易渐。
宁治坐在了竹屋的首座,等着七十二张桌子上的七十二个人,清晨,醒来便睡不着,在陌生的环境里,本能的警惕,醒来的,放松不下,睡着的,警惕不起。
宁治怀里放了五个鸡蛋,拿起其中一个,对着桌上敲了敲,轻轻去壳,看着这白嫩的蛋白,用手指触碰了会,打开了个洞,有蛋黄流出,蛋黄未熟,是液体形态的,宁治嘴对着蛋口,喝完了流出的蛋黄,有点甜,把蛋白瓣开,轻轻细嚼。
竹屋门口来了人,第一个进竹屋的,是那散发少年,是那行武礼的少年,是那早走的少年,他说过,他是第三十六庄,路非。
“先生,早”
“嗯,早,饭否?”
“未曾”
宁治掏出一个鸡蛋,对着路非说道,“早起的虫儿会看鸟来吃草,来,冠军,你的蛋”
路非接过鸡蛋,对于宁治的话表示疑惑,不过被蛋掩盖了,路非看着蛋,对着自己学桌上敲开,去壳之后,很惊异着那流出的蛋黄,急忙放入嘴里,真好吃,发现这位与自己同龄的先生很是厉害,因为这蛋很好吃,真的好吃。
第二个来的是李浦,李浦看着路非吃着蛋,看着先生看着路非吃着蛋,对着先生行了礼,回到自己的学桌上,宁治回了礼,看着他在自己的学桌上坐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鸡蛋,对着李浦说道:“早起的虫儿会看鸟吃虫,给,亚军,你的蛋。”
“谢先生。”
李浦接过蛋,放入桌子内,疑惑先生的话,正要发问,宁治的一个手势止住了李浦,竹屋的门口来了第三个人,方正的人,方正的脸,不方正的话,这是国字脸,所以方正,第七十二庄,秦雨。
秦雨看着李浦,看着路非,看着先生,停在了门口。
宁治把怀里的两枚蛋掏出放在首座的台上,示意秦雨过来取,说着:“早起的虫儿会被鸟儿追逐,嗯,季军,你的蛋”
秦雨也疑惑,没有问出口,拿起蛋,对着首座的台上敲碎了壳,一口放入口中,走向自己的学桌。
这是第四个人来到竹屋,第十一庄,王孙。
王孙,看着竹屋内,走上首台拿起蛋,对着先生道:“谢谢先生”,然后渐渐走了下去,宁治有点不一样的神色,对着王孙的背影道:“殿军,你就是那只鸟。”
李浦不解,对着宁治道:“先生何意?”
宁治站起身道:“今朝我早起,无事早凉人,煮鸡蛋的时候,想起一句话,早起的虫儿被鸟吃,顾此,在此等你们来的顺序,一为冠,二为亚,三为季,四为殿,除了王孙那只鸟,你们都是虫儿。”
秦雨想起先生在背后说的,早起的虫儿被鸟儿追逐,对着先生道:“雨不解”
宁治说道:“早起的顺序,假设你们的强弱,想起前日你们对环境的看法,你既然是不会被鸟吃的虫儿,必会利用环境,躲避,逃跑之,或者反击之,但他是鸟,你便只能跑。”
既然秦雨开了口,李浦也跟着问道:“浦不解?”
宁治看了眼李浦,他在想措辞,停顿了会儿,说道:“你会用人,你说过人是活的,所以,即使你是虫,鸟也不会吃你,你便只能看鸟追着虫。”
李浦似有所思,停在学桌上,握着手里的蛋,没有说话。
路非看着宁治,看着李浦,看着秦雨,看着王孙,看着王孙在吃蛋,看着鸟儿在吃草,依然坐下,想到了,便等着课上了。
王孙不解,对着先生道:“为何我是鸟儿?”
“因为你在吃蛋。”
“为何鸟儿吃草?”
“因为你在吃蛋。”
王孙停下了问话,门外来了一人,他站了许久,是第七庄的程程。
宽大的衣袍还是掩盖不了瘦弱的身躯,反而更显柔弱,他很是恭敬的对着宁治道:“先生,我可有蛋食否?”
“未曾有,自殿之后无排名,强弱的假设也只是假设,无非是多煮了鸡蛋,分给早起的人。”
宁治示意程程进来,等待着七十二张桌子坐满,等待着竹屋内的人员渐渐从屋外进入屋内,
晨起有朝阳,射入往来的人群,首座下的人在谈论着,昨日李尔做的木弓射中了一只白雀,然后他放走了,他们谈说的多半是显得可惜,宁治看着台下,他们谈论声慢慢消散,人齐了,七十二张桌上的人都齐了,宁治站了起来,说了声“上课”,那便开始上课。
早起有书声,竹屋之外有朝阳,宁治带着头,读了文章,读了论语,读了诗歌,读了他们现在拥有的清晨,读了他们所在的青春。
书声渐停,宁治沿着窗外看着屋外的竹林,想起竹林开花,明日便是清明,对着台下七十二人道:“明日是和时节。”
七十二人答道:“先生,明日清明。”如此异口同声,便是总所周知。
宁治坐下道:“今日学一诗,为我在古书上所看,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你们以为此诗如何?”
李浦轻轻涌读几遍,对着宁治问道:“先生,做此诗者何人?”
“古书所闻,不知。此诗如何?”
“诗者有大才,此诗,一个难字没有,无所典故,整篇通读自如,毫无经营造作,景像清新、生动,而境界优美,此诗是佳作,不解作者,便不解其诗,故此,此诗无解”
宁治愣了愣,拿了不存在这的东西放在了这个时代,便是无解,也说的如此有道理,想起这时节朗朗上口的句子,怎么就成了无解了,反驳,必须反驳。
“李浦说的很好,不解其人,便不解其诗,如若这只是心情,你看出了心情,便不一定要知道这是谁的心情,你看出了风景,便不一定要知道这是哪的风景,你可以用这表达情绪,也可以用这描述景色,这就成了典故,不是吗?”
“先生有理,浦受教。”
宁治又愣了愣,这就说服了,想起自己的身份,先生,想起了自己的学生的时代,对老师不也是信服的,摇了摇头,对着台下道:“此诗如何,可还有看法?”
秦雨站起来,对着先生道:“先生可饮酒?”
宁治想了会“算是喝过”
“先生可知杏花村在南唐何处?”
宁治看着秦雨许久,叫秦雨坐下说道“不告诉你”
“可还有看法?”
安静,到寂静,便是沉默,宁治看了首座上的沙漏,时辰到了,那就下课。
七十二人走了,宁治还在坐着,从屋外走进来了一姑娘,在桌上放下了碎银,手里还拿着纸伞,青色的纸伞,手里还握着一枚鸡蛋,她是苏红云,是长发及胸的女子。
“今日未曾下雨”
“明日自然会下”
“喔”简短的对话,宁治将首座上的碎银收起,看着她将手里的鸡蛋剥壳,想起李浦的鸡蛋,在她的手里。
苏红云在剥壳,在吃鸡蛋,在吃蛋白,在吃蛋黄,她吃完了,对着宁治说道:“味道很好,要不别做先生,来我那坐厨子吧”
“在哪做?”
“在这竹林里。”
“喔”
短暂的沉默,没有话说,苏红云拿起手里的青色纸伞,竹节的手柄对着宁治,说道:“你知道那把折扇,这是给你的纸伞,明天不用来教书,依然要来这竹屋。”
宁治拿起伞,对着她说道:“这算是你们的信物?”
苏红云想了会儿,“算是吧,没了这伞,你明天确实进不了这竹屋”
“明天去了,能出去吗?”
出去,便是出了这小院,出了这竹林,出了这凉山。
“不知”
苏红云走了,走出了这小院,还留下了一句话。
“清明时节,雨纷纷,你的诗不错,明日是清明,竹子便会开花”
明日是清明,明日就会下雨。
宁治走出了这间屋子,窗外是阳光,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想了想今晚的饭食吃什么,躺在床上,闭眼等着天色渐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