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溪编钟的余音仿佛在提醒我们:它的主人具有显赫的地位,无与伦比的权势,他是谁都无法忽略的人。他究竟是谁?这是困扰在每一位发掘人员心中的疑问。考古工作者从其他发现编钟的地方知道,它们的主人都是属于诸侯之类的统治者。
小田溪编钟的拥有者是巴国的统治者吗?
幸运的是,《华阳国志》为这个秘密透露了一丝信息。“巴子时虽都江州,或治垫江,或治平都,后治阆中,其先王陵墓在枳。”枳,就是今涪陵。正是最后这短短7个字启示我们,小田溪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巴“先王陵墓”!
钥匙似乎已经找到,但是这几座墓出土的遗物时代却显得较晚,大致在战国晚期至秦代,疑问由此产生:那时的巴国已经被秦国灭亡,还有巴王吗?巴人的上层统治者还在吗?他们在秦人的治下还能修建规模浩大的王陵吗?
相邻的3号墓出土的一件铜戈加深了所有对巴国历史感兴趣的人的疑问。这是一件四穿长胡戈,在戈嵌入柲(b佻,长把)的一端,呈刀刃形,它显示了戈的属性秦人喜欢用这种戈!重要小的是,在戈的一面刻有铭文:“武,廿六年蜀守武造,田东工师宦,丞业,工口”。这些文字纤细且浅,与秦统一溪六国前后的字体极相似,专家们经过考证,廿六年就是号
秦始皇二十六年,也就是秦统一中国的公元前221年。这墓件戈以无可辩驳的证据说明,3号墓最早也不过是秦代出的墓!土这使小田溪的发现充满了迷雾。刚刚升起的巴国消失之的谜的线索似乎又要断在这里。廿要确定巴国被灭亡后巴人的踪迹,首先还得认识秦人对原六巴国采取了什么政策。所幸我们的古人为我们留下了只言片语。年《后汉书》记载道:“及秦惠王并巴中,以巴氏为蛮夷君长,世尚秦女,铜其民爵比不更,有罪得以爵除。”戈原来,秦灭巴后,由于认识到巴人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民族,为了让巴人安宁,非但没有铲除巴国的上层统治者和贵族,反倒让巴氏继续作为直接的地方首领(巴氏一直是巴国的王族,务相即出于巴氏,而他死后,也只有巴氏“以人祀之”;战国时的巴蔓子亦出于巴氏),治理原巴国。秦人采取和亲联姻的政策,即让巴人最高统治者世代娶秦国美女,来拉拢和安抚巴人,而且对于原有的巴国官僚,一律予以保留,只有在犯了罪后,才剥夺其官爵。
实际上,秦人对于巴国采取的是古代对待异族十分盛行的羁(j侃)縻(m侏)政策,让原有的巴国贵族继续治理巴地,这种“以夷制夷”策略,使巴国仍然保有一定程度的独立地位,作为秦国下面的一个地方自治政府而存在!
朐忍自秦始设,直到汉代仍为峡江地区的重要县份。这是2004年在云阳发现的汉代朐忍令景云碑对于巴国范围内的少数民族或巴人支系,秦人亦尽量采取“与民休息”的政策。战国晚期时,仍有少量巴人贵族不甘心国家灭亡,起兵反叛,四处流窜,使社会不得安宁。秦王昭告天下,凡能镇压这批作乱者的人,将重赏城邑金帛。朐(q俨)忍(今重庆市云阳县)的夷人寥仲药、何射虎、秦精等率族人镇压了这次叛乱事件。秦王十分高兴,但嫌其是夷人,没有赏他们城池,只是与他们签订盟约,刻于石头上。双方约定:夷人不交地租和口赋,伤人则依罪行轻重按律处置,杀人者可以出钱赎死刑。上述规定,如果秦国违背,则送给夷人玉“黄珑”一对;夷人违约,则向秦国敬献清酒一钟。在这种轻徭薄赋的政策下,巴人很快就安定下来。
秦国之所以能够一统天下,与他实行的灵活而颇得人心的政策分不开。在这种政策下,巴人并没有遭到大规模屠杀,也没有被肆意驱赶,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更加安逸而舒适地生活着。强盛一时的巴国王朝,当然并没有消失,只是迷失在了秦国的怀柔臂弯中!
由此,小田溪的王陵之谜得以云开雾散,那些随葬青铜重器的巨大“先王陵墓”,不过是秦国属下的巴人自治政府首脑的陵墓,是巴国亡国之君的后继酋长!这样看来,《华阳国志》所说的几个巴国都城,实际上也是秦灭巴以后的巴都。一般来说,作为王陵,不会仅仅只有孤单的少量墓葬,因为那附近必然还有一些陪葬的高级贵族墓。
果然,1980年考古工作者又一次从烧砖取土场抢救了4至7号墓,1984年从盗墓贼手中抢救了8号墓,1993年为配合三峡工程建设,再次发掘墓葬1座,它们都出土了大量意义重大的珍贵文物。
小田溪的重要性引起了社会各界的高度关注,1991年四川省政府将小田溪墓群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小田溪墓群得到了严格的保护。1994年,小田溪墓群被全部列入三峡工程需要抢救的文物。
2001年9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小田溪周家下院的房屋,涪陵区博物馆黄德建馆长是长期关注小田溪墓群保护的文物工作者之一,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事故后的契机,一方面组织单位募捐救济灾民,另一方面迅速向重庆市文化局三峡办汇报,请求提前发掘原本属于三期发掘计划项目的小田溪墓群。
2002年9月,重庆市文物考古所开始了小田溪墓群的大规模发掘工作。这次历时四个月的艰难发掘,在以前发掘的1至9号墓周围陆续清理了13座墓葬。这些墓葬有大有小田溪出土的铜碗
小田溪出土铜柳叶剑
小田溪出土的铜灯状器
三峡地区出土的典型
秦文化铜蒜头壶
小田溪出土的错银铜壶
铜鸟形尊
小田溪墓群出土的玉器
小,墓主包括了巴人的高级贵族和一般士兵,他们在一座略呈弧形的山体的北坡上,共同酣睡了两千多年,枕着近处墨绿的乌江,等待着后来的人们前去唤醒。在十几座墓葬中出土文物最丰富的当数M12。这座沉睡于一块水田下的墓葬,两千年的沧海桑田使原本可能深达十余米的墓室只剩下一米多,原本深埋地底的随葬品几乎暴露在地表,幸运的是它躲过了盗墓贼的毒手。当考古工作者掘开覆盖在墓口上的稀泥后,发现一件高达55厘米的错银铜壶,立即意识到这座墓葬的规模会很大,但当长7.9米、宽6.1米的墓底全部暴露后(那时候的墓葬一般口大底小),考古工作者们仍为这座小田溪规模最大的战国墓而激动不已。椁室内的棺木长3.5、宽1.6米,墓主人只剩下累累白骨,在棺的四周及墓主身体上摆放着上百件铜、玉、骨、漆、陶质随葬品。铜器中既有过去巴国墓葬常见的柳叶形剑、烟荷包形钺等兵器,也有人们日常生活中常用的釜甑、鍪(m佼u)等炊器;那些高大的铜于、精致的铜钲则是过去指挥军队进退的乐器;那威力无比的铜弩机,则是射杀敌人的强大武器;那奇特的灯状器上面,摆放着多只铜碗,里面盛满了琼浆玉液;晶莹温润的玉璧、玉佩则代表了墓主人无与伦比的高贵身份。其中颇为罕见的两柄玉具剑,其剑首、剑箍、剑格等部位都是用透明的白玉制作,它显然并不具有实用价值,更多的凸显了墓主的尊贵地位。这两柄70余厘米长的铜剑,因为制作时表面经过特殊的工艺处理,出土时几乎没有什么锈蚀,光滑锋利的剑身完好如初。人们用剑作了个试验,当剑刃轻轻划过纸面,厚厚的数层纸张迎刃而穿,其削铁如泥的功夫令人惊叹。
小田溪12号墓
秦人对于巴人的上层贵族,进行了大量的赏赐,以笼络人心。在小田溪墓地的巴人墓葬里,多次出现带有异域文化色彩的随葬品,其中尤以小田溪10号墓出土的“鸟形尊”最为奇特。现在陈列在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明亮展柜里的这只青铜怪鸟,堪称镇馆之宝。它有鸟的造型和羽毛,有凤的头冠和眼睛,有猪的耳朵和嘴巴,有鸭的宽尾和蹼足,是一件奇妙的多种动物的混合体。这件镶嵌有绿松石的“鸟形尊”,制作如此精细,在以往的发现中堪称独一无二,和山西浑塬出土的晋文化同类器物颇为相像。它的出土,引发了人们的诸多猜测:那些主张巴人五姓起源于晋南的学者,从中似乎看到了两地的亲缘关系;那些看到巴国强盛的人,则想到了巴人文治武功下的战利品;那些主张巴国开放而发达者,则看到了巴人繁荣的贸易和频繁的对外交流。其实,这件东西并不能代表那么多,它是秦国灭掉三晋的韩、赵、魏后的战利品,再转而赏赐给巴人的。
小田溪墓群的出土物规格之高、品种之丰富、数量之多,在整个重庆地区绝无仅有,它的发现与研究,为我们寻找灭亡后的巴国这个迷失的王朝的历史开辟了一条路径,但这些巴人统治者及高级贵族的踪影,仍有待于我们继续探索和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