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姐姐。”泓熙早起醒来,见不到陪在床边做女红的连翘,于是自己起身穿好衣物鞋袜,慢慢走出饼摊小屋。
屋外的阳光斜斜洒落在泓熙身上,他忽而想起他刚刚记事的时候,娘亲常抱着他坐在这样的日光下玩耍。她教他认字,教他数理,那样的光景真是幸福啊。
泓熙揉了揉被阳光晒得溢出泪水的眼睛,不再想下去。再睁眼时,他便见到了笑面而来的连翘。
“熙哥儿起床啦。”连翘的声音温婉亲和,让原本有些想念父亲母亲的泓熙伴随她的笑而笑了。
“姐姐今天忙吗?”泓熙乖巧地询问。
连翘摇头,“不忙不忙。”
她望着泓熙红扑扑的小脸蛋,更没有遗漏掉他眼角的星星泪珠。
“熙哥儿,我想起娘子之前留的一样东西。”连翘说着,已然牵上泓熙的手,领他进屋。
她从简装包袱中取出许安宁曾用茶水描绘的那块米色方布,轻轻抖展开来。
想不到过了些日子,茶水的颜色渐渐沉淀,那块本来看不出什么东西的米色方布上竟显出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图案来。
“咦……”连翘本来是想给泓熙做给念想的,结果看到布上变了样,不由自主地拿近自己眼前端详起来。
泓熙也似乎很有兴趣,“姐姐给我看看!”
“好好。”连翘又化开笑意,“本来就是特意拿给你的。”
方布被递到泓熙手上,他小心地捧着看,却越看越入迷。
连翘站在他身旁也盯着看那块布,虽然看着觉得其上画的并非一般图纹,却又不大明白到底是什么。
“姐姐……”隔了一会儿,泓熙突然颤颤地喊了声。
连翘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连忙俯身摸摸他的额头。
“姐姐!”泓熙骤然大笑,将米色方布紧抱在怀中,如获至宝般睁大了亮晶晶的双眼,“这是娘亲画的?!”
连翘有些讶异地点点头,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先听见泓熙压低了却依旧兴奋的声音,“这是天下舆图!是江山社稷!”
相比泓熙的喜出望外,连翘背后莫名散出一阵寒凉,她回过神时,额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熙哥儿休要乱说。”连翘按住泓熙的肩头,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
泓熙坚定地点点头,却不让连翘再看那布上的纹路,“我陪几位皇子哥哥们读书进学的时候,曾听太傅先生讲过江山舆图。可是以我的世子身份是不能多看的,要不是七皇子哥哥偷偷背下来,重描一遍,或许我今日还认不出来呢!”
连翘怔怔地抿了下嘴,心中仿佛装了一面大钟,钟壁被人一遍遍敲响,发出轰轰的回声。
我的娘子啊,心中到底装了多少宏图大业。
*
九曲山丘中一个较高的小山包上,正穿着一件结实的竹藤甲的林道在远眺。
他隐隐见到东南山头上有黄旗晃动,于是将两指放入口中吹响奇怪的呼哨。
对面山头很快传来了回音,三长一短,是约定好的行动暗号。
在林道的带领和指挥下,众山匪沿着九曲山丘的低矮山腰路开始行进。
脚下的黄沙被众人踩得咯吱咯吱响,可是人群中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节约每一份体力,只为了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们的身影被起伏的山丘所掩蔽,穿过一道道盘旋弯曲的山路,又钻过一些隐蔽的山洞,终于渐渐走出了冰河城的范围,即将抵达两国国界。
因为九曲山丘的复杂地形地势,以及西境变幻莫测的诡异天气,两国均只在此处做了高大土墙作为分界,并没有驻兵镇守。
九黎国长贝郡的禾城,与凌云国千霜郡的冰河城都是常年受恶劣天气荼毒最严重的地带,此处草木难生,飞鸟不过,实在贫瘠荒凉。
许安宁出门前夜已然细看过天象,知道午后会起沙风。不过这群山匪并不需要她来提醒,他们在九曲山丘摸爬滚打多年,早已对这里的一切了然于胸。
他们顺利抵达国境时,已然是午后。林道没有下命令分散山匪去找城墙的破洞,而是将人聚在一起,整阵排布在哨岗和城墙围城的角落中。
林道还没有布好阵,来无影的沙风已经如同鬼魅般在山谷中高歌。
山匪们将准备好的粗布牢牢兜套在头上,以防沙土入鼻,然后手挽手紧紧围成一层层的人墙。
许安宁的左手边是东陵时瑾,右边站着九娘,他们二人都勇武有力,护住瘦弱单薄的许安宁自然没有问题。
狂啸的沙风越来越猛,就像长着无数只长臂的沙石巨怪,一遍遍抽打着山匪围成的人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风渐渐消散。
许安宁缓缓摘下面上的布罩,露出其中戴了面具的容颜。她完全的左边脸颊惨白无血色,让九娘看了都有些于心不忍。
“董氏妹妹,你就别去了!反正这城墙也没个人守着,你去哨岗里等我们回来吧!”
“不行。”许安宁不由分说地否决了九娘的提议,“我没事。”
东陵时瑾已经知道许安宁想劫和亲婚车,尽管不清楚个中原因,但他清楚她既然势在必行,就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
“九娘莫担心,我家夫人从不逞能,更何况还有我。”
“好吧好吧。”九娘也不是啰嗦之人,见许安宁执意坚持,也就作罢。
此时,其余人也纷纷揭开了布罩,等候林道的吩咐。
陡然间,众人只见一个青衣身影轻跃而起,踏着年久失修的破败城墙飘飘升上,很快便要达到城墙最上缘。
“松林兄弟身手真是好啊!”
“高手就是高手!”
议论声起,乔松林也稳步落在城墙上,他朝林道一挥手,而后按照计划从哨塔中找到内门钥匙,开哨岗下边的门,放其他人通过。
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就在大半山匪穿过城墙后,一支带着紫芒的箭头从山丘中射出。
紧接着,又是咻咻两声,好几支箭直直射在几名山匪的后背或手臂上。
“啊!”
闷声惨叫响起,震惊了穿越过去的山匪。
乔松林早从东陵时瑾那里知道西征大军定然不会轻易罢休的消息,所以此时也不算格外震惊,他稳住心态,将剩余的山匪一个个往国界外推。
“有狗兵!”一个山匪见到同伴倒下后,迅速地大喊出声。
还未通过城墙的余下几名山匪乱了阵脚,急急往前赶,但终究没能躲过箭雨。
“我去******鬼风!”西征大将在马背上怒骂。
不顾终于追上了他们!可不能让他们逃了!
他舞起手中利剑,号令兵士追击。
“杀啊!”
杀气腾腾的吼声卷起令人恐惧的巨浪,席卷山匪们的心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