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上升起,光线穿过花园里那颗大榆树照在窗台上,才早晨七点钟,卧室内已经有点闷热了。
空气中充斥着紫藤萝和茉莉花的香味,其中还夹杂着稻谷和泥土的芳香,清新舒适。钱功勋看了看窗外宜人的景色,深吸了一口气。
“娇儿,陪爷爷到外面走走好吗?”他温声说。床边坐着一个花季少女,她是老爷子的孙女。
“好呀。”女孩儿站起身来,娇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甜美的笑容,“爷爷,我扶你起来。”
老爷子乐呵呵笑了起来,钱娇娇给爷爷穿上外套,管家取来外套和鞋子,还有一条淡粽色围巾、一顶灰色毡帽和一根红木拐杖。
孙女搀扶着爷爷小步向花园走去,管家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十余步远的地方。
太阳暖烘烘,草地又如茵翠绿,小溪潺潺流动的声音沁人心脾、仿如天籁,清风徐徐吹拂,花儿们摇曳多姿,花粉的味道时而轻时而浓,一阵阵扑面而来。
花园的另一边是一大片金黄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跳着整齐的舞动。老爷子站在一块大石板上,双手紧握拐杖,眼睛眺望着远方,似乎在思索什么。
清风吹得毡帽里遗漏出来的几缕白发一起一落,他佝偻的身影在这无边的的旷野更显单薄纤弱。
“夏去秋来,等稻子成熟,稻杆也就可以入土为安咯。”老爷子突发感慨道。
钱娇娇是个机智的女孩,很快就听出了爷爷话中有话。“可是,收获的稻谷,等来年春天到来,再将稻谷播种下地,是不是又可以长出新的秧苗来?爷爷,你说是吗?”
“呵呵,对——”老爷子宠爱的刮了下孙女的小鼻子,“我家娇儿真聪明。”
钱娇娇笑着说:“那还不都是因为爷爷和爸妈基因遗传的好嘛。”
“你这女娃,就会逗我开心。”老爷子笑容不减,手轻柔了柔女儿的乌黑的秀发。
“谁叫我是你孙女呢。”女孩吐了吐舌头,娇声说道。
……
爷孙俩有说有笑进了花园,远远跟在身后的老管家脸上也不自禁露出淡淡的笑来。
“娇小姐多像曾经的大小姐啊!”老管家感叹一声,语气中饱含悲凉之意。“如果大小姐还在世的话,老爷也不会这么操心了。”
这是一座位于宝京市郊区的大庄园,庄内既有传统风格的亭台楼阁,又有运动场、游泳池等洋溢着现代气息的建筑设施。
花园里百花盛开,牡丹、兰花、茉莉、桂花……还有池塘里开得最旺的荷花,无一不是珍贵品种。
钱功勋是个爱花人,只要一有空,他就会来给花儿们浇水施肥,甚至亲自除草松土,而孙女钱娇娇就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一个星期没有人来照顾它们——没有老爷子的首肯,庄里的下人都不敢靠近这个花园,花田里野草疯长,隐隐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不过,他现在的情况,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园丁虽然很粗心,但如果不来处理这些杂草的话,情况将会变得更糟糕。
穿过花园,走过一串长长的石板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草地上有不少低矮的土坡,每个土坡前都立着一块大理石墓碑,显然,这是钱氏陵园所在。
每月的月底,爷爷都会独自一人来这里静静呆上好长一段时间,这是钱娇娇的发现。今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她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带她进陵园,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告诫她,陵园是一个庄重的地方,没有经过她的允许,严禁擅自进园。
有一次,哥哥偷偷带她进去玩耍,他们爬上土坡捉蝴蝶,还把石碑踩得乱七八糟,结果被前来除草的园丁逮个正着。
可恶的园丁怕牵连到自己,狠心地将他们送到了妈妈面前。妈妈非常生气,不但训斥了他们一顿,还让他们闭门思过写下保证书。所以,步入陵园之后,她一直保持沉默。
陵园内的墓碑是按辈分排列的,越往后辈分越高,最里面的自然就是老祖宗了。钱娇娇习惯性的再次在心中默数了数,前前后后还是十六块墓碑……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十六块半才对,因为最前面小姑的墓旁边还平躺着一块小石碑。
她记忆中,这块小石碑从爸爸第一次带自己来这儿祭祖时就躺在那了。哥哥偷偷告诉她说,这是小姑儿子的坟墓,也是她的表哥。于是,她问哥哥,为什么墓碑躺在地上,还没有写表哥的名字?哥哥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
后来,她偶尔从下人们闲谈时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守门人说,那一阵子,深夜里他时常看到有个黑衣人在田野里晃荡,婴儿十有八九是被黑衣人掳走了。园丁却说,他看见有条大灰狼闯进庄园,婴儿是野狼叼走的。厨娘说的就更玄乎了,她说,有一回奶妈在院子里给婴儿喂奶,突然尿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平地上忽然刮起龙卷风,婴儿也消失不见了……
还有很多传言,但不管是哪种,毋庸置疑表哥终究是失踪了,小姑的坟前躺着的这块无字碑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怜是死是活,到现在也杳无音讯。
至于小姑是怎么走的,哥哥不知道,下人们也绝全然不知。按照家规,小姑是嫁出去的女儿,陵园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可事实却是,她们母子俩都葬在了这里!那么,她的丈夫是谁?家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接走她们?……这一串串疑问谜一样困扰着年少的她。
她曾拿着一张从爷爷房间里偷来的小姑和表哥合影的照片问妈妈,但妈妈立马没收了照片,还严厉的批评了自己一顿,说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
这次之后,她就再没敢问了。但今天再次站在她们的坟前,她心底有一股极强的冲动:她想问问爷爷,关于小姑家的事。
她正想开口,爷爷却抢先了一步。“娇儿,你过来扶爷爷坐下吧。”
坐下?这里又没凳子,坐哪里啊?钱娇娇以为爷爷站得累了,连忙说道:“爷爷,你稍等一下,地上全是泥土,我叫人搬张椅子来吧。”
“不用了,就坐地上吧。”老爷子说。
“哦。”钱娇娇知道自己拗不过爷爷,只能小心翼翼扶他坐下。“娇儿,你也坐下来吧。”
钱娇娇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一屁股坐在了爷爷身边的草地上。
“娇儿,我们钱家的祖先也是农民,他们就是靠这片土地发家致富的。俗话说,喝水不忘挖井人,所以我们不能忘记它,更不应该嫌弃它,知道吗?”老爷子语重心长地对孙女说道。
“爷爷,我知道自己错了。”钱娇娇红着脸回道。
老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便静静地抚摸起身边的墓碑来,仿佛它是一件稀世珍宝。
“娇儿,知道这里面睡着谁吗?”他突然问。
钱娇娇嗯了一声,好几回想张口弄明白心中的困惑,但又迟疑不决。
“想说什么就说吧,在爷爷面前还需要顾忌什么吗?”
“那我说什么,爷爷都不生气吗?”钱娇娇俏皮道。
“今天呐,老头儿我有问必答。”老爷子会心一笑,天气这么好,他心情想不好都不行。
“那我说啦?”
“呵呵,说吧。”
“嗯……可以和我说说小姑家的事么?”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她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她本以为爷爷会训斥自己一顿,可担心的并没有发生,爷爷的脸色显得非常平静。
陵园里好一阵鸦雀无声。“娇儿,爷爷我一辈子行善,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小姑……”老爷子说着说着,声音不经意间就变得哽咽起来。
那段悲痛的往事在心里埋藏了十八年,折磨了他十八年,今天全部说出来,他觉得整个人都舒畅多了。
泪水早已模糊了钱娇娇的双眼,这是她听到的最心酸悲惨的真人真事,而且就发生在自己家中。小姑实在是太可怜了,尤其是那生死未卜的表哥,她这么想,忽然间害怕起来,害怕有一天自己会不会重蹈覆辙。
“如果那孩子还活着,想必比你还高出一大截吧。”老爷子感慨道,发现孙女正在发呆,不由问道,“娇儿,想什么呢?”
钱娇娇擦了擦眼泪,回道:“没,没什么,就是心里难受。”
“孩子,你的心情爷爷可以理解。我本该将这些陈年旧事带进坟墓的,现在说给你听,等于白白给你增添痛苦。”
“不,爷爷,我此刻虽很悲痛,但时间会慢慢将它冲淡,而你今天告诉我的真相,却比我心中的猜疑更让我有准备去面对未来的处境。”钱娇娇认真地说道。
孙女的回答让老爷子大吃一惊。“好孩子,你真的长大了。你不用太担心,爷爷已经错了一次,就不会再让悲剧上演,就算你父亲逼迫你也不行!”老爷子话语决绝,眼里精光迸溅。“孩子,相信自己的直觉,勇敢去爱吧,爷爷支持你。”
“爷爷,你说什么呢,人家都还差三个月才成年呢,真是的。”钱娇娇一脸的羞涩。
老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逗孙女道:“别以为爷爷不知道,丰家的那小子一直在苦苦追求你,对不对?”
“就他那文绉绉的样,我才不要呢。”钱娇娇一下就说漏了嘴。
“还说没有,你看看,露出马脚了吧。”
“啊……爷爷,你好奸诈啊!”
“呵呵,我看那小伙子蛮好的,人品家世都很不错,给人家一个机会也无妨嘛。”
“不许说了,哼,再乱说人家就不跟你玩啦。”
“好好好,唉,可惜老头子我怕是等不到你穿婚纱的那天咯。”
“不会的,爷爷长命百岁,一定等得到的。”
“那好,承我孙女吉言,看来老头子要努力啦。”老爷子又呵呵一阵欢笑,看着田野上满地的小黄花,他对孙女说,“娇儿,扶我起来,咱们给你奶奶还有小姑编个花环吧。”
“好哇,爷爷。”
于是,他们就这么欢快的在田野上漫步,有时偶尔弯腰采摘一朵盛开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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