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双小手。
那双小手捧着一本打开的教材……
蛮七叔看见那本书晃到跟前,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冰冷的空气中浮起:
“老师,这个拼音印错了,‘花果’注成了huag6u。”“这孩子——课本上咋会错呢?!”“是错了……”课本再举,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
蛮七叔将眼瞪大,视线拐向被教材挡住的那张秀气的透着天真的脸。
干裂粗糙的手与冻得胡萝卜似的手指相撞,一股凉意迅即转成了颤儿闪遍了全身——他在这儿教了近三十年的小学,还是头一次遇上学生“挑刺儿”,且是个女孩子。这令他很难堪。一张张简陋的课桌后,二十几双眼睛都亮了。
“教材上还会出错么?蛮七叔自言自语地道。接了那教材,拿到门口处细看。看了一会儿,又查查翻得烂糊糊的字典,说:是错了……”说罢,他便咳个不停,好像寒气噎住了喉咙。咳着,他的身子弯成了一棵树。女孩儿叫玲子,是邻庄的。玲子每天背着个打补丁的书包早早就到了,扫地擦桌子,鞋上老沾着泥巴。
蛮七叔带三个班的语文课,还兼班主任。对品学兼优的学生自然偏爱,尤其是玲子。见了玲子,心里还生成一种莫名的感觉,带出三分不安,好似欠了她什么。借口奖励,常给玲子两支铅笔、一个作文本什么的——钱都是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抠出来的——他还是民办教师。
玲子上到五年级,家里人不让她上了。开学几天不见玲子的影儿,蛮七叔倒坐不住了,便买了一个书包、一杆钢笔去玲子家。
进了院,蛮七叔四下里瞅瞅,问:“玲子呢?”“下河放羊去了……”玲子娘见蛮七叔还夹着书包,脸上就起了一片红。“女孩子家,不当睁眼瞎就中,再上还不是这?”“不让她上,不怕毁了她?”“有啥法儿?光学费一年下来就抵一只羊……”蛮七叔说:“让她上吧,俺想想办法……”听得一阵儿羊叫唤,大大小小七八只山羊串着对儿涌进院子。玲子进来了,手里还握着一本书!
“玲子……”“老师!”玲子娘抹了抹眼,说:“快给老师磕个头……”于是,玲子背上了新书包。
次年,玲子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初中。初中得去镇里上,蛮七叔很难再见到玲子。
又过三年,听说玲子考上县重点高中,蛮七叔高兴得自饮了三杯酒。
到了这把年纪,蛮七叔身上的老病就显山露水了,不住地兴风作浪。
又赶上“民转公”,集中在县里考试,就趁着去考试瞧看瞧看病。
从医院出来,蛮七叔折进了一个小饭棚要碗素面。刚坐定,就听到一声“老师”在耳畔炸响。眯细了眼看,身子又那么颤了一颤。“玲子,你咋在这儿?”玲子硬挤出个笑,说:“家里急,上完半学期就退了,在这儿帮厨……”蛮七叔听着,张大嘴直看,脸色都变了,半晌才说:“你是个好学生,还给俺纠正过一个错儿……”“老师,那不是你的错儿!”玲子喊,突然下跪,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蛮七叔送她的那个书包。书包很旧了,也打上了补丁。蛮七叔不知道,书包里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蛮子叔送她的学习用品,一笔不落。“老师,我欠你很多……”“不欠,不欠,你啥都不欠……”蛮七叔慌着拉玲子,可拉不起来,自己也在剧烈的咳嗽声中矮了下去……
从县城回去后不久,蛮七叔在一天夜里悄然离世。他人走后的第三天,他站过的讲台上又挺起了一个人,那人就是玲子。
玲子就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