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帮我买了一只鱼缸,我便把那些小石头重新挑了一遍,把喜欢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摆在书架上,其余的便一股脑儿的全倒进了鱼缸,然后在里面养了五条小金鱼。
无聊的时候就拿着那个剧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竟从不知道电视剧是要这么一幕一幕的拍出来的。我便每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开始练习发音和背台词。制片方打电话来说二月份会有老师过来教我,然后我忽然觉得自己有模有样的就成了一个艺人了。
人说,戏如人生!可直来直往的人生却哪有如此多戏剧和矛盾呢!不同的是,人生比戏多了份无奈罢了!
母亲似乎也并不忙着找工作,只是一个劲儿的收拾房子,似乎也永远忙不完,偶尔也会抽出时间帮我琢磨一下剧本。
其实很难得母亲和我都能闲下来,这么安静的呆在一起,我便嚷着让母亲教我烧菜,却不想学了好几天,除了把自己的头发烫了一大截之外,再没弄出什么名堂。
看着那黑漆漆的菜,母亲哈哈大笑,说,烧菜煮饭可不是一时兴起的,等你哪天真的想学了我再教你吧,女孩子家家的,不会烧菜可不行的哦!
我不以为然,说,不会烧菜怎么了,不会烧菜就不是女孩子了么?
母亲便只是笑,不再说了!
不怕,大不了将来烙个大饼挂在脖子上,床都不用起了,饿了就抬头咬上一口,有什么不好的?
第二天,雪停了,风却刮得厉害。我实在不想出门,母亲跟我套上了厚厚的羽绒服便把我拉了出去。
大街上到处是扫雪的工人和清雪车,风刮在我脸上刺刺的。脚下的雪也有些硬邦邦的,感觉很不舒服。
出租车开的很慢,路况也很不好,一直塞车,到广安门外的时候,终是动不了了,我摇开车窗,才知道前面早已堵得不成样子了。
而似乎北京的路远宽于重庆,北京的车也远多于重庆!
户证厅的人不多,两个女工作人员聊得正欢,屋里的暖气开得有些让人受不了。好在这里的同志也还算是客气,母亲楼上楼下地跑着,然后又领着我去照相,强烈的闪光灯刺得我的眼睛半天争不开。
我跟着母亲,迷迷糊糊地呆了一个多小时,总还是走出去了。出门的时候,那个穿着制服却打扮得异常妖艳的女同志一手拿着化妆盒一手拿着眉笔边画还边远远地扔来一句,一个星期后来取!
完了之后,母亲说陪我到西单逛商场,然后在那儿吃的穿的买了一大堆,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母亲硬是逼着我把全身上下换了个遍!
外面的北风依旧刮着,母亲搂着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一家家店铺门前走过,记忆,抛之脑后!
我在想,是不是为了生活而生活的人,总是感觉不到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而一旦你真的把生活放下,它又无时无刻的不粘着你,我记得那蓝雪说过这样一句话,是我一直不能忘记的,她说,其实,生活就是小孩过家家,几个人,几件道具,生活便开始了!
好可爱的解释,如此,我倒真愿意一直把这个小孩子的游戏玩儿下去,直到老去!
路过那家音像店的时候,母亲便停下了,说,进去看看吧!
店里正放着那首《毕业生》的主题曲《斯卡布罗集市》,我记得那是我最喜欢一首英文歌曲,感觉异常的伤感。
找了好久,终于看到那部电视剧的前一个版本,正搁在那边架子的最下面,似乎很久没有人动过了。饰演白绣珠的那个演员也早以过世了,那时的她正满脸稚气,我没看过她那个版本的,我也不曾知道有过这么一部戏,但却是知道她的。她后来因为饰演一部经典武侠剧的女主角而红遍整个东南亚,盛极一时,至今无人超越,可惜最终也是为情所困,在家中开煤气自杀,匆匆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似乎红颜真的就是薄命的,而我却也总是不明白这许多的为什么,不明白生命于那些想不开的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明白那可以让人为之放弃生命的爱情又是什么!
我在想他们在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是否会有一丝的恐惧和后悔,而那一刻他们到底又想的是什么呢?
或许,生命本就是脆弱不堪的,既是如此,那为何又会有那么多的人要想不开呢?
似乎,有人说过,想不开的人其实才是真的想开了!
如是这样,那生命又还是生命么?
想多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柜台里站着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手里正拿着CD机,一张一张地试着唱片,偶尔会拿起手机看一下,然后满脸笑容。
母亲挑了一大堆DVD,说多看有一些片子会培养感觉,有帮助的!
这倒让我很乐意接受,拿着遥控器,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盯着电视机一动不动,看到情深处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时间便想也不想就这么的过了!
身份证下来之后,母亲便开始忙我的事情了,每天要打好几遍电话到学校。本来跟那个校长事先谈好了的,所有费用加起来是一共是一万,包括明年春季学期的学费。可他却突然变卦了,说什么还要什么借读费,培训费,集资费,结果加起来非要收三万才肯跟我办学籍。
那天母亲带我去见那个校长的时候,他便在那儿滔滔不绝的说着,仿佛天下的委屈尽是他受的,什么学校也是没办法啦,什么学校也要资金周转啦,什么学校也要向上面交钱啦!
我就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喝完第三杯水之后,他终于停下了,然后说,学校也不是我一个人开的,是吧,这都是董事会的意见,我也做不了主,再说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学校收你们三万块钱也不算多啊,你龙莉莉又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是,虽说我们有十好几年没见了,但咱俩也还算得上是老交情了,承蒙你还看得起我,到我这学校来,但毕竟孩子事儿才是大事儿啊!要不然,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想我说的也够明白了,如果你们觉得还有什么不妥的话,那我实在也帮不上你们的忙了!
我才知道,也才明白,其实这样的人能做上校长的职位,也真的是挺不容易的。
其实学校倒是挺气派的,各方面的条件也都还不错。毕竟这也是在北京,学费也还是不算太贵的,深了想,似乎又犯不着,其实我压根儿也不会在那所学校呆着,不过是在学校挂个名而已。
周海国,你要搞清楚,我这不是在求你,我也不是说你这三万块钱收多了,我只是气不过你怎么就凭空多出这两万来了!你要当初直接就说三万,那我没话说,一分不少的给你,可你现在分明是……你也说咱们都是老同学了,你以为你想什么我不清楚吗?母亲说。
我看着母亲,竟揣摩不出母亲话里的意思。
我说莉莉啊,我已经解释的够清楚了,你还要我怎么说呢,那菜市场的大黄瓜夏天才买一块二,冬天就能买到两块九!是吧?这是市场规律,说白了,我也是个生意人,我也要收益,我也要养家糊口嘛,你说我总不能去做这亏本的买卖吧,是不是?那校长笑了笑。
母亲显然有些气愤了,但最终也还是让步了。办手续的时候,那个校长看了看我的身份证竟突然说,她怎么跟你姓啊,怎么没跟他老爸姓刘呢?我都忘问他了,老刘这几年还好吧,不是听说马上要派出去到哪个国家当什么大使了吗?你说这刘振涛也够福气的啊,我们这帮子怎么就没他这个命了呢?
母亲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陪我填表格。我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的阵痛,才想起,原来父亲叫刘振涛!
完了之后,他很客气地说要请我们吃饭,我倒十分的惊讶,盯着他看了半天,母亲终还是推辞了,然后拉着我便出了办公室。
后来母亲才说他们曾经是大学的同学,母亲找到这所学校也是一个老同学介绍过来的,却不曾想彼此早已陌生到了这般地步了。
我回头再想时,才忽然觉的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似乎都尽显着一种本质的贪婪,而我却又想不出这种贪婪又究竟源于何处!
每天依旧过得浑浑恶恶的,看碟片,睡觉,背台词,实在无聊的时候,便跑到楼上使劲地摆弄着那架旧钢琴。
似乎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前途,只是这样的过着。
二月四号,农历腊月二十六,《云水之梦》在北京饭店举行首次媒体发布会,并定于二月十九号正式开机。
那天母亲和都刻意的打扮了一下,这倒让我感觉有些不自在。发布会在晚七点开始,我们六点钟到的时候会场就早已挤满了人。
在后台见到了剧组所有的主创人员,包括那几家投资公司的老总,我才知道这部电视剧是下了大本的,而且在剧组组建的时候就已经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了。
其实到北京之后也只是和导演制片见过一两面,具体的情况我实在是一无所知,更别说出席这样比较正式的场合了。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又在哪部戏里面出现过。
女主角好像是叫逄斯淇,她打扮得很精致,一头暗色的很是漂亮的头发,看起来气质非凡,正和周围的人侃侃而谈。说实话,她的样子倒真是很讨人喜欢,大方,典雅,超凡脱俗!
男主角是现在人气正望的当红小生,叫古力其,一副看起来很老成却一股子的孩子气的样子,认识不认识的都要跟他们开个玩笑,闹一下,疯一下!
其实在戏里边儿他们的爱情是受到重重阻碍的,家世,门第,封建思想,包括当时的社会时局,战争和离乱,都预示着这对恋人终是不能在一起的。男主角是个浪荡的诗人,虽怀抱理想却一无是处,只是醉迷声色,花天酒地。家族庞大的资产终是被人夺去,只留有稍许栖身之地。女主角虽是书香门第,却家道中落,寄人篱下,只因为欣赏男主角的才华和柔情,而生死相依!说实话,整部小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明白,剧情相当复杂,而且意境甚高,很难让人能够读懂!
母亲一直在那边接着电话,我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这些前辈们有说有笑的,不知于我来说这样的未来究竟又是意味着什么。
剧组的制片主任正冲那些工作人员呼来喝去的,似乎是很生气,那个男孩子被他吼得晕头转向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这都要开始了,你看你们乱成什么样子,那个戴帽子的,你别老弄那个音箱,找几个人把它给抬下来啊!他转来转去的,一副很滑稽的样子。
我捂着嘴“格格”地笑着,生怕他看见了。
导演戴着一副眼镜,留着一头长发,扎着马尾,一副很有艺术派头的样子,这让我觉得但凡这样的人似乎总都会是这样一个造型。
导演姓于,看起来应该有五十多岁了吧,他说他习惯人家叫他于老,以前是拍电影出身的,后来转做电视剧,是个很有名的导演。不过让我奇怪的是他非常喜欢狗,不管到哪儿身上好像总是要抱着一只小狗。那只金边毛的袖珍狗,他管它叫小儿子浩浩,宠得不得了,而且似乎剧组所有的人对于浩浩都要敬上三分。
而我对狗却莫名的恐惧,虽然我有时候也觉得它们挺可爱的。
想什么呢,小丫头?于老轻轻地坐在我的旁边。
没……没什么!我回过神,笑了笑。
多跟剧组其他的人交流交流嘛,一个人憋在这儿多没意思啊!他们都是你的老师,你的前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想他们请教请教,不要老是把自己搁在一边!于老说。
嗯!我点了点头。
可能你刚到这种环境,还有些不适应,慢慢你就习惯了。你不要觉得跟他们有什么距离,其实这也不过是一种讨生活的方式罢了,唯一的区别就是这种讨生活的方式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而已!不于老笑了笑,和蔼地说道。
于老其实是很健谈的,话匣子也很多,而且他每次跟我说话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回忆他的往事,好像他的以前就支撑着他生活记忆的全部了!
而我也总是很乐意去听,很乐意去想!
那时候经常挨饿,总是填不饱肚子。我记得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我一个人偷偷的爬到别人家里去偷鸡蛋,结果被人家给发现了,放狗追着我跑了好几里地,半夜实在饿的不行出门就扯了把野菜往嘴里塞!于老边说边逗着他的浩浩。
我那时候长得矮,也没现在这么讨人喜欢,所以那时候村里的伙伴都讨厌我,那次我到坡上摘了一大包野枣子,那个坡是没人敢上的,摔死过好几个人,我却不信邪,我跟他们打赌说我要是爬上去的话他们就得管我叫大哥,结果我把身上的衣服全刮破了,光着屁股抱着一大包枣子就下来了,从此以后便再没人敢欺负我了。于老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起来了。
我也跟着笑,才发现他不光和蔼,也还挺幽默的。
那你第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啊?我问。
第一次看电影啊,那可就有些时候了哦,应该是六四年了吧,那时候我都十好几岁了,那我们家圈里的羊犊子都全归我管了。我记得那次放映的好像是孙道临和谢芳演的《早春二月》,点儿离我们村得有二十多里地,我母亲跟我煎了两个大烙饼,我中午就出发了,那时候哪儿听说过还有电影这一说啊,看个电影那就跟看见神仙似的。那家伙,人山人海的,还好那时候我个头儿不高,我“唰唰唰”往人群里一钻就挤到前头去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散去了,就我一个人还坐在那儿,盯着那块大白布一直发呆,想着那些情节,想着那些画面,想着那寡妇怎么就自杀了,想着那寡妇死了之后那男的咋就又没娶那校长的妹妹呢!结果半夜回去的时候没月亮,不敢走夜路了,便窝在路边的玉米地里睡了一宿,饿了就随手掰下几个玉米棒子,可又没长米粒,我便和着玉米芯儿就吃了下去,结果第二天一路走一路拉,喝水都不敢往下咽了!于老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