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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流水溢花亦芳菲 (11)

他很是客气地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倍儿帅的印着几个大字,中天出版公司,编辑部主任,欧阳钟!然后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要不然我等会儿好了。

电视里放的那些入室抢劫的匪徒都是冒充水电工人,哪有冒充出版社编辑部主任的!

想着也是个大官儿,便把他放了进来,说,那你随便坐吧!然后拖着那双凉拖“吧嗒吧嗒”的走过去给他倒水,结果他冒出一句,对不起,你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儿,我对这个拖鞋的声音很敏感!

这到底是什么人?哪有这样的!

我憋了一肚子火,故意把拖鞋的声音弄得更大,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也不管他。

良久,他终是熬不住了,随手掏出一根烟就点上了,我看着他,也学着他的口气,对不起,我对烟很敏感,我们家是不能吸烟的!

他才赶紧站起来,很是局促,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两只手指头一捏又把烟给熄了,却又舍不得扔,又把烟放回了口袋里。

果然是个行家,灭烟的动作都这么地道,你就等吧,不到六点,我妈是不会回来的,我就不信你能赖着不走!

当电视屏幕上开始第六次报时的时候,他终才如释重负的站起来,长长的舒了口气,我知道他到下班的时间了,该要收工了。

实在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请你转告一下你姐姐,就说出版社的欧阳先生来过,我们改天再约好了!他文质彬彬地说。

真不知道他脸上的那副眼镜到底是多少度,还是他根本就是一家盲文出版社的,我妈再漂亮,再显年轻,也不会要到我姐姐的地步吧?

看来也不是好角色,便对他的第一印象就不是很好了,况且,他还是个抽烟的男人,我在想他肯定一走出这个门马上就会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掏出来点上,然后跟吸大麻似的享受一番。

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人他会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部主任?

真是没天理!

再次见他的时候,他依旧是那副打扮,只是先前的那个包已经换成更大的了,脸上也弄得油光粉亮的

那天母亲在家,他一见面就一个劲儿的跟我说对不起,竟然还买下两棵榴莲要送给我,说,叔叔真的不知道的,这个你就拿去吃吧!

我没再理他,有什么对不起的,最大的对不起就是不该跟我们家套上关系,冒充我叔叔!

其实我是从来不会管母亲和别人的谈话的,可是这个小男人确实可疑得很,不得不防,便跟着坐在了沙发后面,死死地盯着他。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来,说,稿子的版式和样式都设计出来了,你看一下哪里还有不妥的地方,是不是可以定稿了!如果不出问题,下个月就我们就可以印刷了,这里是一份正式的合同,如果没有什么异议的话,我们就签了吧!

出书?这么新鲜的词汇,看来这个男人果真来头不小,便赶紧对他客气起来,端茶递水,这要是马虎了,得罪他了,母亲的书岂不是要泡汤了?

母亲自然是很高兴,欢喜的不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乐昏了头,合同连看都不看就签下了,那要是一张卖女儿的契约该怎么办?

他信誓旦旦,说这样好的书,卖个百八十万册绝对没问题,我掐着指头算着,看看百八十万册我们到底能拿到对少钱的版税。

其实母亲什么时候写过稿子我是不知道的,她也从来不跟我说,虽然我知道她的文笔确实很好,却从不会把她和作家联系在一起。

那是一部短篇小说集,母亲一直不肯给我看原稿,她说怕我受不了,这让我很奇怪,不过是几篇故事而已,怎又会受不了呢?

书最后是顺利出版了,首版就印了十万册,销量也不错,而且到最后出版商还在市里最大的书店搞了一场签售会,空前火爆,这让我和母亲都着实兴奋了一把。连走在学校的路上,我的头都是高高抬起的,那种感觉真的倍儿爽,你们谁的妈妈写过书,真是!

后来才知道欧阳钟为了母亲的书确实出了不少力,就连书的名字都是他给取的,叫《大浪滔滔兮》,我一直都不觉得这是哪门子的好名字,只是母亲老是拿不定主意,便依了他。

而那个小男人便趁火打劫,趁虚而入了,他开始频繁的接触母亲,把母亲夸得天花乱坠,晕头转向,说什么现在像母亲这样的知性女性已经不多了,而母亲真是难得,幸而有她,他的生活才重新亮起来!

这都是什么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的身影开始出现在我们家的各个角落,洗衣房,卫生间,阳台,卧室,房子几乎被他翻整了个遍,涂油漆,换墙板,连厨房他都不放过,说他以前是厨子出身,在大饭店干过好久,手艺倍儿棒!

厨子怎么了,厨子就了不起么?厨子就能一天到晚赖在我们家吃饭不走的么,哪有这样的!

看来他是铁了心的不放手的,母亲却一直都不说话,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小男人是对她动了心,不然学什么小青年还送什么玫瑰花写什么情书,半夜三更的打电话一直聊到天亮!

真是肉麻!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爱上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这像什么话?传了出去,岂不是要污了母亲的清白!

他开始费尽心思的要去讨好我,以示他在接受母亲的同时是可以接受我的,更离谱的是他竟然每天下午还要开着他那辆小QQ去接我放学,宛如一个准爸爸的样子。

他越是这样,我便越讨厌他,他以为他和那些八九十年代的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干了一件轰轰烈烈,不同寻常,超级浪漫的事情,却不知道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需要的根本不是幻想中的那种叛逆的要浪迹天涯的爱情。

那天晚上他开车来说要请我们去吃烛光晚餐,母亲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他那天穿得很正式,却神神秘秘的,激励极力的学着电视里那些高贵的绅士的样子。

他包下了一个大单间,看得出来是煞费苦心的布置了一番的,房子里点满了蜡烛,到处弥漫着暗红色,好是浪漫。连那些服务生都是被他给收买了的,不然为什么一进来他们就叫先生太太呢?

看得出来,他一定是有阴谋的!

他开了一瓶不知道是八几年还是九几年的红酒,拼命的给我和母亲倒,可母亲坚持不喝,说胃不好!

他很是兴奋的说,《大浪滔滔兮》要再版了,这次印刷是二十万册,为这也要庆祝一下!

母亲便极力的谢他,还是拒绝了,说真的不会喝酒。

再版?二十万册?

这的确很诱人,如此下来,我们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版税,再换上一间大房子就肯定没问题了。

母亲很激动,说改天一定做东,要请他吃饭!

可那个男人在盯着母亲看了很久之后,终是从身上掏出一个盒子来,嫁给我好吗,我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你!

天,搞什么搞?这么一个破戒指就想换走母亲么?竟然还是当着我的面说出的这种话来的,也不看看这家的门到底是朝哪边开的!

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他站起来很是庄重半跪下,龙莉莉小姐,请你嫁给我好吗?我愿在你的身边守候你一生一世,永不离弃!

母亲显然没有料到,一下子不知所措,慌张的后退了几步,然后看看我,很久之后终是委婉的拒绝了他。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很明显,这是谁都可想到的结果,有脑子的人都会明白,只有他才这么笨,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母亲骗倒!

龙莉莉是何许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岂会栽在你这个小男人的手里!

为什么,难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难道你觉得我给不了你说要的幸福?他显得很激动。

母亲也很为难,摇摇头,说,我真的不做得该怎么说,只是这……

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上了母亲哪里,还是现在的男人都想找一个成熟稳重,比自己大的女人做妻子?

你给我一个理由啊,我可以改啊,你要什么都答应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想你在我的身边。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拿着你的相片,拿着你的笔迹,闻着上面的香味,你知道我怎样熬过来的吗?我每天晚上编好了短信却又不敢发给你,发给你了却又怕你不明白我的心思。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完美的女人,是你让我对生活有了一个更完美的追求,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在我的身边,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浪迹天涯!莉莉,答应我好吗?他跪下来抱着母亲的腿。

成何体统,竟然当着满屋子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般恶心的话来,像什么样子!

母亲拨开了他的手,对不起,我真的不忍心拒绝你,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你还这么年轻,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完全是不一样的,我希望你能够理智一点,我是有过婚姻的女人,而且是一个经历过失败婚姻的女人,我所要的不是你能够给的!况且我还有孩子,她也不小了,我不想因为我而打乱了她的生活!

没关系,我可以接受她,真的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他看着母亲。

可是我在意,她也在意!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完全是因为你的冲动,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当你开始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失去了新鲜感而开始麻木的时候你还会这样想吗?况且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实在大太,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老去了,可你还年轻,你要我怎么去面对这样的生活?我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身上不再可能留得住太多的青春!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母亲说。

我不管,我只要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变心的,我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我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这么不负责的把你们母女抛弃的,答应我好吗,我真不能够没有你!欧阳钟站起来就紧紧地抱起母亲,情绪越来越激动,哭得唏哩哗啦的。

我吓得不行,生怕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好在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在。而且我手机电话本第一位就是派出所的电话,我便掏出来死死的按在手里。

母亲拼命的挣开他,对不起,欧阳先生,请你自重一点,不要因为这样而影响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好吗?况且我们是不可能建立起来感情的,我们只能够是朋友!真的对不起!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进来,桌上的蜡烛全都如跳舞一般的摇曳起来,打在帘子上的人影也如鬼魅一般的晃动着,煞是可怖!

就因为她?那个欧阳钟走过来,指着我,就为她,你宁愿不要自己的幸福?我们可以什么都不管,自由自在的生活多好,可是你因为她放弃了我这样一个如此爱你的男人,我看错了,你远不是我想像中的女人,你不配拥有我的爱,你不配!

我吓了一大跳,你凭什么指着我,这说的是人话么,你遭了什么魔障,干嘛要扯到我的身上来,这人要不是个疯子才怪,谁要嫁给你了才真是做了孽,倒了霉呢!

他转过头,要吃了我一般的看着我,脸都憋得变了形。

干嘛?想要杀人灭口,谋人害命不成?

我一手拿着叉子,一手死死地按着电话,也不敢言语的看着他。

他终于是受不了,大叫了几声,然后转身就跑了出去,再没回来,哪有这样的,请人吃饭,不结账就走了,而且还是这么大排场的!

这种人,肯定是八九十年代的言情小说看得多了,生了魔障,得了幻想症。以为天下的女人都跟那些肉麻的小说里一个模样,又不是在拍电影,哪有那么伟大而扭曲的爱情,真是变态!

我曾一度的担心他会不会想不开,所以那几天我天天看报纸电视,也没见说哪里有一个中年男性因为想不开,抹了自己的脖子,割了手腕儿跳了楼的。

后来的很多天里,我都在想他,甚至于有些开始同情他,觉得这样的一个男人确实挺可怜,为什么一定要把一份本来很唯美的爱情便成这个样子呢?

似乎这怪不得别人,我不是偏心的去看那个小男人,确实是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有问题,不管是我不正常,还是他不正常,以他这样子是根本不可能融到我们的生活里来的。他根本不知道母亲到底经历过什么,需要什么,他喜欢母亲也完全是因为他的幻想和自私,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拥有母亲呢?

他终是没有再出现过,消失在了我们的生活里,仿佛从来没有过丝毫的痕迹。母亲的书自然也没有了二版,因为欧阳钟就是中天出版公司的老板,母亲的书是他一手安排的。

很是莫名其妙的一个男人,其实他也不是不好,只是……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也是有过婚姻有过孩子的,只是他们的孩子在三岁的时候因为一次意外坠楼而亡,他的妻子在儿子死后不久便不知所踪,他曾经花过两年的时间去寻找却依旧音信全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里有过深意,还是我想得多了,他说其实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不爱他的,曾经有过无数次碰见她和另外的一个男人在一起。我在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妻子在害死了他们共同的儿子之后跟着他所说的另外的一个男人跑了。

很可怕的想象,这也是后来我一直同情他的原因,我在想他的不可理喻到底是因为他妻子出走造成的,还是他妻子因为根本受不了他的不可理喻而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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