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晋阳军中,忽然传出刘琨有意自立的事,而刘琨自己却一无所知。
一天,小婉从外边回来,对石若兰和桃花说:“刚才我听到有几个军士说刘大人应当自立为王。”
桃花和石若兰不相信。桃花说:“刘大人一心忠于晋室,他决不会做大逆不道的事!”
石若兰问:“你这是听谁说的呢?”
小婉说:“我经过城门的时候,听两个军士说的。有一个说:‘听到没有,刘聪的兵马包围洛阳了,皇帝都当不成了。’另一个道:‘当不成拉倒,反正也管不了多少地盘儿。’原先的那个说:‘他当不成了,那谁当呢?’这个说:‘当然是咱们刘大人了,他的闻鸡起舞剑法多出名,还有胡笳五弄,当今世上也找不出第二个。’那个说:‘那刘大人是石勒刘聪的对手吗?这两个人可是越来越猖獗了,带着胡兵到处打地盘。’这个说:刘聪石勒虽说厉害,可比不了咱们刘大人呀。那个说:‘对呀,他们哪能和刘大人比,我们来晋阳的路上,有多少胡兵围追堵截,刘大人过五关斩六将,跟当年关公的本事一点也不差。你没听令狐泥说吗,刘大人有帝王之志,听说他的祖上就是什么王。’我听见他们说得活灵活现呐。”
石若兰终于明白了,刘琨能在诸王战乱中立于不败之地,肯定是左右逢源,费尽心机,原来是心怀叵测,和孙秀、刘渊是一类人物。她心中生出一股莫明的烦乱,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哪。她脑子里闪现出刘琨对她说过的话:“越石以框扶社稷为己任,为并州百姓谋福音,不求半点私利。”她怎么也不相信他这话是假的。罢罢罢,如果连刘琨也要称王,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希望。是到了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再也不能摇摆不定。越石,我们的缘分也到此尽了。
桃花注视着石若兰,看出她的表情有几分古怪。
石若兰问:“刘大人最近身体好了吗?”
桃花说:“好啥耶,一开始喝酒,又成原样了。”
石若兰道:“那我今天给他熬药吧。”
桃花说:“那最好不过,你是大人的红颜知己,有你侍奉,大人一定会高兴的。”
石若兰对桃花说:“你和刘群眉来眼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哇,什么时候过门呢?”
桃花照着若兰肩上擂了一拳,嗔怒道:“你这个若兰姐,以后不跟你一起玩了。”
石若兰哎哟一声,道:“好你个小桃花,等你做新娘时再找你算账。”
次日,石若兰来到刘琨的房间时,刘琨真的有点晕了。她打扮的非常时髦,别看快三十的人了,依然如花朵般的娇嫩可爱,妩媚动人。
石若兰柔声细语地说:“大人,听说你近日总是过度操劳,身体又不好了。”
刘琨道:“战事频频,难有养生之道。若兰,今天你怎么有雅兴陪我了,你可是个大忙人呀。”
石若兰不好意思地笑笑,瞟了他一眼,说:“我不妻不妾的,怎么好整天围着你呢。”
刘琨刚好瞧见她那一瞬时的秋波,心猛得一颤,原来若兰也这么风情万种。他恨不得把她抱在怀中,尽情地肆无忌惮地亲她,爱她,听她无拘无束地喊他“越石哥”。
石若兰说:“越石,平时我和你只谈音乐,少有生活上的照料,看来我这人真不适合做个贤妻良母。”
刘琨真诚地道:“你能做我的朋友,就是越石平生所愿。唯此足矣,从没有过其他的奢求。”
石若兰亲自给刘琨倒上药,说:“你喝吧。我给你弹上一曲。”
刘琨把当年从金谷园若兰手里得来的古琴取出,递给她。触景生情,石若兰颤抖着接过来。她试着弹奏,怎奈心乱如麻,于是唱道:“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芭桑。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歌声婉转,令人心醉神伤。
刘琨端起药喝了,昏昏睡去。他死也不知道自己喝下的是毒药。
石若兰见刘琨倒下,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越石哥,越石,你醒醒,你不能啊……”她瞅着刘琨毫无反应,绝望的泪水涌了一脸,悲泣地说:“越石哥,你真的走了,就这么走了。是我石若兰害了你啊!你到了黄泉路上会寂寞的,我马上陪你而去。你知道吗?我早想和你到一个没有人烟,没有往事的地方去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有国事,我有家仇。就是因为一个仇字,我身陷于绝境,再也不能轻松地喊你越石哥了。越石哥,今天再让我喊你一次吧。你也许还不知道,我此番来晋阳,那是刘聪的诡计,我再也没有回身的余地了。我当年曾有誓言在前,谁为我报仇雪恨,我石若兰以身相许。刘氏父子替我报了仇,他们却没逼我,还善待于我,现在,我能偿还他们父子的就只有你我的命了。”
石若兰说完找出绳子,拴在了门框上……
琴声幽幽的,仿佛是从天边上从大河中传来。随着琴声,人漂浮在空中,像燕子一样飞翔。
石若兰睁开眼睛,见桃花小婉守在身边,傻傻地问:“我死了吗?我在哪里?刘越石呢?”
桃花淡淡地说:“你怎么会死了呢,刘大人当然也不会死。”
石若兰闭上眼不说话了。琴声阵阵,这不是“十面埋伏”琴曲吗?音乐声中的战场气氛超越了一切。除了刘琨徐润是没人能弹出这样好的曲调的,而徐润近来常与令狐盛口角,不会在此雅兴,那一定是刘琨了。
片刻,琴音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卢谌出现了。
石若兰惭愧地扭过脸去。
卢谌道:“若兰,你这是何苦呢。”
石若兰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卢谌道:“要么我送你出城,你和小婉走吧。”
石若兰说:“苍茫大地,千里万里,哪是我的容身之所?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呢。”
卢谌深情地道:“若兰,你忘记你是怎样从金谷园逃出来的吗?”
石若兰答:“我今生今世也不会忘记。”
卢谌问:“那你为什么忍心向越石下手。”
石若兰道:“他口是心非,不过和刘渊一样的野心。”
卢谌说:“小兰,你错了,越石对晋室赤胆忠心,决无二意。”
石若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子谅,我已获死罪,不再贪生,你走吧。”
卢谌摇摇头,真不知对她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