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天,洛阳传来佳音,朝廷加封刘琨为大将军,加散骑常侍、假节。将士们一阵欢呼,都盼着刘琨升官,大家也能跟上沾点光。令狐盛自然也有进步的愿望,找了时机,请刘琨到城楼上望月,邀石若兰一并前往。
刘琨或忙于政务,或与青荷等歌妓混在一起,没有给石若兰特别的关怀。今晚一道赏月,彼此的心情都格外得好。刘琨问令狐盛:“徐润来了吗?”
令狐盛说:“大人,今晚没有叫他。末将以为,徐润乃是狂徒,大人当除之。”
令狐盛是刘琨从洛阳带来的骨干,二人说话一向随便。刘琨道:“徐润音乐才能举世无双,越石引以为知己,岂能除之。今夜如有他来助兴,必然心神俱佳。”
令狐盛道:“大人,末将特请石姑娘与你和唱,定能心神飘飘然也。”
刘琨哈哈大笑。令狐盛令士兵摆上了酒。月光下,刘琨以茶代酒。石若兰则望月幽思。
令狐盛引出话题:“我听说当年曹操和刘备煮酒论英雄,大人想效法否?”
刘琨道:“此言差矣。我等怎能与曹公相提并论,越石不过是为大晋兴盛而奋斗的士卒。能够保一方平安,平生足矣,从不敢以英雄自居。”
令狐盛说:“哎,大人文采超群,名扬九州,在国家危机之时镇守并州,力挫刘渊刘聪锐气,可称当今盖世英雄。”
刘琨道:“曹公对英雄早有定论: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越石自愧不及。”
令狐盛道:“我倒认为不应以成败论英雄。”
刘琨觉着他的观点有几分新颖:“哦,说说看。”
令狐盛说:“曹操谈的只是志谋,并没说成败。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家喻户晓,谁能说他不是英雄呢。”
刘琨道:“燕赵多激昂慷慨悲壮之士,荆轲的名誉是用性命换来的。他当然可称之为大英雄。”
令狐盛说:“当下皇上昏庸,司马越行当年曹操之事,人心尽散,四方纷争,连刘渊都想借尸还魂,大人你是中山靖王之后,当号令天下,重塑朝纲。”
刘琨听此言,勃然大怒:“你我食君之禄,切莫有不臣之心,以免引祸上身!”
言谈至此,二人话不投机,怏怏不乐,酒兴全失。刘琨四下瞅着,不见石若兰的身影,忽听到不很远处有胡笳声,声声催泪。
石若兰离开了他们喝酒的城楼,倚在城墙上吹着胡笳。她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吹胡笳却是来晋阳之后。刘琨就是她的师傅。刘琨善吹胡笳,为了这个,他接触了不少胡姬,在好奇好玩、嬉闹游戏中求教。
石若兰在城墙上吹胡笳当然不是第一次了,上回刘琨用胡笳退敌,就是到她和徐润、温峤等人精心布置,集体演练的结果。使胡笳五弄在众位大才的合奏下,达到了艺术的最高境界。那也是在夜晚,也是在月光下。他们登上城墙,各展才情,胡笳五弄的功力神奇起来,如魅如幻。那音符中飞舞着无数的神箭,带着人间的爱,离乡的情,战乱的苦,直刺胡兵的心窝……但此月非彼月。此刻的月光是多么的柔和啊,天刚黑下来,她就高高地挂在半空中。大地朦胧,在月光的抚摸下,似披上了一层簿衫。
刘琨顺着声音来到若兰的背后。由于战事缠绕,刘琨无暇顾及石若兰,两人相聚虽说时日不短,在一起谈心的机会却不是很多,也可能是有意回避,致使两人近在咫尺,如隔天涯。
刘琨轻轻地道:“若兰,小心风吹着了,我们回吧。”
石若兰仍然吹着胡笳十八拍。
刘琨对蔡文姬的十八拍自然熟悉。他禁不住轻轻吟诵: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忍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胡笳十八拍,把蔡文姬的身世和情感融为一体,委婉悲伤,撕裂肝肠。石若兰自己的人生痛苦又有谁知?刘琨也无法真正的理解。
刘琨又道:“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
石若兰终于吹完胡笳十八拍,将胡笳递给刘琨。她说:“我近来总是想一些往事。”
刘琨道:“是呀,我也是这样。洛阳的事,在金谷园和你爹他们在一起的情景,常浮现在心头。”
石若兰听他提起爹,心中不平衡了,冷笑着说:“你还记得我爹,一个是座上客,一个是阶下囚。”
刘琨听出她的怨声,沉默不语。在二十四友中,他也可能是个幸运儿。诸王战乱中,被杀死的,得病死的,到今日已所剩无几。而这是他不能左右的,他甚至于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把握。面对石若兰,只能选择沉默。
石若兰当然忘不了是刘琨出手,才使自己保全了性命,转个话题说:“你现在很少做诗了。”
刘琨道:“真不知该写点什么,昨日读曹操的苦寒行,感受颇深。我早先的诗,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他想到糊里糊涂地进入了中年,忽然产生出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的哀叹。
第九章 祸起萧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