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周二十七里的新城,在汾河畔动工了。晋阳街头的百姓,奔走相告,闻讯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街面上的商贾重新开业经营,卖布匹的,开餐饮的,摆小摊的,随处可见。穿过街市,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香味扑鼻。
入冬,并州府衙建成,刘琨率众乔迁,宴请令狐盛徐润等有功之士。席间徐润喝得高兴,取出琴来,盘腿坐正,凝神运气,长发飘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妙音即从天上来。
刘琨听了,心头为之一震,徐润弹奏的太好了,音符酷似美酒,顺着他的嗓子直浸润心脾,他的思想渐渐地飞扬起来,他的目光也越来越聚集在徐润的长发上,那发飘飘洒洒,随音节变化颤动着。刘琨自信对音乐可以技压群芳,但像徐润这样实现琴与身心的高度合一,还是闻所未闻。他有一段日子没倾心于诗琴书画了,自从北下并州,身处军中,生死常常系于一瞬,更何况哪有可以交流音乐的人呢。刘琨完全被溶化在艺术的精神世界里,以酒当歌,舞之蹈之……
刘琨徐润皆醉,同床而榻。醒来,两人对视大笑。
刘琨道:“昔日我与祖逖兄同被共眠,夜半闻鸡起舞,切磋剑法,结为生死之交。今天和你以琴会友,共为知音,实乃平生之快事。你弹奏的阳春白雪,妙不可言哪,越石佩服至极。”
徐润说:“哪里哪里,我听说刘兄才是真正的大师,徐润交上刘兄这个朋友,三生有幸哇。”
刘琨道:“徐兄弟不必过谦,我们以文会友,只分高低,不分贵贱。不知你对阳春白雪这曲是如何理解的?”
徐润说:“阳春白雪为感觉之歌,当年师旷生而无目,故称瞑臣。他对万物的理解,凭的就是感觉二字。他的这种感知,非常人所能体味。他心目中的色彩都是飞舞的,小弟也只是学到了一点皮毛而已,刘兄乃一代宗师,其造诣远在徐润之上,何必谦虚呢。”
刘琨道:“此言差矣,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彼此相互学习有何不好。我听你的琴声时,一会像绵绵不断的细雨,一会又像令人心醉的鸟鸣。心中向往着冬去春来,大地复苏,万物向荣,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真是酣畅淋漓,终身受益呵。”
徐润问:“听说刘兄对广陵散一曲颇有研究,小弟愿意领教。”
刘琨道:“何来‘研究’,只是喜爱罢了。越石心目中,嵇康乃一代奇才,音乐界的大英雄,广陵散这首曲子,据说几百年前就有了,又名广陵止息。说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嵇康前辈作为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非常喜爱此曲,经常弹奏它,以致招来许多人前来求教,但他概不传授。广陵散经嵇康前辈加工整理,慷慨激昂,气势宏伟,已经达到极致。”
徐润不住地点头,又问:“世人传说嵇康被害时,有三千太学生为其求情,终不许。死前索琴弹奏此曲,并慨然长叹:广陵散绝矣!为何又流传了下来?”
刘琨缓缓地道:“不瞒你说,我的祖父曾是一名乐师,有幸与嵇康结交,听他弹奏此曲,祖父是个有心之人,他也曾想过整理广陵散,因为功力不足作罢,于是便将嵇康的广陵散曲谱记录下来,使这一千古绝响能够流传至今。”
徐润感慨地说:“真是善哉。”
刘琨叹息道:“我本想创作自己的‘广陵散’,就是‘胡笳五弄’,第一曲《登陇》已经谱写,以后的就无暇顾及了。”
徐润拍手叫好:“刘兄如能完成胡笳五弄,的确是造福子孙的幸事。兄旷世奇才,对胡笳的造诣步嵇康蔡文姬之后,写出五弄又有何难。敢问后边的四曲叫什么?”
刘琨道:“后面的还没构思好,初步叫做:《望秦》、《竹吟风》、《哀松露》、《悲汉月》。你看可好?”
徐润略加思索,说:“太好了!徐润闻其名已知其意,知其意似闻其声,刘兄,请速创作此曲,好让小弟先睹为快。”
刘琨道:“作曲最要紧的就是灵感。此时此刻,晋阳城虽在我手,可是四周割据,危机重重。我们与匈奴各部的联络,也仅有盛乐的拓跋猗卢等跟刘渊势不两立,而寄予希望的石勒却投靠了刘渊,与我们仅有三百里,如一山之隔。寇骑朝发,夕及我城。眼下首要的任务就是把城建好,让并州百姓得到些喘息……”
徐润说:“刘兄忧国忧民,实并州之幸。我们千辛万苦地为石勒找到母亲和儿子,让他们一家团圆,他却弃明投暗,实在可恶。”
刘琨道:“石勒以后必我朝之大患。”
徐润对战事不太热心,话题回到音乐上来,说:“本人新认识了一位朋友,对音乐的志趣非一般俗人可比,请大人与她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