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楼前,秋雨打湿了门前的台阶,并与那一地的血泊融在了一处,看上去如同粘稠的朱色墨汁,仿若上天在用这朱红墨汁在书写着一篇悲戚的诗词。
一个人倒在了大门处的台阶上,他身后满是血水。但是他的脸上,却是一副平静的表情。
四师叔正平静地看着正上方的那块题着“楼中楼”三个金字的匾额。
以前的他,总觉得这块由藏剑先辈斥巨资请来的书法大家所写的楼中楼三个字特难看,要多俗有多俗。虽然说与藏剑山庄的气质很符合,但总归令人有一种暴发户的感觉。为此,叶天问不知道对师祖和二师兄叶轩提过了多少次的意见,说干脆换过一个匾额算了,可惜都被他们给反驳。
而今天,二师兄不在了,师祖也跑了,这可是一个换掉匾额的好机会啊——叶天问如此想道,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得意,就像是一个小顽童在趁家长不在时,偷吃了老爸密藏了多年的老酒一般。
只可惜,他虽然想换,但却没时间,也没力气去换了。
一把泛着金光的轻剑正插在他的胸口前,由前胸处刺入并贯穿了他的肺部,然后从他的身后露出了锋芒的剑尖。浓稠的鲜血顺着剑尖自他的背后四处渗开,染红了整个楼中楼的大门门槛。
这把剑叫“金蛇”,是大师伯叶鸣的剑。叶天问半眯着眼,艰难地把视线从匾额移到了自己胸口前的这把轻剑,脑海中却是想起了当初成年时,师祖分别赠予了他们四个师兄弟的四把宝剑——金蛇,青鸦,寒翼,还有他得到的那把“灰河”。天意弄人,谁能料到有朝一天,大师兄的金蛇剑竟然会刺入他的胸前,而他的灰河剑,却也是砍掉了大师兄的半条手臂呢?
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躺在地上的叶天问突然剧烈地咳嗽着,因为血水已经渗进了他的肺部。他自知自己已必死无疑了,但还好,在最后的时刻,他还能重伤到叶鸣那个叛徒逆贼。而且从远处传来的那一声悠长而特殊的哨音,也让他明白了小师祖已被成功地救了出去。
“这真是完美的结局,不是么?”
带着这最后的一个想法,叶天问终于闭上了眼。
众人看着这两个同门相残、最后却是一死一废的师兄弟,在这萧瑟的秋风秋雨中,沉默不语。
……
我们小心谨慎地绕过无数的耳目,然后顺风而行一百多里,终于在当天晚上来到了一个普通的小村,回到了四师叔的老相好所在的那个小院里。
阿基已完成了他的任务,所以早在半途就离开了我们。而我与钱师弟,其实本不用再回此地的,但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来跟师娘说一声吧。
她不应该再继续这样等下去了。
听着小院外传来的敲门声,四师叔的老相好连忙急切切地跑了过来开门。
然后她看到了我们三人。
也只有我们三人。
她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姣好的容颜瞬间便好像苍老了十岁。
我和钱师弟没有说话。而小师祖站在我们中间,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阿姨,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
那一晚,秋风萧瑟,断肠人在小院。
……
三天后,我们才打听到有关的消息——
那日,四师叔对叶鸣下了生死决,在众藏剑山庄弟子和各大门派面前,上演了一场手足相残的厮杀。
四师叔不出意料地身亡了。而叶鸣,也那一战在中身负重伤,听说连下床走路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了。
叶鸣的门下大弟子李玉山暂时代行庄主之职,而另外却有超过四成的藏剑弟子当场宣告脱离门派,随后带着四师叔的尸首离开了藏剑山庄。
于此一战后,藏剑山庄元气大伤,已退出了江湖上名门大派的行列。
……
秋意渐浓。
我穿着一身布衣,背着一大一小两把剑,还有挎着包袱,然后牵着小师祖来到了小村通往官道的路口处。身后为我们送行的只有师娘和钱师弟两人。
“快要过冬了,你确定还要带着小师祖远行吗?”钱师弟担忧地说。
我摸了摸小师祖的脑袋,点头道:“不能等了,毕竟不知道小师祖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长时间,还是早点寻得良医比较好。”
“你已经有主意了?”钱师弟问。
“嗯,听说纯阳宫太师祖李忘生精通医术,所以小师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应该会知道的。”我笃定地说道。
而在旁边一直沉默的师娘忽然也开口了:“但你这番前去,那个好像神仙一般的太师祖又不认识你们,他会出手帮助你们吗?”
我想起了某个潇洒不羁的帅哥浪子,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会的,我有后门。”随后,我看向师娘:“师娘,故人已去,可不要学那什么贞烈女子一般作为,你还有未来,如果碰到好人家的话,便嫁了吧。”
师娘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不用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来说,我又没过门,才不会为那死鬼守寡呢!”
我看了看师娘那隔了一周仍未消失的泪痕和发红的眼眶,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钱师弟,那你呢?”我这次看向了钱师弟。
他叹了口气:“我自幼便是被三师叔捡来的,现在又叛出山庄,已无处可去了,也懒得到处漂泊,干脆留在这个小村里混日子算了。”
钱师弟虽然不及二十岁,心态却已经和一个老头子那样无异了。我正想跟他说些什么,他却忽然掏出一本书来。
我愣了一下,因为这本书我也很熟悉——之前在剑冢里面训练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晚上都会捧着这本书看。
欧冶子锻造入门。
钱师弟朝我露出了笑容:“不过,我还打算在村子里开个铁匠铺,研习铸造之道。”
“呵呵,那你钱够开铺子吗?”一看钱师弟并没如想象中那样颓废,我也不由得心情好了起来,开了个玩笑。
钱师弟自信一笑:“藏剑弟子还会怕没钱吗?我们可是最有钱的门派……”
这话一说出,他忽然愣了一下,而我也怔住了。
因为这句话很耳熟。
我犹记得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在西湖边与两位师弟漫步时,郑师弟为我解说当今江湖时势,然后一脸自豪地说:“我们是最有钱的门派。”
但又有谁能想到,那名外向开朗的郑师弟,竟然会亲手把剑刺向了他情同手足的钱师弟,助纣为虐呢?
世事难料,令人唏嘘不已。
我忽然拍了一下钱师弟的肩膀:“无论如何,我们还活着。”
“嗯。”钱师弟重重地点了点头。
物是人非,可我们,还是得继续走下去。
……
我绑了一个小竹椅在背后,小师祖坐在里面,然后回头朝越来越远的两人不停地挥着小手,直至远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看不到阿姨和叔叔了。”小师祖扭头对我说道。
“嗯,那我们也继续赶路吧。”
秋风切断送行人的最后一片愁思,我看着远方那漫漫长路,忽然颇有一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感慨,于是随口问了一句小师祖:“依依想要听些什么歌曲儿吗?”
“我想听娘亲和爹的歌。”
“哦,这个简单——世上只有妈妈好……”
“难听……还有其他的吗?”
“呃……老爹,老爹,我们去哪里啊……这个怎样?”
小师祖显得非常高兴:“这个好听!快点唱!”
“好好好,那我唱了啊——我的家里,有个人很酷,他的胸口,有八块腹肌……”
(第二卷,那年秋、持剑看尽扬州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