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题目总是让人伤感,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写得出来。如果悲伤真的可以用文字宣泻,那么悲伤就未必是悲伤。如果往事真的可以用只字片语或长篇大论来描绘,那么往事未必就是曾经。它们在你我的心里,也许,只是自己对自己的总结,还有幻想。
年初的时候她走了,很突然的事情。从1924年到2008年,她经历了大半个世纪的中国。旧社会,新社会,解放,饥荒,文革,改革开放,还有我们自己的家族发展史。她送走我的老祖父、我的爷爷,想起来,似乎已经很久远,回忆的纸张都泛黄了。我们都觉得,她是一株常青树,现在,这棵树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
人生,是一个不断经历的过程,在这么久远的岁月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对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一个十年,就可能代表了一辈子,而真正的一辈子,却是用多少个十年累积沉淀的呢?
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旧的社会风气已经有了很大改变,但20世纪80年代我睁开来到人世的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一双名副其实的“三寸金莲”。我想封建社会那些人性扭曲的审美观,一定不是对自己的同胞亲人建立起来的——当我大致了解了缠足的怪习后,有时候会想,当时对“纤纤玉足”的赞美如果突然面对一双解开裹脚布、裸露在外的被生生折断三个脚趾的残足时,人们会不会被震惊,然后受到一点点良心的谴责呢?因为这样的所谓“美足”我看了二十年,还是丝毫没看出星点“美”来,只觉得惊诧到不可思议,然后看她总有几天脚疼到不能点地时隐隐的心痛,仅此而已。
她食素。年轻的时候因为生活所迫,曾经和老祖父双双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义务劳动,大概是摘棉花之类。在听她讲述这些陈年旧事时,我却从未听到过一丝埋怨。也就从那之后,她开始修身养性,立地成佛了。对待一切,都淡泊宁静。有时候,也会讲起共产党的好处来。我知道她这样说,是对生活的慨叹,不包含一丝杂质,这对一个饱经磨难的老人来说,是多么宽广的胸怀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的臂弯,就是我的童年。我在里面看月亮,看星星,听鸟叫,玩蝈蝈,哭,闹,然后随着古老的歌谣入眠。有的时候,听一些旧旧的传说,或者乡间的小趣闻。对我而言,这就是童年。
她也哭过。我见过她的眼泪,只分为两种。一种是为我的离开哭,另一种是为自己年纪太大而默默流泪。她的眼泪全部是无声的,从不扰人。背地里她总对我说为什么老天爷不早点收了她去。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一边快速地打断她,说她瞎想,一边迅速地逃开。现在想想,人活着,真是悲凉。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没见她哭过,反倒是她转过来安慰爸爸和奶奶,那时候她已经是80岁了,却比任何人都表现得坚强。葬礼的时候一片号啕,只有我和她滴泪未流,别人说我太不像话,但却由衷地敬佩她。我也由衷为自己,也为她,我们都要坚强。这是她教给我的。
我们每天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工作,学习。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自己的屋子里,现在回过头想想,真的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些什么。那么安静,而又恬淡。我们一窝蜂地下班放学,一顿饭工夫又各自散去,年年月月重复,我们似乎都习惯了她这样安静地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在家的一角等待我们一个个回来。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家,再不是完整的。
叛逆期的时候我有过几次荒唐的逃亡和出走,但她告诉我这是人的内心爆发,只有转过弯来,爆发才不会重演,我们要学会在精神上的不断重生。这是一个高龄的老人对她疼爱的重孙女说的知心话,我却觉得比其他任何人的话都耐听,意味也更深邃。她鼓励我和人交流,以此来改变我自闭孤僻的性格。她告诉我,喜欢一个男孩子没关系,但是要矜持点,当发现他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样,也不必难过,只当是多了一门亲戚,这是我听过的关于早恋最美丽的劝导。
她80岁的时候,大家给她做寿,一大家子人都聚集在一起,闹得翻了天,饭桌上属于她的只是几个简简单单的素菜,和一桌子鸡鸭鱼肉形成太大的对比。平时最好安静的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她的儿辈、孙辈、曾孙辈——喧哗,叽叽喳喳,沸腾一天,我不知道是我们以给她做寿为借口来满足我们的愿望,还是她因着是她的生日而看着我们这样的喧腾。
2008年的时候,北京要办奥运会了。四月,我正在这个东部小城欣赏牡丹的时候,知道这样的消息,而她已经离开近一周了。这消息是她亲自告诉我的,在她离去的当天,我在梦中见到她,她对我微笑,搂着我,静静地看她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大海,还有远处的蓝天,白云,近处的屋瓦,菜园,像我幼时一样的搂着我,只与我二人。我想,她是来向我告别的,用她那双小小的脚,走过千山万水,来看我最后一眼。心愿已了,然后从容离开。我平静地继续过了一周,然后平静地打回电话询问,果然如此。他们都惊诧这样的奇事,只有我明白,这是我和她之间才有的默契。她知道我会后悔最后一个寒假没有陪她睡哪怕一个晚上,所以在梦里紧紧地搂着我。
这样就很足够。
暑假的时候我要回去陪她,静静的。说一些话,说我的,说她的,说她想听的外面的世界,还有许多年前老家杏树上的一片蝉鸣。
告诉她,在我心里,她一直都在。
告诉她,我爱她。
想你,老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