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芍未来的夫家姓林,如今已经行聘,并挑选了迎娶日期,书写在红柬上,配上相应礼物,请媒人送到了秋家。秋家便也要准备好各色嫁妆,和一些金银首饰,准备在迎娶当天随送亲队伍搬到林家。大婚日子选得极近,诸项事宜多而琐屑,秋家急着张罗,实在没人顾得上秋静水。
这正中了她下怀。自从那天见到荣宝斋的红玉紫珠钗,她就极想买下赠给赤芍,于是乎,这一日见府上各号人都忙着,没人着意她时,便到东厢找秋昭祺。
秋昭祺不在,丫鬟说是应友人之邀岀府了,需晌午才得回来。秋静水怏怏地回到后院,踌躇片刻,便还是乖乖地等到秋昭祺回来,用了午饭,再一同出了去。
话分两头。这时的荣宝斋里,胡掌柜看着面前两尊大神,犯了难。只见金老板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支罕见的红玉紫珠钗细细摩挲品味,郑浈义在旁悠闲地品茶。这天的他穿着一件烟灰色镶锦丝绵袍,束着黑绸腰带,看上去清贵从容。茶质微苦,不合口味,他仍旧一口一口啜饮了大半。
耳边,是金老板霸道的声音和胡老板为难的语调。
“这钗实在不同凡响,触手温润,滑若凝脂,难得的是这红玉的来由,啧啧。”
“金老板好眼力,只是——”
金老板一口打断:“胡老板,你我邻居,出个公道价吧。”
“您这不是为难我嘛。早先就跟您交代过,这钗被人订下了,您实在想看,我就拿出来与您共赏,但说到卖,是万万不行的。”
金老板说:“在商言商,对方可付了定金?”
“没有,但……”
“那便无效,我多付一倍,怎样?”
“金老板莫再为难胡三儿了,您送礼不是非要这个不可,不如再看看别的?”
金老板面露愠色:“我既非买不可,怎需再看别的?”
郑浈义果断的嗓音打断了他,他摸出端倪,直切要点,问胡三:“让胡老板如此坚守诚信的人,莫非大有来头?否则口说无凭,岂需如此坚持?”
“不瞒郑老板说,您也见过那两人。”说着瞥了一下金老板,“就是前天顶撞了金老板的那两位。”
“哦?是他们……”郑浈义回忆起两人,那个粉嫩小公子红脸怒斥的样子鲜明地跳进了脑海里。
“那位年长的是光继侯爷的长公子,在朝中任正四品下工部侍郎,他想以这钗送给秋家二小姐。”胡三一时口快,郑浈义马上抓住他说漏嘴的信息,似笑非笑地看着胡三。
“自进了长安城,就听闻秋家二小姐订婚之喜。呵呵,胡老板,你明知这钗的由来,还蒙混秋家公子,真是大胆。”他笑着轻声数落,语气就像在说“这茶不错”一样,内容却让胡三头皮发麻。
“这,这……”生意人,利字当头,他原本无非是想以不菲的价格早点脱手红玉紫珠钗,现在被就地拆穿,尴尬万分。
金老板的绿豆眼讥笑得眯成一条缝,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出现在门口的秋昭祺和秋静水,便耸起眉毛,看好戏似的把目光穿巡在胡三和二秋之间。
秋静水乍见金老板和郑浈义在店内,脚步明显一顿。先前对他们印象不好,并不乐意再见到他们,又眼尖地看见红玉紫珠钗被握在金老板的胖手里,忙拉了拉秋昭祺的袖子。
郑浈义把秋静水的反应看在眼里,行动上却极有礼,站起来向前几步,拱手作礼。
秋昭祺回礼,转而向胡掌柜道:“上次匆忙,来不及买下红玉紫珠钗,今日特来付款。”
“这——”胡掌柜左右为难,若卖给二秋,则金老板对此势在必得,恐怕会揭穿红玉紫珠钗的由来,若不卖,又不好交代。
金老板看穿了胡三的心理,却打着自己的算盘,完全不留情面。他向前递上钗子,引得静水伸手要接,又玩弄似的缩回手,使她扑空。静水峨眉微蹙,便听他故装玄虚地说:“小公子,这东西不吉利,小孩儿是碰不得的。”
静水微怒,问:“为什么不吉利?”
“为何不让胡老板告诉你。”说着幸灾乐祸地看向胡三。
胡三急了,说什么也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看向了郑浈义。
郑浈义会意,走到秋昭祺和秋静水跟前。当静水临近看,只觉得这个人高大极了,身子骨似乎很强壮,充满着男子气概。他语气诚恳,向秋昭祺问道:“阁下是否欲将此物赠予令妹,恭贺新婚之喜?”
“正是。”
他微一沉吟,道:“听闻胡老板有件罕见的首饰,便厚着脸皮讨来一观。紫珠虽奇,但郑某人在南边行商时,曾听闻红玉的材质极其凶煞。一问得知,胡老板不知情之下要将此物卖与阁下,实在不能不相告。”
一言将胡三的责任撇清,使他不致于陷于不义,胡三松了口气,连忙接腔:“是是是,刚听郑公子说起来,真是大吃一惊。”
静水疑惑地看着郑浈义:“到底为何凶煞?”
“小公子有所不知。”他认真地看着秋静水,静水只觉得眼里都是他微皱的眉心和墨黑的双眼。
“红玉又名血玉,顾名思义,和血、尸体有关。若人刚死,咽气的当下塞玉器入口,玉器便会随气落入咽喉,进入血管密布之中。久置几十年或百年,死血透渍,血丝直达玉心,便形成华丽的血玉。”他看见秋静水睁大了眼,恶心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笑了笑,继续补刀:“因此,血玉中凝聚了怨气,能通灵,对佩戴者不吉。”
静水连嘴巴都抿得扁扁的,好似那恶心的东西就在嘴边一样。
胡三看清局势,趁机说:“胡三有眼不识,竟把不祥之物推荐给秋公子,实在惭愧。”
秋昭祺还没说话,秋静水就拉了拉他的袖口,摇摇头。秋昭祺见妹妹被不详之说唬住,便向胡三说:“既然如此,也罢了。”
胡三看出来其实是秋静水要买,秋昭祺只是陪护,忙把她升级成重点推销对象,道:“店内还有其他适宜作为婚嫁之礼的珠宝物件,公子不妨再看看。”
他张罗着命人端上来许多物什。秋静水本想细挑,但郑浈义和金老板没有要走的意思。除了爹和兄长,她没见过几个男性,在他们的目光下,顿感羞怯,脸上烧起了红云。她快速选定一件可以挂在斜襟上的翡翠穗坠子,便和秋昭祺离开了。
斜睨着他们离店的身影,金老板又抚了抚手中的红玉紫珠钗,满意地掏出了银两……
西市街道上,秋静水为没精挑细选而微微失落,但也为没买不祥之物而庆幸,她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幸亏被那个人识破,否则真的买了红玉紫珠钗,可真愧对姐姐。”
秋昭祺低头沉思,对静水的话恍如不闻,秋静水拽了拽他,又问:“哥哥,为何从荣宝斋出来,就不发一言?”
“妹妹,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何出此言?”
“你口中的那个人来头不小。”
“他是谁?”秋静水更好奇了。
“近几年在长安城坐大的木材和茶叶商人,郑浈义。”
“哥哥认得他?”
“原是听说过,却没见过,方才他自称‘郑某人’,又见他的样子气度与传闻符合,故而推断是他。”
“那为何说事情不简单?”
秋昭祺高深地看着她:“皇上欲在北郊建一所行宫,由我负责工程建设,户部负责拨款和招揽商团。前段时间听闻被招揽的商团就是郑浈义的南北木材行。”
“我听不出这有什么复杂的?”
“关窍就在于金老板的春秋商行原是内定招揽的商团,却因得罪过户部张侍郎而被罢除。南北商行独揽行宫建设,两人应是对手。却就在此时,反而交往甚密,岂不匪夷所思?”
“也许是哥哥多想了。”
闻言,秋昭祺抬手揉了揉静水的头发,宠溺的笑容中隐约带着心事:“是啊,也许真是哥哥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