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教逝世的消息如风一般吹向了武当的每一个角落,武当山上的所有道士都聚集在了老掌教的院落中,黑压压的占满了院子。道士们大都静默无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风止住了吹拂,树叶停止了摇曳,他们似乎也伤心了。这样的氛围衬托的院落越发寂静,当然也衬托的屋子里愈发嘈杂,其中有叹息,有轻轻呜咽之声,还有嚎啕大哭之声。
屋子里,齐焉在一角默默伤心,李逐仙擅自从思过崖上逃了出来,心情很是不好。而李长太倒最是正常,不过也没有说话,显然悲伤就是他所有的言语。而王大斗最不像样,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而言仲溪则是蹲在王大斗身旁,脸上焦虑不安,担心师傅伤了身体。
过了半饷,王大斗终于止住了哭声,还在那儿抽泣着。只听见李长太说道:“逝者已矣,我想掌教师兄也不想看见你们悲伤的模样。伤心是人之常情,平常百姓可以哭,我们这些道士也可以哭,但不可因此而伤了身体,不然掌教师兄的身后事交给谁来料理。齐焉师兄,大斗师兄,你说是这个理吗?”
齐焉闻言平复了下心情,神态总算恢复了正常模样,只是有些憔悴,倒是王大斗恍若未闻,依然坐在地上怔怔发呆。齐焉叫言仲溪将之扶了起来,骂了句成何体统,王大斗方抹了抹眼里,整了整衣裳,但身形仍有些不稳。
齐焉坐到了椅子上,朝老掌教的床铺望了一眼,老掌教正静静躺在那里。齐焉转而望着众人说道:“按照咱们武当山的规矩,掌教仙逝后,与普通道士一样,葬于后山。掌教师兄生前曾对我说过,若是他死了,便葬在师傅旁边。恰好我们师傅的墓地上方还有一块空地,我想就将掌教师兄葬在那里吧。”
这时,李长太说道:“齐焉师兄,师傅墓地上方的那块空地会不会小了点,而且前面有一块青石挡着,空间就更加狭小了。我们要不要重新选一块。我看靠山脚下的那块就不错,比较宽敞,加之青树掩绕,胜过那里太多。”
王大斗忽然回过神来,斩钉截铁道:“既然掌教师兄说了,那就选在那里。那块青石不要紧,仲溪,你呆会就随师傅一道将那块烦人的石头弄开。”言仲溪点头便是应允。
齐焉也说:“道家人讲求顺心,既然掌教师兄选择葬在那里,我们就不应该违逆他的心意。再说死者为大,我们就更不应该这样了。”李长太妥协道:“那就这样吧。逐仙,你和你大斗师伯一起去,你大斗师伯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要给他添乱子就是了。”
于是,王大斗师徒与李逐仙一道去了。
齐焉走出屋子,对院中黑压压的人影说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你们姑且回去吧。记住,每天的功课别耽误了。还有,明天掌教的葬礼你们要准时参加。”
院中众人应声之后便散去了。
其实武当山的葬礼很简单,没有热热闹闹的场景,只有生者对死者的送别。而山下会比较隆重,丧事少则三天,多则七天。在逝者下葬后,还会有一场宴席,热热闹闹的。这就是死生亦大矣的缘故吧。而山上则不同,丧事只有一天,也没有热闹的宴席,山上的道士下葬后,就和平常一样,各做各的一份事儿去。
但这次的葬礼有些不同,原本该几个人一起抗的棺材,这活儿被王大斗一人占了去。回神境界的王大斗若论气力,可谓力能扛鼎。但他此刻却步伐缓慢,心情极是沉重。
他终究抑制不住悲伤的情绪,嚎啕大哭,竟不能行。他哭道:“掌教师兄,原谅我王大斗的无用。对于道士来说,看待人生之事应该淡然,但我王大斗就是这样的性子,容易感情用事。以前师傅在世时,没少批评我,但是掌教师兄你一个劲的在师傅面前偏袒我,说道士的修行就在于保持心的朴实,不掩饰自己的真情实感。说我做的很好,不应该这样批评我。”
王大斗哭泣愈烈,声传三里,天地似有哭音。他哽咽道:“掌教师兄,我扛着棺材,就好像我背着你一样。其实我老羡慕长太师弟,他在你活着的时候还能背着你去观沧海,我很后悔当时怎么不是我背着你。既然它如江水一样去而不复返,我就想着,在掌教师兄死后,我要背着你走上最后一程。但我只恨最后一程太短,咫尺便是天涯。所以我只敢慢慢走,但我走的再慢,我们师兄弟终究是要阴阳相隔。我向前迈上一步,意味着掌教师兄你离黄土的距离就更近一步。我多么希望这段距离是十万八千里啊。”
众道士闻言心有凄凄然,送葬的队伍一阵停滞,哭泣之声不绝于耳。齐焉、李长太竟是掩面,李逐仙红了眼睛,而言仲溪则是泪水失了衣裳。他对身旁的李逐仙说道:“逐仙,我好想痛哭一场。”李逐仙红着眼睛没有说话,他心里有些愧疚,他轻轻叹气道:“掌教师伯,逐仙让你失望了。”
他忽然看到百余人的送葬队伍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依然是一袭白衣,其神情有些肃穆。他似是察觉到了李逐仙的目光,但没有如何回应。
那一袭白衣自然就是姬行兴,在他旁边跟着的是苏小宝。此时,苏小宝眼睛红红的,面庞上尚有两条清晰的泪痕。他望着姬行兴说道:“大哥哥,我还想哭。”
姬行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轻轻道:“小宝,想哭你就哭吧,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苏小宝忽然望见了李逐仙,他急忙说道:“大哥哥,逐仙师叔在看你呢,不会又有什么变故吧。”
姬行兴说道:“你别担心,他没什么恶意。”
送葬队伍继续前行,单凭一肩扛着几百斤中棺材的王大斗步伐很缓,但却不觉得累,他谢绝了齐焉他们前来搭把手的好意,继续如蜗牛般缓缓前行着。
可是两三里路终究要走到尽头了,这时王大斗不走了。只见齐焉劝说道:“大斗师兄,让掌教师兄早日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李长太也说道:“大斗师兄,若是你累了,就让我来吧。”
王大斗忽然叹息道:“不知季柳师弟现在何方,若是他知道掌教师兄不在了,他会很伤心的。
武当上一任掌教的墓地很是简陋,窝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就像一个老人蜷缩在墙角一般。而老掌教的下葬之地就在上一任掌教的墓地前方几米远处。挡在其前头的青色巨石已被断去一大截,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王大斗将老掌教的棺材轻轻放下墓穴,几个白胡子老道士一齐填土。不时之间,坟头拱起,黄土葬亡人。在其木碑上,是齐焉的手笔,刻有“老掌教郦生闲之墓”简简单单八个楷体字。字字圆润,尤见风骨。
逝者已矣,自老掌教入土这一刻起,悲伤的情感烟消云散,只有一点残云还留在天际。武当山的道士们便是这样,该伤心时便伤心,悲伤过后,心境应重复明朗空明。
只见扯着嘶哑的喉咙说道:“齐焉师弟,我何时才能练出像你这样的一副好字。”齐焉不作理会,而李长太则是微微一笑,倒是言仲溪调侃道:“也许猴年,也许马月,不过都是几百年以后的年月。”众人顿时一乐。
王大斗很不高兴,对着言仲溪嚷道:“你个兔崽子,胳膊肘老往外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傅。”随后他舔着脸对齐焉谄媚道:“齐焉师弟,你的字可真漂亮,我这一辈子是不存这希望了。但是你可不可以答应师兄一个请求。”
齐焉没好气道:“说。”
王大斗笑道:“待师兄死后,还请齐焉师弟在我墓碑上写上王大斗之墓五个字。当然,还能多添上几个字的话就更好了,若师兄泉下有知,也会笑开花的。”
齐焉很是鄙夷,道了一声晦气晦气,便独自走了。众人也渐渐散去。而李逐仙重新回到了思过崖上。不久,偌大的坟场空无一人。
齐焉回到住所后,并没有闲下来。他开始整理老掌教生前的话语,将之摘录下来,写入化神一书中。老掌教曾言:“我这一生平淡似水,修道一途,唯在顺应天命四字上下功夫。可惜自己资质愚钝,有愧先贤,竟未能有所成就。不过这样也好,人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平淡简单的,波澜壮阔的时候很少,我又何必勉强自己呢。”
齐焉继续摘录,当思及这一句时,他将毛笔斜置于砚台之上,轻声读到:“顺其自然,这样就很好,太勉强自己,好事变成坏事也说不定。”
他呢喃道:“化神上新增的掌教训诫,就选这一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