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将军素来衣着作行军之风,有时风餐露宿难免冷冽难忍,因此不管去到哪里,夏侯将军皆是一身戎装,家中下人也都习惯了。
这将军外批的军中披风肥大异常,夏侯将军扯下腰带,将婴孩连襁褓紧紧绑在胸腹中间之处,又双手牢牢将披风捂严实,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状,以往常阔达步伐,正常走近房门外。
“将军您回来了”
门外两个守门家丁,两个伺候丫鬟,年纪都尚小,见了夏侯将军,都有些惊讶,齐齐低头问好,倒也本分踏实。
“恩”
夏侯将军喉中低低回应一声,强装镇定,紧奔着房门而去。
像是想到了什么,刚要进屋,突然步子停下,迈开的脚又收回来,回过身,对几个家丁婢女宽厚微笑,道:“这些日子我不在府中,你们照顾夫人费心了,今日有我在,你们就先回去歇息吧”。
“是,将军。”
“恩”
家中夫人腹中胎儿这两日眼看就是生辰之时,夏侯将军在回府的路上就盘算好,要趁今日下人不在之时,谎称夫人腹中胎儿早产,双生儿其中之一先行落地,傅余文公之女便充当此先行出生的孩子,而夏侯将军的亲生骨肉,就当作这双生儿中随后出生的孩子。
此计实非上策,却是唯一的办法。成与败,全看天命。
夏侯将军推门进入,此时早已凌晨时分,夏侯夫人早已安然睡下。但一向担心相公,睡眠较浅,听闻屋中有人进门之声,便惊醒,见是夏侯将军进屋,便觉定是有事:
“你回来了啊。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呢?”
“嘘~”
夏侯将军转身赶紧关上房门,单手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的一下,示意夫人不要作声。
夏侯将军环顾四周,仔细上前检查门窗出口,确定毫无破绽,完全安全稳固之后,便走上前去,与夫人面对面,将整个事情的缘由经过,如实详细地讲了一遍。
夏侯夫人也是与傅余文公有过见面的,当时随夏侯将军去到郦国秘密打探敌国军情,膝下小儿病重之时,见过傅余文公。只是她并未曾想到,当日赤脚凡淡之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傅余文公。
如今回头一想,倒也不觉奇怪,如此能文能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能治得奇病顽症之人,这世间有几个?当日看他虽衣着褴褛,却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只可惜,天意弄人,好人大凡不长命。如此文人才士,心怀天下,竟遭如此惨烈灭门。”
夏侯夫人想到此,不禁慨然喟叹:
“这孩子是傅余文公唯一血脉,老爷你说得对,我们该是将其抚养长大,护其周全,无愧傅余文公临终所托。”
夏侯将军夫妇二人自当伉俪情深,心意相通,不消片刻便达成一致共识,决意秘密收养傅余将军千金遗孤。
只是现在唯一的担忧就是,夏侯将军十分担心夫人腹中的胎儿如若推后而生,这“双生儿”于今晚突然降生、来不及找接生婆来接生的假象,便暴露无遗。
如若今晚天明之前对外宣告夫人生产,那么双生儿之中其一已经降生,只待另一个降生,这种情况下,产妇的状况怎么可能连羊水都未破,骨盆也未开呢?但凡有些接生经验的产婆近身一看,便可知其乌龙所在。
“老爷,舟车劳累,先行养目歇息一下吧。”
夏侯夫人怕相公受累,轻声催促其宽衣休息。
“成败都在老天了”,夏侯将军长叹一口气,今夜哪还有休息养目之心境,心中不免暗自慨叹。
这夏侯夫人乃夏侯将军弱冠那年经由父命安排定亲,之后娶进家门为妻。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与其他门楣之亲的生硬老套毫无感情可言、只唯听从父母媒妁之命的姻亲不同,夏侯将军与夫人是真心相爱,从相识、相知,到相恋、相结合,都是二人自愿,两人感情也非常好。
说到这个夏侯夫人,也是出身精兵勇将之家,其父是当年夏侯将军自幼学武之师父早前著名武将。夏侯将军自小并未在自己长大,四岁就被送至师父手中调教,勤学武功,长到十五岁才回去夏侯家,十六岁便随父出征,骁勇战场。
夏侯将军整个的成人历程,都与师父密不可分,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也与当日师父那么多年的躬亲身教有很大关系。师父是一个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之人,一身刚劲铁骨,铮铮铁汉子,在师父的教导下,夏侯将军不但学得了武艺之精通,更识得做人之道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夏侯将军对于师父,可谓是胜似生身父亲。
而就是在师父身边度过的整个幼年少年时期里,夏侯将军对现在的夏侯夫人——也就是师父的女儿,自己的小师妹,无形中渐渐产生倾慕之心。
天公成人之美,小师妹对于这个为人敦厚、有魄力有担当却又不无心思缜密、体贴入微的师兄,也渐渐心生依恋之情。
你有情,我有意,二人年少正当时,真正的男才女貌,无一处不是天作之配。两家又是同为习武之家,早前就已是世交甚好,有什么理由不同意这门亲事呢?
也就是这样,顺顺利利地,轻轻松松地,夏侯将军没有费任何周折,没有经过任何磨难和波折地,将自己心爱的女子娶回家为妻。
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的夏侯将军,眼看就要往不惑之年逼近,到了这个年纪,膝下小儿也渐渐长大,至今回想过往的人生,唯顺顺利利地区夫人进门为妻这件事,是老天真的很眷顾他,对他不薄,让他无论在任何时刻想起来都顿觉满心欢喜。
话说这夫妻两个,自几岁就相识,欢乐与共这么多年,早已熟悉彼此。而后结为夫妻,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真正是相濡以沫,共欢笑,同患难,对彼此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镌刻在心。
此时此刻,夏侯将军一个细小的动作神情,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被本就细致入微的夏侯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的相公此时有多担心,有多忧虑,有多纠结,不禁心中惊悸一缩,为其担心忧虑,无不尽理解体恤之心。
思忖片刻,夏侯夫人穿鞋下地,走到屋中梳妆镜前,拉开抽屉,轻轻取出其中一个小小纸包,递与床沿静坐的夏侯将军。
“老爷,你看看这个”
“……这是?”
夏侯夫人伸手又拿过纸包,转身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前,将手中的纸包轻声打开,夏侯将军此时还懵懵懂懂看不懂夫人这是在做什么,她手中的纸包中又是些什么。只见那纸包打开,里面是少量的米白色粉末状的东西,像是什么药粉之类。
正待夏侯将军疑惑不解之时,夏侯夫人早已手下生风,快速将粉面倒入桌上茶几的小茶杯中,用壶中清水冲了,一仰脖痛快服下。
这一举动简直太突然了,夏侯将军完全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夫人这是在做什么,莫非夫人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或者遭遇什么难事未跟他讲,独自饮恨寻思么?
想到这里,夏侯将军这个征战沙场多年未有惊缩畏惧之心的大将军,完全没了大将之风,惊慌失措,立马奔到夫人跟前,
“夫人,夫人!”夏侯将军赶忙扶住夫人肩膀,急急询问:
“夫人,你喝下的是什么?是药么?……你到底喝下了什么?!”
“老爷先莫慌忙,我喝下的不是有毒之药,只是先前就找卓大夫预备好的催生之药粉。”
“催生药粉?……卓大夫?……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催生药粉做什么?”
“老爷,先前我就对韦皇顾忌许多,这个人心胸狭窄,诡计多端。如今虽老爷贵为护城大将军,却也是伴君如伴虎,朝不保夕。如今刚刚攻打郦国而归,朝上一朝霸主自然嘉奖开怀,朝下不免谄媚妒忌之臣暗中加害于你,对于韦皇这样一个心胸狭窄、向来一朝霸主作风、妒贤嫉能、不允许别人强过自己的君主来说,小人谗言自然极具神效。”
夏侯夫人顿了顿,接着言道:“老爷你根本拿不准哪一天你会被韦皇大赏,更料不到哪一天会同样被韦皇重贬。落魄之****我自当苦痛受得,我自当随老爷你风雨兼程,可是我们的孩子,我腹中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一起受罪。从这孩子快足月之日开始,我便飞鸽与卓大夫夫妇,暗中要了这催生之药粉,留待备用。一旦突发变故,我变服下,孩子尽早出生,托付与他人,我们无论生死苦累,自当不必连累这孩子。”
“原来如此,可为何卓一清没有告诉我呢?”
“是我叮嘱他不要告知与你的。我只是未雨绸缪,怕老爷你担心,添你忧虑。”
“夫人一片良苦用心,难为你了。”
“现在我已经服下这催生之药,天亮之前若能生产,这孩子便可顺理成章 做了咱们的生身女儿,双生儿的假象一经造成,这孩子也就有救了。老爷你亦可安心了。”
夏侯将军听着夫人的叙述,满心感激和愧疚,心中不免悸动万分,十分动容。
还未及夏侯将军出声说话,夏侯夫人便觉身下不妙,腹中有所动静,顿时惊叫:“好疼!”
“怕是要生了。快,夫人快回床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