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一家对这个动议虽有异议,但是如此争论下去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反正界强的事他们说了不算,到时候自有房管所找马克说话,责任他们自己担,现下乐得拿两万块钱,比起无休止地争论妥帖得多。况且房管所曾答应在年底前或次年合适的时候为他们重建小屋。此事就这样被画上了句号。第二天双方就签了协议,并且到银行转了款。马克从老三那里得到的保证是对此事保密,并且从此不再对工程进行任何阻挠。傅安认为,就事论事地说,在马克接手工地事务以后,这是他办得最漂亮的一件事。
马克的为人比较一般法国人算得上是谨慎持重的了,但是即便这样也还是比中国人张扬得多。一两件事情办得比较顺利就已经让马克忘乎所以了。老索交还施工图,老三答应不再找麻烦,让他一时之间放松了警惕。带着几分得意,他竟然带着一位中国的女性朋友来到工地参观。当然这种时候他是不会通知傅安到场的。他的这位朋友傅安也认识,四十上下,山东青岛人,一直从事外贸工作,很挣了些钱,而且也买了一个四合院准备翻建。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有兴趣看看马克小院的工程。没想到他们在工地与老文和其他不知是哪个邻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事后据老文的说法,他们见到两个人来到工地,打了个招呼就攀谈起来。老文讲了马克与诸位邻居的冲突,议论之中这位女士开始为马克辩护,认为邻居们是欺负外来人。几句话不合,这位有钱的女士居然叫板说要找几个东北人教训教训找麻烦的人。见到吵了起来,马克当然要发扬法国人的骑士风度一马当先与老文推搡起来,老文急了,拿出当年拼命三郎的劲头居然抄起一把扳手要打马克。有人报了警,结果派出所和110同时出警才平息了事态。让傅安感到奇怪的是马克事后也并不提起此事,只是在让他翻译一封给多个部门的控告信时才在信里提到。
现在的马克已经和以前傅安认识的马克判若两人,他不再那么绅士,不再穿西装打领结,而是经常穿着一件套头羊毛衫和普通咔叽布裤子。他自己规定的每周和施工队的例会也经常被主动取消。这个工地让他感到心力交瘁,甚至在言语之间常常流露出厌烦的情绪。小院的工程还没有到一半,他已经开始考虑将来如何将小院卖掉的事了。
此时,对四合院的买卖,政府在政策上也开始出台一些新的政策,譬如,出售房产的一方必须同时具备土地使用权证和房产证。而以前是没有土地使用权证的。这里最大的区别在于,土地使用权证彻底将土地的所有权归属国家。四合院的产权人只有地面建筑物的产权,而没有土地的支配权。以前拥有土地的产权人现在要缴纳土地出让金,才能拥有相关土地的使用权,期限为70年。从此,拥有四合院和拥有一般商品房的业主一样,只是建筑物的产权人。而这些是马克在买这个小院的时候还未投入执行的政策。
为了了解这些政策,马克特意跑了趟土地管理局,接待人员告诉他如果想出售自己的小院确实需要办理土地使用权证并且缴纳土地出让金。按照当时北京市土地出让金的指导价,马克要交十几万元。为了办理使用权证,他还要办理产权的确权手续和土地测绘手续。可是在土地管理局的一间办公室,一个自称做土地交易的人却提醒马克:“您要是确定要卖掉您的房产,那么土地使用权证的办理可以交由受托进行交易的房产交易公司来办理,费用由买方来承担。如果您还没有确定一定要卖掉您的房产,您何必要办土地使用权证呢?道理很简单,北京市拥有四合院产权的人大部分是祖传房产,人家历来就有土地使用权。而且,四合院的交易从来都是计算四合院的占地面积,而且是以占地面积每平方米的价格来计算产权价格的。原因也很简单,一般四合院的房子都已经老旧不堪,作为房产根本无法估算价值。持有祖产的人按道理是没有所持有房产的使用年限的,办了土地使用权证,反而有了产权年限,就是从缴纳土地出让金之日起70年。换句话说,没有土地使用权证,房产主反而拥有无限期的土地使用权。”
马克听了这番话只是一笑。还是坚持要办理土地使用权证的手续。在这件事上,他保持了欧洲人尊重法律的理性思维,尤其是在中国这个很多法律法规缺位的地方,他们对新的法律法规的出台保有比一般中国人高得多的敏感度,更不用说与他的财产直接有关的法律条文了。
办理土地使用权证的全部程序的第一步是确权,就是确认产权。经土地管理局的指点,马克带上护照、房产证等一应必要文件在傅安的陪同下来到房屋管理中心的确权科,这里有一个档案室。没有费太多的周折他从档案室调出了他所购买的小院的档案。这份档案的入档时间是1953年,文件的主要内容是一张当年的测绘蓝图,蓝色的制图专用蜡纸上面非常清晰地刻绘标注了小院的建筑规模和地理方位,连院墙的每一个拐角都有标有方向和长度,精确度是以米为单位,小数点后两个零。这份文件保存完好的程度令人咂舌,触手如新,显然,在入档后的五十多年间没有人动过。马克看到以后如获至宝,当即就要档案室的接待人员给他一个复印件,但是被拒绝了,绝不可能。接待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伶牙俐齿,说话铿锵有力,毫无保留。
“这份图纸只是您的房产当年状况的原始记录,但是实际情况到现在肯定有变化。您要是拿着这个文件,即使是复印件作为打官司的依据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
“您根据什么认定我是为了打官司才来看这个档案呢?”
“经验。来我们这里调档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上级调查产权情况,二是发生产权纠纷。能想到到这儿来查看档案的业主极少。即使是一些为房产打官司的也想不到我们这儿有这些档案。因为,在房产出让的时候会重新做房产占地面积的测绘。买卖双方都是以交易时间的房产状况为成交依据的。”
马克听了感到非常惋惜,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宝图不肯离去,嘴上还不停地央求给一个复印件。接待人烦了,大声说我们这里有规定,谁也不能复印,外国人也不行。现在我们要下班了,该吃中午饭了,我们总不能老陪着您吧。
马克讪讪地离去,但是一出门就掏出一张白纸,按照记忆把这张图纸的细节画了下来,并且标出了图纸上的尺寸。毕竟一个小院儿的平面图无非是个长方形,记录下来并不难。回到工地,他拿了把卷尺非常仔细地进行了测量,发现53年的图纸竟然非常精确,老房虽然已经拆了,但东西两侧的房子没动。一测量不要紧,马克发现他现在小院的东侧院墙确实曾经翻修过。还有,老文的厨房占了他的地界有二十多厘米,也就是两砖的长度,算下来,为此他损失了将近一平方米的土地。为此他感到很愤怒,但又不知道应该向谁申诉。
在工地当着朋友的面被打,再加上土地测量的结果,两件事在他心里起了作用,使他对与邻居已经达成的妥协和正在进行的谈判的效果产生怀疑。前不久,傅安向他转达了几位邻居各自向他提出的索赔要求,他算了一下,除了已经支付给老三的两万块大概还要支付八万元人民币。
马克开始寻求律师的帮助。并且起草了这样一封控告信:
致: 北京市规划局东城分局
北京市房管局东城分局
北京市东城区房地产管理中心
北京市国土资源管理局东城分局
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鼓楼地区派出所
抄送: 北京市政府外事局
法国驻中国大使馆
尊敬的各位领导:
因不断受到金钱讹诈的企图的干扰,我请求北京市政府各相关职能部门给予保护。
我在北京市东城区xxx巷xx号购得房产一处,目前正在进行改扩建工程。数月以来,我的邻居,分别为索先生一家、文先生一家、晋先生一家及李先生一家不断对我进行讹诈以获取金钱,特别是强称其于二十多年前自建违章住房由于我方施工受损。为了保障工程进展,我已被迫接受支付各种无谓费用累计达100000余元。但各种名目的所谓赔偿仍不断加码。例如,10月19日,某邻居代表上述四家邻居再次索要100000元赔偿费,理由竟是我的住房样式及高度不合他们之意(其中含索先生自建房的翻建费用)。与此同时,东城区规划局已确认我的住房建设符合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及北京地区传统住房的规范要求。
上述相关人员使用的主要方法是:
威吓施工人员;
破坏工地围栏;
擅闯工地;
阻挠施工;
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施工图纸;
阻挡工地进料,等等。
这些手段扰乱了公共秩序,特别是威胁工人及公众安全(尤其是周边孩子、残障人士和饮酒过量的路人均有可能在无围挡的情况下跌入地下工程或遭工地设施碰伤),还会在工地造成人员之间的剧烈冲突。
鉴于上述情况,我就下列内容控告:
文先生在晋先生的协从下于10月18日下午4点拆毁部分工地围挡;
文先生和晋先生不顾保安人员劝告多次于同日同时闯入工地;
索先生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施工图纸,直接危及个人隐私和知识产权;
文先生手握工具对本人施以人身威胁。
由于接踵而来的事件致使工程已拖延数月之久,工程完工遥遥无期,我将通过司法程序要求相关人员赔偿经济损失。
我本是响应北京市政府关于鼓励单位及个人购买和保护北京旧城四合院的有关政策才下决心购置旧城房产的,因此我诚恳地要求得到行政当局的保护。
谨致以崇高敬意
T. 马克
2006年xx月xx日
看到这样一封控告信,傅安感到事态将向他和几乎所有邻居预料的相反方向发展。这将是马克又一次和邻居翻脸。而且这一次他没有肖飞来给他当炮灰。傅安感到他将前功尽弃,但又无能为力。马克最后是否发出这封控告信傅安完全不知道。这种信应当是马克的律师来办的,但这也只是一种猜想。
傅安不想放弃努力,于是跟马克说:
“我给您的建议您肯定看到了,而且既然已经跟李家达成了交换条件又出了钱,您就应该继续用同样的方式来解决余下所有的问题,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谢谢您对此事做出的努力,但是邻居们似乎并不买账。让我担心的是他们会没完没了的敲诈下去。”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只能说明他们不再有那么多的耐心,他们已经等了太长的时间。或许您认为我是说得轻松,而且是慷他人之慨。”
“确实有一点。您知道我出生在乡下,一生勤奋工作。我的母亲还健在,一直都由我来供养。我还给她盖了房子。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劳动得来,并不欠别人什么。以邻居们的作为,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成了寄生在我劳动成果上的蛀虫。”
接着马克说他已经对这个工程深感厌倦,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它,“就当是花钱放了一通焰火!”
傅安知道出钱的毕竟是马克,自己尚且不能保证邻居们得到补偿就罢手,就更不能判断马克的担心是否有充分的理由。以“不争”作为处事原则的他,在面对马克日益显现的好斗性格的时候,只能祈祷马克不要继续和邻居们发生正面冲突。
但是,就在次日凌晨四点多,他被手机不依不饶的铃声惊醒。接通以后,电话的那一头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命令道:
“老傅,你告诉马克,叫丫现在就到工地,我们都在这儿等着他,他要不到别怪我们不客气!什么事儿他心里明白!”
是老文,他的话一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还没清醒过来的傅安懵懵懂懂地不明就里,以为听错了。家人也被惊醒了问什么事这么早来电话?傅安说是工地上有点事儿。傅安的老婆最怕被人从睡眠中惊醒,这通电话让她怒不可遏。冲他嚷道:这回你帮忙算是帮到家了!傅安赶紧好言安慰,然后退出卧室走进书房。他拿起电话给老文拨了过去,语气中带着怒气:
“文子哥,这又是哪出儿啊!天还没亮呐!我跟马克只能算是个朋友帮忙的关系也不是你的催巴儿啊!”
“兄弟,我们这俩院出了点儿事儿,而且这事儿肯定跟马克这丫挺的有关系。早晨三点多钟有两个不知是哪儿的人敲打我们几家的窗户,把我外孙女儿吓得直哭。等我们冲出来就看见俩人往西跑了。然后我们打110报警,现在公安局的人和片儿警都在这儿等着,所以给您打电话。”
“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你们不是也有马克的电话吗?”
“我们给他打电话他也得听得懂啊!”
“他现在的中文进步大了,让你们给骂的,这几句他肯定听得懂!”
“您别逗了!真的,兄弟,帮个忙给丫打个电话,叫他来!”
“让警察给他打!这工地我再也不会去了!”
傅安也急了,把电话给挂了!他不敢相信马克会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他难道想找死吗?
他把手机关了。他需要时间认真想想,更不愿意让谁都把他当成传话的工具。
为了不再惊动老婆,他就这样直愣愣的眼睛看着窗外黑蒙蒙的天,直到天完全大亮了。
直到九点来钟,他才打开手机,拨通了马克的电话。马克显然没有在工地上。傅安把凌晨发生在胡同里的事情讲了。马克听了以后慢慢地说还有这种事。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惊讶。傅安问他是不是他找的人干的这件事。马克并不答话,只是说看来我的邻居们是夜有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