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喜欢。”他重重地点头:“不管你说多少,我都愿意听着。”
“我想——”我突然挺直胸膛,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想什么?”
“小时候的那个梦,似乎就要实现了。”
“梦?”骜奔眼里顿时满是好奇,凑到我身边:“快说说看,你有什么样的梦?”
“说起来,你肯定不会相信,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经常梦见自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头顶白云朵朵,海鸟不停地飞来飞去。”
“是吗?难道说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看到我了?”
“不。”我摇头:“那个时候只是在做梦,梦里有个声音说,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全心全意呵护你的男人,他会视你如珠胜宝。”
“那我就是啊。”骜奔毫不迟疑地点头:“难道我没有?”
“你当然是。”我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满是笑意:“骜奔,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地踏实过,心中安宁,一片澄明,有如千顷碧涛。”
“那很好啊,人家都用海纳百川,胸怀若谷来形容一个人,倘若你有这样的胸襟,自然会得到上苍眷顾。”
上苍眷顾?
听到这四个字,我微微有些愣神——或许吧,若不是上苍眷顾,我不会从那场浩劫里活下来,若不是上苍眷顾,我又怎能遇上骜奔这样好的男人,肯放下荣华富贵,与我远走高飞?
“骜奔。”
我忽然轻轻地唤了一声。
“什么?”
“我有一个心愿。”我忽然停下船,霍地站起身来:“你能跟我一起去完成吗?”
“心愿?”骜奔微微一愣:“你还有什么样的心愿?”
“我想站在甲板上,肆无忌惮地大喊大叫,说出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说的话!”
“这有什么难的。”骜奔不以为然:“你跟我来。”
他带着我上了甲板,抬起手来,笼在嘴边,大声喊道:“我叫白婉琼,我喜欢骜奔,喜欢骜奔!我要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
海鸥们听见我的声音,纷纷鸣叫着飞了起来,我的脸上露出清朗的笑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感觉,喜欢可以迎着风奔跑的感觉,喜欢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的感觉!
“我也喜欢白婉琼!”骜奔大声喊道:“我要和白婉琼一生一世在一起!”
我们的喊声,在天地之间飘荡着。
“知道吗?”终于,我停下来,转头看着骜奔微微一笑:“我心里从来没有这样地畅快过,从来没有!”
“傻子。”他凑过来,紧紧一把拥我入怀,吸嗅着我发间的清香:“你真是个傻子。”
“我才不是傻子呢。”我勾唇一笑:“真正傻的人是你吧?你才是这个世上最傻最傻的人!”
“那。”骜奔细细地将我的头发拢在耳后:“从此以后,就咱们两个傻子在一起,天长地久,永远都不要分开,你说好不好?”
“好啊。”我搂紧他的腰,这才发现他的腰很结实,呼吸间尽是阳光的味道。
“骜奔。”我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其实好多次,我都在想,倘若先遇见你,那该有多好,这样,我们不必对任何人,心存愧疚。”
“愧疚?”骜奔抬起我的下颌:“你是在说,对韩景良吗?”
“嗯。”我重重地点头:“就是对他,我始终存着几分抱歉。”
“何必呢?”他揉揉我的发丝:“其实这个世界上,是有因果轮回这一说的,每个人所得到的,只是每个人的果,没有当日之因,也没有后日之果,就像我和韩景良,我得到了你,但他得到的,可能是整个天下。”
我闻言微微一怔:“你觉得他,能得到整个天下?”
“怎么说呢?”骜奔收回手,环于胸前:“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心机、谋略、权术,都十分精擅之人,倘若不是心系于你,取天下便有如探囊取物。”
“看起来。”我涩然一笑:“倒是我多虑了,总担心着他从此以后会一厥不振。”
“你猜错了,韩景良的智慧才能天赋,恐怕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希望是这样吧。”我点点头:“但愿我们,各得其所,各安其命。”
千里之外。
赫都。
广威侯府。
一袭白衣的男子,默然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开得莹洁如玉的梨花。
似乎,一切如旧。
可是没有了那个人,眼下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侯爷。”黑衣男子走到他身后。安静站立。
“都打听清楚了吗?”
“侯爷,她,从来都没有回过龙华城,据属下所知,甚至整个大陆,都没有她的踪迹。”
“我知道了。”韩景良悠然一笑:“她啊……”
“倒是和北唐的战事,进行得异常顺利,倘若我军再拿下五座城池,北唐王定然会主动献降的。”
“这些事,你自己做主便好。”
侍剑本来想说些战事,转移韩景良的注意力,孰料韩景良的反应却十分平淡。
“侯爷。”看着这样的韩景良,侍剑有些欲言又止:“听说北唐国的妙善公主精通音律,容色出众,乃是一个绝佳的美人儿……”
“侍剑。”韩景良的眉梢挑了起来:“你几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起来?居然好打听这些个?”
侍剑顿时无言,他虽跟随韩景良多时,也不敢造次,只能悄悄揣摩他的心意。
“你出去吧。”
韩景良一摆手,侍剑告辞出来,立在门外,默默伫立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去。
直到天黑,韩景良方才出来,情不自禁地朝后面的小院子走去。
站在月洞门外,他长身而立,似乎透过门洞,看到那个面容妩媚的女子,斜倚在妆台边,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
“琼儿……”抬手扶住门框,韩景良眼里难掩伤色:“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就在他黯然神伤之时,里边忽然传出一阵珠帘碰撞的清响,韩景良心中一动,几步迈进屋中:“琼儿,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吗?”
眼前似有黑影闪过,他伸手一捞,将对方抱在怀中,火热的唇吻上去,恰好对上对方惊颤的唇瓣,韩景良不及多想,将自己压抑多时的激情全都宣泄出来,直到将对方抱到枕上,放下丝幔,他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微微撑起身子:“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用两条柔软的胳膊,紧紧地缠住韩景良的脖颈。
“你是谁?”韩景良却愈发清醒,一把将对方推开,撩帐下地,几步奔到桌边,将烛台点燃。
当他看清楚屋子里的一切,不禁怒火中烧:“你,原来是你!”
床上女子慢慢坐起身来,用丝被掩住胸前春光,眸含嗔怒:“韩景良,你我毕竟是一场夫妻,难道你便如此不待见我吗?”
“待见你?”韩景良唇边浮起几许冷笑:“似你这般狼心狗肺的女子,我怎么可能待见你?”
“我狼心狗肺?”女子再也坐不住,蓦地掀开被子,露出自己曼妙身材:“韩景良,你我是皇上赐婚,当着满堂宾客拜过堂,行过大礼,赫都城中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昭云的驸马!”
“那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韩景良霍地转身,似不愿再理睬昭云。
“不是你心甘情愿,难道是我逼你?”
昭云扑到韩景良跟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昭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人尽可夫的白婉琼?”
“你说什么?”韩景良眼里几乎突突地喷出火来,高高扬起胳膊。
“你打啊!”昭云眼中却无半点惧色,跨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韩景良:“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给活活打死!”
冷哼一声,韩景良到底颓然地放下手,拂袖而去。
“韩景良!”昭云紧追几步,扑在门框上,朝着韩景良的背影大声喊道:“我是真心爱你的,并且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不像那个白婉琼,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韩景良却已经去得远了,只当没有听到她的言语。
夜色沉沉,昭云慢慢滑坐在地,几行心酸的泪水沿着脸颊缓缓地滚落,她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裙幅,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花……
竹溪院。
院中一片安寂,浑然不若当日繁花似锦。
“侯爷和公主,还是那样吗?”
“是。”
韩夫人无力地合上双眼:“真不知道,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早年婚嫁不幸,丈夫早逝,好不容易养大个儿子,临了却给我来这么一出,真是让我不省心。”
“夫人,侯爷只是一时不忿,他,他很快……”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韩夫人摆手:“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回去,以后若无什么重要的事,也不必来找我。”
“是,夫人。”
等黑影离去,韩夫人这才换了件厚厚的裘衣,提上灯笼,出了屋子,慢慢往院子的西南角而去。
惜语苑。
站在冷浸浸的石阶上,她抬眸看了一眼门楣上那三个字,忽然一阵心痛,然后慢慢地拾级上阶,伸手推开门。
一股霉臭的气息扑面而至,韩夫人不禁皱了皱眉头,却仍然坚执地朝里边走。
微弱的灯光照亮屋中的一切——桌、椅、笔、墨、砚,一切和十多年前,并无二致。
“宏越。”韩夫人提着灯笼,慢慢地走到正中的桌案前,轻轻将灯笼搁在上头,双手合十,表情虔诚:“你可看到了,你的孩子,就和你一样的,固执倔强,为了一个女人,仅仅只是个女人,甘心断送自己所有的一切……”
画像上的男子表情沉凝,像是什么都听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韩夫人仰起头来,眼里已是满眸泪光:“有的时候,我真是怀疑自己的选择——要是当初,死的那个人是我,或许就不会遭受这样大的痛苦和磨难了,现在,你在地下安眠,或者已经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我却要活着忍受世间的煎熬……韩宏越,这是不是你想看到的?如果是,那你现在应该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