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国丧之后,卫国朝堂才重新开启。
然而这一天最让人期待的并非新王登基,而是今天可以见到那位所谓首创的右相大人,听说他不良于行,听说他容貌极恶,又听说他一人大战黑衣人……
今天终于看到了!
“奉天承运,今沐家有子沐与浩,雄才卓略,英武过人,曾救我王于危难之中,今特赐以进阶右丞相,与左丞相共同打理我卫国事物。因右相身体不便,特免以除祭拜之外之礼,予以三尺禁地,另赐右相府邸一座、黄金百俩、琉璃席一张、翡翠玉环两对,钦此!”
诏令一下,满朝哗然,这恩宠也太大了吧,史无前例啊!
“臣谢大王隆恩!”甘婧微躬身,不卑不亢道。
“启禀大王,臣有奏!”左相出列禀告道。
“哦?左相有何事启奏?”姬角似好奇道。
“大王,历国历代晋升官阶须由各门阀贵族举荐,如今沐与浩未曾经过各家考核,担当右相恐怕难以让人信服!”公孙邈一气呵成道。
没想到暗阁居然没杀得了他,还查出自己伪造证据,对自己予以警告!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如今,这朝堂可是自己的天下,就不怕自己整不死他!
“臣等附议!”
公孙邈在朝中为官数年,说话分量自是不容小觑,再加上官途漫漫,很多人奔忙了一辈子也没能到丞相一位,为何他只是因为救了大王一命就能得到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确实难以服众,不少大臣跪下赞同公孙邈的说法。
“这样吧,右相才学如何,朕今日就交给左相亲自考核!不知两位爱卿可愿?”姬角面色为难了一会儿,随后豁然开朗般说。
“臣无异议。”甘婧抬眸看向姬角,掷地有声。
既然当事人都无异议,他怕什么!
“公孙龙先生《白马论》曰:‘白马为非马者,言白所以名色,言马所以名形也;色非形,形非色也。夫言色则形不当与,言形则色不宜从,今合以为物,非也。如求白马于厩中,无有,而有骊色之马,然不可以应有白马也。不可以应有白马,则所求之马亡矣;亡则白马竟非马。欲推是辩,以正名实而化天下焉。’不知右丞是何解?”公孙邈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芒,直盯甘婧眼睛。
赵国一带的马匹曾流行烈性传染病,导致大批战马死亡。秦国战马很多,为了严防瘟疫传入秦国,秦就在函谷关口贴出告示:“凡赵国之马不可入关。”
于是,当公孙龙骑着赵国的白马来到函谷关前就被人拦下:“你人可入关,但马不能。”
公孙龙闻言笑道:“白马非马,为何不可过?”
关吏摸不着头脑,怎么会有这样的观点,强调了一次:“白马是马!”
公孙龙眼中闪过狡诈的光芒,质问道:“我公孙龙是龙吗?”
关吏愣住了,他公孙龙当然不是龙,但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他坚持道:“按规定,不管是黑马白马,只要是赵国来的马都不能过!”
常自居为雄辩名士的公孙龙娓娓道来:“‘马’是指名称,‘白’是指颜色,名称和颜色不能一概而论。‘白马’此概念,分开来就是白和马或马和白,这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譬如说要买马,你给黑马、黄马都可以,但是如果要白马,就不能给黑马、黄马,这就证明‘白马’和‘马’不是一回事吧!所以我说白马不是马。”
关吏被他的话所牵引,觉得大脑有点乱,如坠云里雾中,不知所云,回不过神来,无奈之下只好让公孙龙和白马都过去了。
此后,孔穿先生,字子高,孔箕之子,孔圣人七代孙。博学多才,治学严谨,曾游历楚、魏,两国国君隆礼以待,欲聘为卿相,均不就的一代圣人前来挑战,却也惨败。
这公孙邈同姓公孙,不知与公孙龙又是何关系,今日故意出此题目,恐怕就是想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脸,当真好打算,只是,他用错在甘婧身上了。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马就是所有的白马、黄马、黑马的类,白马是马类之中的一种。这是共性与个性的关系。两者有区别,更有联系。共性寓于个性之中,个性是共性的外在表征。譬如马可依据毛色分为白马、黑马、黄马、杂色马,依据肥胖程度可分胖马、瘦马,依据性别可分公马、母马等。如果像公孙先生那样割裂这种关系,那么,您能脱离任何个性特征画出一匹马来吗?所以说,‘白马非马’强调的是差别,割裂的是联系,难道没有错谬?若按此理论,既然一般与个别是相互对立的,那么一般可以不包括个别,个别也可以不必列入一般。再说此句辨处:为可谓等于,可谓属于,本人只是指出其属于那部分的错误。若左相大人认为白马不属于马正确,那本相真为我朝选官担忧!”
见公孙邈脸色渐黑,像是深深憋了一口气在心中,甘婧挑眉,继续说道:“左相先祖善假物取譬,词胜于理,巧胜于博古通今、理胜于词的子高先生。其所著《坚白论》亦是名辩学界一大名著,本相不才,恰巧看过,深为佩服,改日定与左相一辩!”打一巴掌给个枣子,是解决纠纷最正确的法子。
“好好好!今日观右相与左相之辩,朕能预见当年公孙先生与子高先生设台辩论的盛况,令人大开眼界啊!”姬角坐在龙椅上,拍手笑道。“这左相确实是公孙龙先生的后辈,右相的智谋当真过人!”
闻言,左相的脸又黑了三分,这个姬角真是专门来压制自己的。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时自己只能先妥协,再从长计议,躬身行礼道:“右相大人确实是人才!”
以为风波就此平定,却见一身白衣的二皇子从前排出列:“大王,这雄才卓略是验证了,但英武过人呢?”
这老二是想干什么,穿着一身白上朝堂是想提醒自己父王的死吗?
如今还来阻挡沐与浩封相,还是说他们以前认识?
姬角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姬昇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也没人知晓他此时心中的怒火,他本就对这个半路封相的人没什么兴趣,但刚才看到她身后的阴竹,对止剑山庄的恨意卷土重来。
这个人居然和止剑山庄有关系,而且刚才诏令也说他曾救过姬角,那便是止剑山庄的人。
这姬角还真是好本事,居然能赢得止剑山庄的支持,只是,自己一定不会让他如愿!
看着就是个残缺的人,敢说英勇过人,姬角这理由还真是够牵强的!
探究无果,姬角出言道:“右相小时为止剑山庄庄主所救,留在山庄学艺,尽得庄主真传,其武艺自是非凡!”
“止剑山庄?”姬角当场揭露沐与浩的身世,再次引起朝堂的喧嚣:这个不良于行,貌若玉女的男子居然来自止剑山庄,还师承干将!
“大王,眼见为实。”姬昇摆明就不放过沐与浩,姬角微眯着双眼,心中盘算着该不该答应:沐与浩身边的人的身手他还是知道的。
可是就沐与浩,他就没见过他动手,虽然他也想看看,可是如果——如果沐与浩真的武艺不精,那自己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细思间,却听见甘婧淡淡问道:“不知二皇子是否感觉右手手背发麻?”
这一说,姬昇还真是注意到自己手背在变得僵硬,紧张道:“你对本皇子做了什么?”
“二皇子不是想考验与浩的武艺吗?隔空传物,便是与浩之技!”甘婧挑眉说着,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小瓶,以不可挡之势袭向姬昇。
姬昇伸出手,狠狠地被撞击了一下,随后还是稳住了。
这个右相,居然有这么深厚的内力,止剑山庄真是卧虎藏龙!
因为甘婧使出来的并不是那日试剑大会上的招式,姬昇也没能认出他就是山庄庄主,只当他是山庄的另一位高手。
只是,他真的沐与浩吗?
为什么上报止剑山庄密报的人从未跟他报告过这个人,其身份当真可疑!
姬昇眼睛微眯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好!今日右相雄辩朝堂,隔空传物,令朕和众大臣心悦臣服。赏黄金百俩,玉麒麟一对。今后和左相共同管理内政!”
“臣领旨谢恩!”
是共同!这个姬角!留着公孙邈和姬昇两人脸色均难看至极,姬角显然很满意甘婧的表现,挑眉轻笑:“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启禀大王,老臣觉得如今老卫王已经入住皇陵。二皇子也应封为郡王,统辖一方郡县,不宜再用二皇子如此称谓。”太尉田荡出列道。
田荡乃二皇子姬昇的老师,自然是护着自己的学生。如今卫王之位被大皇子夺走,却不肯将实权给二皇子,于是,姬昇便与自己的老师导演了这么一出。让姬角无法拒绝。
姬角闻言微蹙眉,这个老匹夫!但自己还是得沉住气,毕竟他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太尉所言极是,倒是朕疏忽了。二皇子贤良有孝,恭谦有礼,今特封为段郡王,赐段王府,管辖帝丘、楚丘。”
这一个个赞美都在针对他,派人暗杀他,半夜带兵进宫企图逼宫,如今还被他冠上贤良有孝,恭谦有礼的美名,姬昇嘴角扬笑。
如今虽然只是管辖那两个离濮阳最远的地方,但毕竟还是有实权的,而且,现在,他更想看的是姬角为难的样子!“臣弟领旨谢恩!”
太尉闻言想提议改称号,却是慢了一步。姬昇毕竟还年轻,懂得的过去不多,他不知道这个称号究竟代表着什么啊。
太尉扼腕,只能低头叹息。
甘婧眼中将几人的表现尽收眼中,心中冷笑:段在战国可是不吉利的代名词。
郑国郑庄公即位后,公叔段受封京城,又称京城太叔或太叔段。
后公叔段在母亲武姜帮助下谋划作乱,郑庄公技高一筹,事先便预知其谋反之心,派兵攻打,直至将其赶到共地,最终死于他国。
而公孙段,则被仇人安伯有的鬼魂杀死。
虽然甘婧并不相信这些,但从姬角的封号可以看出他对自己这个弟弟还真不是一般的不待见。
“退朝。”姬角一挥龙袍,对下面众臣吩咐道。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喜右相。”直待姬角没了身影,后面几位的大臣纷纷欲上前巴结。
阴竹上前拦住了:“各位大人,我家主子素来不喜他人亲近,大王也恩赐了主子三尺禁地,望各位大人自重!”
这倒也是,谁敢抗旨啊,各人纷纷停下脚步,目送阴竹推着甘婧离开。
“一众趋炎附势的小人。”公孙邈见到那片场景,狠狠骂道。
“左相当年可没有这么威风啊。”姬昇在他身旁说起风凉话。
“如今段郡王可还要苦守边境,就此保重!”闻言,公孙邈轻笑,冷嘲暗讽一番,甩袍而去。
“主子,你今天得罪了左相和段郡王,恐怕他们后面会有别的动作。”阴竹关心道。
今日他与甘婧一同上朝堂,见证了那暗箭伤人的地方,当真忧心。
“那两个,不足为患。”在甘婧看来,把一切早早露出来的人是最低级的对手,而藏而微露的也只能算中级对手,相比起姬角,姬昇与公孙邈并不可怕!
而在她看来,最可怕的是那名连止剑山庄都查不出身份的面具男,该死,自己这时怎么想到他了!
擎天宫大殿
“儿臣参见父王。”
“苏儿,卫国送来的那几个美人服侍如何?”嬴政将手上的竹简收至案头,抬头望向扶苏。
据手下人来报,扶苏对她们恩宠盛隆,却从未有晋升一个妃嫔,那么久了,也从未传出有喜。
他新近宠幸的妍八子没两个月就有喜了,他高兴地把她晋升为妍良人。扶苏很少亲自过来,今日他既然来了,自己就亲自问问。
“回父王,卫国送过来的美人自是不错的。”扶苏淡淡道。
“哦?那为何不见她们进阶或有喜?”嬴政这话问得露骨,看起来真像一对普通父子在交谈。
“儿臣以为,她们几人平分秋色,而阶品只有几个,儿臣不想引起后宫纠纷。而有喜一事,实在儿臣也做不了主。”扶苏装作为难道。
“你倒是雨露均沾,这样也好。”嬴政心想这么说也有道理,就没再追问下去。
“父王,儿臣今日前来是想求得一道旨意:儿臣想微服出访卫国!”扶苏直言道。“儿臣的恩师五年前在卫国去世,往年忌日儿臣均前往他老人家故居祭拜,今年,请父王恩准。”
“准了。”嬴政没想到第二次亲自来找自己的儿子,还是为了出宫。
他们两人的感情。兴许在别人看来是父慈子孝的,但他却知道在自己儿子心中,他永远只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不是他的父亲。
得到嬴政的准许,扶苏拱手退出大殿,回寝宫准备前往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