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秋,亚特兰大
经过将近一年持续不停的广泛筛选,学院终于确认了三位系主任候选人。
按大学管理层常规招聘的原则,三位候选人分别要在一周内的三天来到系里参加面试。
本来我还以为没有自己这个小人物什么事儿呢,没想到威廉院长让大秘书凯莉在周一的例会向大家传达了这次面试未来系主任的任务。
任务的核心内容是:每位系组成员都要为面试准备5-10个问题。这些问题可以是关于科室建设,行政管理,科研发展,及教学改革等方面。当然,也可以提一些自己比较感兴趣的话题。
总之,问题越难越好。这样才能鉴定出哪位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看见梅丽莎真是挖空心思想了一大堆难题。
不过,我可不想跟她那样,出那么难的题,万一哪个候选人没答上,在全系人员面前丢丑,对大家都不好。于是,我只选了几个普遍性的问题,怎么答都说得通的。
这三位主任候选人都是来自本州的白人。
第一位来面试的是50岁左右的女教授,名叫凯伦。
凯伦教授现在另一个城市的大学医学院当副主任,所以这次想跳槽升迁。
凯伦教授很和善,一看就是好人的面相。她的穿着非常体面,标准的蓝色西服裙,领口系着一条淡色的丝巾,精致的MK皮包,蓝色高跟鞋。
可能是因为紧张吧,凯伦教授对大家问题的回答似乎略像拘谨,有点放不开。尤其是对梅丽莎提出的比较深奥的问题,有些地方她解释得不够透彻。
面试刚结束,梅丽莎就对我撇撇嘴,肯定地说:“She-is-not-the-right-one-we-need,even-she-is-a-nice-person.”(她不是我们需要的那一位,即使她是个好人。)
梅丽莎这回真的说对了。
大多数的同事都没有选凯伦教授。原因是她太软弱了,没有魄力领导这个能人荟萃的队伍。
第二位来面试的是50岁左右的男教授,名叫汉斯。
汉斯教授西装革履,一表人才。高档的真丝领带,高档的皮鞋,以及高档的黑色公文包,都显示了他的收入远远高于普通工薪阶层。
汉斯教授的来头不小,现在国家疾病控制中心作项目主任。那个工作可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啊!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我们这里来,好像有点大材小用了。
这回梅丽莎问了同样的问题,汉斯教授都对答如流。
不知道其他同事是如何感觉的,我对这位汉斯教授的感觉就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也许当领导都应该是这样的?我不能确定,也不知道同事们是怎么选的。
第三位来面试的是60岁左右的男教授,名叫大卫。
大卫教授留着大胡子,有点不修边幅,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但他说话的声音有一种磁性,非常迷人,听他讲话仿佛是听觉上的享受。
大卫教授早已经是我们医学院的终身教授了,还兼任着大内科系主任的职务。
梅丽莎悄悄告诉我说,也许因为大卫教授年纪大了,想图个清闲,所以不想在繁忙的大内科当领导了,而想到我们系当主任养老吧!
总之,这位大卫教授给人的感觉非常和谐,轻松自在。他不但巧妙地回答了所以人的问题,还对梅丽莎提出的问题进行了幽默的反问,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一下就缓解了面试紧张的气氛。
面试的结果第二周就出来了。大卫教授成为了我们的新主任。
在新主任还没有上任之前,威廉院长把领导班子稍微调整了一下。
任命奈特教授为教学副主任,免去了托马斯教授的副主任职务。
托马斯教授非常沮丧,整天耷拉着脑袋,碰见同事,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我和梅丽莎偷偷分析原因,觉得可能是托马斯得罪了弗朗西丝。因为系里所以人中,只有弗朗西丝和托马斯之间工作接触最多,她是他的助理。其他人都是间接的。
另一项任命是对弗朗西丝的提升,她被正式任命为院长助理,负责全院的日常行政工作。
弗朗西丝也把办公室搬到院长的办公室旁边,这回两人每天都可以见到了。
梅丽莎非常讨厌弗朗西丝,但又得罪不起人家。谁让我们都是初来咋到,没有任何靠山。
当以前威廉院长仅仅是系主任的时候,人家弗朗西丝就一直给他当助理,都当了10年了,那时候连托马斯教授还没来这大学呢!她和威廉院长根深蒂固的关系那是没法比的。
我觉得在院长心里,除了威廉太太,就是弗朗西丝了。也说不定她的地位已经在威廉太太之上,只不过院长看在和太太曾经同甘共苦的份儿上,不好意思对原配太冷淡。
自从奈特教授当上了教学副主任,我们每个人的课程都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加。从每人教一门必修或选修课增加到两门课。
大家对比较忙碌的工作积极性非常高。教学方案也更趋于完善。
看来威廉院长对奈特教授的任命是非常英明的决定。也许弗朗西丝在这里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奈特教授对科研方面也抓得很紧,要求每位教授设计一项科研方案,申请学校种子基金。
种子基金只有5000-6000美元,虽然钱并不多,但算是对未来的大课题起到一定程度的抛砖引玉的作用。
梅丽莎和我都写了提案,但我俩都担心拿不到基金。
因为除了威廉院长和远在英国的玛莉教授不需要申请基金,其他八位教授都可能申请基金,而大学给出的基金名额只有三项。
奈特教授和老杨教授因为各自有一项国家基金正在进行中,所以他们主动放弃了种子基金。
托马斯教授借口最近几个孩子经常有病,要常常照顾孩子,所以没有时间来写科研方案,也退出了种子基金的竞争。
现在剩下的竞争对手只有五人了:梅丽莎,雪梨,杰瑞,我,卫立双。
我相信,雪梨和杰瑞之中,至少有一位肯定能拿到种子基金。
因为奈特教授是科研负责人,而两位黑人同时落选的可能性非常小。
雪梨非常勤奋,我看她最近用功到下班以后,估计她的胜出机率大。
杰瑞一直有点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经常不在办公室,所以他的机率不太大。
我初步预测这第一项种子基金有可能是雪梨的。
如此算来,另外两个名额将在梅丽莎,我,卫立双之间产生。
梅丽莎这次雄心勃勃,一定要拿到种子基金,看样子势在必得。她的能力确实很强,这次写的科研项目立意新颖,实验方法缜密。最关键的一点优势就是梅丽莎的英文是她的母语,所以她写出来的科研提案那就是perfect(完美)。这点上我和卫立双都望尘莫及。
因此,我预测这第二项种子基金大概要归属于梅丽莎。
看来,最残酷的竞争是在我和卫立双,两个中国人之间。
刚来这个学校工作的时候,我是多么盼望能遇到一个中国同胞,说说中文聊聊天啊!当看到系里有两位中国同胞,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像失散的孩子找到了组织一样。
我以为他们也会同样高兴。至少老杨教授是高兴的,因为他说自己快退休了,很高兴有年轻的中国人来接他的班。
但这位卫立双副教授好像从一开始就对我不冷不热的。
她介绍自己说老家在东北吉林,她从上学开始就一直是超级学霸。硕士毕业后在国家疾病控制中心工作过五年,接着去瑞典拿到了毒理学博士学位。
来美国后曾在圣路易斯大学作过两年博士后和助理教授,来这个大学仅三年,就被医学院破格提升为副教授。
我知道她是想向我证明她非常优秀,而取得我对她的尊敬和佩服。但我看人,真的不是因为这个人多么优秀,我就会多么喜欢她。而是因为她对别人的关心和爱护,我才会喜欢她。
也许因为彼此的人生观不同。总之,她对我总显得有些戒备,根本没有同胞间的亲近。
人都是有第六感的,我很快就感觉到了。但想到毕竟都是中国人,又是同事,我仍天天盼着和她缓解紧张的关系,拉近彼此的距离。
有一天,午餐时间,我看到卫立双拿着饭盒和另一位中国女士一起吃饭。
我马上端着饭盒凑过去说:“卫教授,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卫立双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当着她朋友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好说,“那坐吧,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系里新来的小胡,这位是实验室的谭姐。”
谭姐很关心地问:“你是那里人啊?哪个大学毕业的?”
我知道她问的是本科大学,便一五一十地答道:“我是北京来的,北方医科大学94年毕业。”
“那咱们都是校友了,”谭姐高兴地说,“我是北方医科大学84年毕业的,卫教授是86年毕业的。”
什么?天哪!我简直不能相信,卫立双竟然是我的大学同门师姐。
她应该早就看过我的简历,两年前,当我来这个学校面试的时候,当时我亲眼看到系里的每位教授手里都拿着一份我的简历,对我进行提问。
原来卫立双早就知道我和她是大学校友,她是我的师姐,而她竟然隐瞒了两年之久,从来就没有向我提起过!
为什么?就因为不愿意让同门小师妹成为她的同事吗?还是因为我比她年轻八岁,让她感觉到嫉妒和不舒服?
我感激这位真诚的谭姐一下揭穿了真相,却也为知道了这个真相感到了一丝丝痛苦。
以前听老一辈的美籍华人说,日本人和韩国人在海外非常团结,而中国人却不团结,尤其在一个单位里面。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这种不团结让我感到非常难受。
当晚,我夜不能寐。
想来想去,我决定放弃申请种子基金,把最后的机会让给卫立双。
第二天,我找到奈特教授,请求她把我的课题方案撤回来。
我看到奈特教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吃惊地说:“What?Are-you-joking?(什么?你开玩笑吗?)
“No,I-just-want-to-give-up.“(不,我只想放弃。)
“You-should-never-give-up,never!“(你永远不要放弃,永远不要!)
我知道在美国人心中,最看不起的就是半途而废的人。顽强,坚持,都是美国人奋斗的座右铭。
可奈特教授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衷。
她见我犹豫,还以为我只是信心不足,便鼓励我说我的提案很好,很有竞争力,很有可能会得到一项种子基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奈特教授最后说,如果你一定要放弃,那你需要请示威廉院长,因为最有希望的三个提案昨天已经送交到他那里。
我只好跟大秘书凯莉约了院长中午15分钟的时间。
我提前10分钟就来到威廉院长的办公室,但没敢打扰院长,悄悄地等在旁边的小会议室。
忽然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飘进了院长办公室,我还以为是弗朗西丝呢,因为她在院长面前飘来飘去是常有的事儿。
但这次好像不是她,仔细一看,竟然是我的师姐,卫立双。
想不到师姐居然是来给院长送饺子吃的。饺子闻起来香喷喷的,肯定费了她昨晚上很长时间。
师姐看起来动作那么娴熟,好像经常来送好吃的。当然了,要得到领导的宠爱,先把领导的胃养住。中国的人际关系学里,有这样一条。
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瞬间让我改变了放弃种子基金的想法。
正像奈特教授说的,我不应该放弃,更不需要让给任何人。
不是有那句话吗,是你的,跑也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所以的一切都应该顺其自然。
我假装肚子痛,告诉大秘书凯莉我要去看医生,现在不能见院长了。凯莉非常理解地表示没问题,她会帮忙解释。
我长吁了一口气,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