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山路上,赵亮热了,脚步也慢了,酒有点上头。随行的人也都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大概2个多小时的路,刚走了一半,就看见了山坳里舞动的一面国旗。国旗在阴影里,舞动,鲜活。
突然,树林里人影晃动,有脚步踩在树叶上的枝丫声。
隐蔽!
赵亮机警的指挥,警员们纷纷躲在树后。张所长也拉着孙村长趴在了土坡后边,砸起一阵烟尘。
赵亮看着一皱眉,但目光又回到声响的方向,掏出枪。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孙村长看着枪,吃惊的张大了嘴,露出眼睛也看着来人的方向,突然大喊,
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
小赵吃惊,收了枪,露出身子,看着孙村长。
来财,你干什么来了。赵队长,这是寡妇她儿子。
来财急匆匆赶到跟前,气喘吁吁的说,
不好了!刘东盛死了!让人杀死了!
赵亮听到这儿,脑袋嗡的一震,酒好像一下上了头顶,身子也一晃。
30
金佑程在化验室,等待着编织袋的化验结果比对,果然,和镜花水月凶杀现场取回的角落里的证物一样,都粘有同一种环境元素----蘑菇成分。包括了周围土壤,木屑,足以断定,袋子是镜花水月的,或者说,曾经在镜花水月。
金佑程兴奋的拿着比对结果朝王道的办公室走,可走了一半,他停了步。他开始思考,干嘛要去找王大局长?并案侦查?王道会同意吗?不会。提审吕寿长?自己要去吗?也不会,因为不会有结果。自己独立搞,更不会,这不是他的作风,也不能擅自行动,那就是行为上插了赵亮一腿,让赵亮下不来台。
金佑程回了屋子,他想和赵亮先谈,重新梳理案情。毕竟小赵是个明白人,为了破案,他不会计较自己贸然介入。小赵也是敞亮人,不会说自己阻挠他当刑警队长,抢功劳,抢风头。关键还是案情。
金佑程一想到案情两个字,就不愿再多想人情世故,或者说,回避了。
他在脑袋里支起了一张画板,分别写上了赵三四,吕寿长,季卫家,和一个女人的画像,毕竟,她连余悯菲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假定,几个人是一伙,赵三四偷盗不成,所以报复自己,进了牢房,赵三四知道了自己瞄准了吕寿长,回去翻车,结果被杀了,那500万呢?在哪?在谁身上?那个女人?因为她不在案发现场,也许带着钱离开了,也许季卫家期初就是为了争夺500万?季卫家自己跑的?吕寿长如果拿着500万呢?他要独吞钱,所以报警,点了季卫家的炮儿,可为什么他只字不提那个女人呢?那女人替吕寿长藏了钱?可那也应该留下,洗干净自己啊。
金佑程用力的想着,脑袋里的白板瞬间被他画满了关系线。
并案调查,这是唯一解开迷局的真相,除非撬开吕寿长的嘴,可这是天方夜谭。
31
坏分子刘东盛的家,没有赵亮想象的脏乱。
旧屋子,一间厨房,不大的院子,鸽子笼,狗笼子,金鱼缸,整齐摆放,而且一尘不染,规规矩矩。窗台土暖气旁还有一只蜥蜴。蜥蜴吐着舌头,探头探脑的看进来的这些人。
刘东盛死在桌子旁,桌子上还有大量的书,字帖,毛笔,砚台,墨汁,写了一半的对联。
对联上联写着“冬去春来又见南雁北飞送桃李”下联写“金满银满再见鲤鱼顺水跳福禄”,而横批刚写了个“社”字,旁边就是刘东盛垂下的脑袋。
寡妇儿子说,
我一直跟他要个春联,他说好送去,没来,我就来了。
张所长看着春联,说,
这横批是“社......会主义好”吧?别说,东盛这字是写的有模有样的。
赵亮没心思看字,当警员挪动了尸体时,他看到了尸体脖子上有绳子勒过的痕迹,显然,窒息而死,断了气管。
赵亮脑袋里又是“嗡”的一响。他清晰地记得,赵三四虽说是中了刀,让人挖了眼睛,可死因却是断了气管,勒死的。这是季卫家干的。可季卫家到底为什么杀人呢?他不是应该往北跑吗?怎么往南?还进了人家?吃饭?留宿?他们本应该没有交集啊?而且季卫家干嘛在刘东盛写字的时候,没防备的时候把他杀了呢?刘东盛也应该完全不知道季卫家的身份,不会激怒他啊?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了赵亮的脑袋,他出了门,观察着门前的土地,终于,在后门小路上发现了一串被冻住的脚印,毕竟昨晚下过雪,照凝固与消融的状态看,人是天不亮就走了。踩过的雪靠着鞋底的余温化成了水,还没完全消融又冻成了冰。
赵亮顾不上叫别人,自己顺着脚印追了下去。
他再顾不上树枝牵绊着他的周遭,任凭它们割破他的脸,他疯狂的跑,撒野的跑,全是是汗的跑,冲下山的时候,他又傻眼了。
南面的山坳迎着太阳,即便阳光混沌,一样让脚印无影无踪。而且,他面前出现了一片湖,一片大大的冻湖。湖是留不下脚印的,而且对面河岸线长达几公里,一直通向了山的那一边,让他更无从找起。
赵亮愤恨的站在湖面上,一个人的湖面上,他大叫,大骂,大喊。本该回荡在山谷里的喊声却被风吹散了。
赵亮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二场雪,也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寒冬。
32
金佑程听到了脚步声,他知道赵亮带着人回来了。
可这脚步声不快,沉重。他就知道没抓到人。毕竟,赵亮还年轻,浮躁,他本应该欢天喜地的冲过楼道,甚至冲到自己的面前,跟自己说如何第一个扑上去抓住了嫌疑人。可赵亮没有。
金佑程想去找赵亮,跟他说说他对案情的新发现,可刚走到门口,隐约听见赵亮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听见脚步声远去了。金佑程迟疑了一下,毕竟他也懂人情世故,他不想伤了赵亮的面子,故意让他难看,但为了案情,他又不得不去找赵亮,不能在看着这个也算自己培养起来的年轻人,走弯路,摔跟头。
金佑程坚定的拉开门,出去,走向了局长办公室。
33
局长办公室没有人,金佑程又找到了训练馆。
训练馆里有拳击台。新进队的警员都在训练,他们基于展现自己的伸手,中年的警员都在打拳,他们知道局长喜欢打拳,而且拳击一流。老年的警员,就金佑程一个。
王道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上拳台,毕竟他也牵挂着案子,让他在办公室里等,还不如让他坐在训练馆里等。似乎打拳发出的“砰砰砰”声响,正契合了他的心跳,让他踏实,平静。
赵亮汇报了案情后平静的坐在一旁,没有笑容,也没有垂头丧气,等着局长斥责或者骂街。
可王道呢,并没有说难听的话,只是说了句“也正常”。
金佑程来了,他看见了赵亮从站着到坐在王道身旁,也看到了王道和赵亮盯着自己。直到看到自己,赵亮才低下了头。
赵亮,来,我跟你说点事。
金佑程说。可王道差了话。
就这说吧,怎么了。
金佑程把检验报告直接递给了王道,
看看。
盗窃案有进展了?
王道看着报告,皱起了眉头,然后递给了赵亮,赵亮也认真的看。
说说想法。
王道问金佑程。
其实现在能确定的是,吕寿长没杀人,但是不是教唆,不知道。还能确认的是赵三四几个死了,
又死了一个。刘村儿一村民,手法一样。王道插嘴,金佑程一愣,继续说,
连环杀人案......如果偷钱的这个女人,没在现场,那很简单,抓住季卫家,给不给吕寿长定性还要再审。而如果这个女人在,那案情的变化就很大,再假定,500万在吕寿长身上,他们定好了分赃比例,赵三四带着人回来了,造成分赃不均,季卫家杀了人,然后和这个女的一起跑了,毕竟他是个傻子,那如果女人身上拿着钱呢?
不成立,女人没有动机,季卫家也就没有动机,除非吕寿长笔录里说的都是实话。
赵亮插嘴。
往往说实话,是为了更深的隐藏真相。
您把吕寿长也想的太悬了吧?
金佑程被赵亮顶了一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王道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并案,两个案子何在一起。
赵亮一愣。王道有抢先说,
你下去练两拳。
赵亮垂下头,说了“是”。随后走向了拳台,和拳台上的新人“砰砰”的打拳。
王道看着金佑程,
说吧,怎么个并案。
什么怎么个并案?并案就是并案啊?怎么了?
金佑程其实知道王道说的是什么,只是他要让王道自己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是命令,大家都要服从。
金佑程也有私心,把盗窃案并在杀人案里,赵亮带队,自己辅佐,不可能,赵亮不敢,手下人不服,自己也尴尬,而杀人案并进盗窃案,好像又有些分不清缓急,赵亮无形之中也被多了权,而自己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支使,大骂,毕竟像公报私仇,可如果客气了,俩人就更有磨合,生疏了。所以他把皮球踢了这个多年的老搭档,他等着王道开口,等着他撑自己一把。
王道垂眼皮看了看报告,把报告往长凳上一放,说,
你调后勤批准下来了,我一会回屋给你签字吧。
金佑程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王道会做的这么绝,不让他插手两个案子。可金佑程也开了口,
我想破了这俩案子,再调,成不成。
别了,何必呢,案子破不完,让他们操心吧。
金佑程附下了身,胳臂支在膝盖上,看着拳台上的赵亮,
我想收个关,一直在等个大案子,给自己画个句号,他们还有时间。
什么岁数干什么事,算了,破了又怎么样?一样调后勤,一样等着退休。
金佑程又靠回了椅背,等了很久,说,
算我求你成不成。
王道也等了很久,说,
算了,万一有点闪失,我就对不住你了,下来是不容易,可安全下垒,比当烈士强吧?多想想你闺女。你看看他们,年轻力壮,反应也快,你听他出拳,声音闷,多有劲。你行吗?老了就得服。
金佑程不服气的看赵亮,说,
你看他脚,乱,踩不上点,你就不担心案子破不了?连续杀人案啊!大撒把?
王道不耐烦,说,
你有完没完,我这开导你半天了,怎么娘们唧唧的,我看你真是老了!
金佑程不说话,有些赌气的不说话。
王道站起来,当众说,
停一停,我宣布个事啊,咱们金队升职了,升任后勤处处长,副局级待遇啊。哦,还有,赵亮,盗窃案和凶杀案并案,你接着。
王道当即宣布,把升官这事放在前边大声说,而且尽量把并案,拿了金佑程领导权这事说的轻描淡写。金佑程明白,王道算是对自己用了心,可赵亮似乎没听懂,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
赵亮心头疑云散去,眼睛里不是喜悦,是感激。他感激的看着金佑程,又感激的看着王局长。
金佑程看着赵亮,笑了笑。
赵亮逐渐有了喜悦,笑嘻嘻的说,
金队,以后叫您金处了。
金佑程听了这话,虽说不痛不痒,但好像也捅到了他的气管,他起身,走到拳台前,看着赵亮,拍了怕挂在围栏上的全套,说,
练练?
别啊,这哪敢啊,您这岁数,算了算了,等我破了案我请您吃饭。
金佑程上了拳台,脱了外套,拿起全套,说,
练练!
王道上前了两步,看着两人,在场的众人也围了过来。
金佑程拿出撒口气的架势,王道看出来了。可金佑程戴上了圈套,站在台上看众人,看对手时,他格外的冷静。
赵亮也变得认真了,当做一次考试。毕竟金佑程眼睛里满是执着和坚定。
赵亮进攻,频繁出拳,拳风呼呼作响。
金佑程举着双手护着脸,左躲右闪,频频后退。拳头打在全套上,“砰砰”闷响。
金佑程步法不快,但稳健的移动,在外围移动,观察着赵亮的眼睛。
赵亮几乎站在了场中间,站着,盯着金佑程的肩膀,可金佑程的肩膀始终不动。
金佑程看出来赵亮想赢,或者想打赢自己,但绝不想把自己打倒。只是他找不到办法,而且盯着自己肩膀,固定的东西,盯一阵子精神就松懈了。金佑程依旧盯着赵亮的眼睛,他在把握机会,终于,他等到了一丝疲惫和焦躁。
金佑程往后一撤步,左肩一滑,像是要打一记勾拳,赵亮如同饿虎,打出一记直拳,整个身体也铺了上来。
王道眼睛一亮,心头一紧,还没等喊点什么来提醒金佑程,却见到金佑程有一撤步,身子一偏,躲过了,然后果然是一记勾拳。
赵亮重心不稳,又挨了一拳,或者说是撞到拳头上的,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了,向后,摔了下去。
赵亮眼前一白,看见自己已经在地上了,又看到金佑程朝自己走来,把自己拉起,在耳鸣声中,他听到金佑程问,还来吗?
来!三局两胜。
赵亮起身,看着金佑程垂着双手,好像没了气力,他调整着,正盘算怎么赢下一局,哪怕大平呢,可还没站稳,金佑程一拳已经到了。
赵亮毕竟年轻,快速一闪,拳头从鼻尖前过去又收回。
他一撤步,又摔倒了,他正好拌在了金佑程的脚上。
金佑程脱了拳套,伸手拉赵亮。而赵亮看着伸来的手,虽说也不服,但也服气,从年纪,气力,都不如自己的人两次把自己撂倒,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在说什么都是自己矫情了。
赵亮拉着金佑程的手,起了身,笑了,腼腆的。
金佑程拍了怕赵亮的肩膀,说,
跟敌人逗,要防着他不择手段,而自己也要不择手段,但区别在于,自己有底线。
说完,金佑程走了,下了拳台,算是干干净净,精精彩彩的从台上,当着众人,退了下来。他拿了外套,头也不回的随着王道去办公室拿自己的调令。
王道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赵亮,喊,
你有什么事先问金队!学着点。
赵亮笑了,彻底服气的笑了,他知道金队给他留了面子,他坐在拳台边沿,好像这舞台,他还只配坐在边沿一样,但他依旧高兴,毕竟,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突然孙淼进了门,看着赵亮,
赵亮兴奋的说,
两个案子并了,我带队。
孙淼一脸严肃,说,
别臭美了,走,有人看见季卫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