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游街
冷风袭面,应风仰头,漆黑一片的天空,白衣显眼,吃惊:“尊,尊,尊这是出关了?”
只有应绝清楚明白,皱紧了眉:“不,尊是中途强行出的关。”
“再说一遍!!!”
应风深呼吸,不敢正视郗子墨的眼睛:“禀尊,锦娘已逝,墨香如沐亦毁。如今尊夫人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据种种迹象来看,尊夫人可能已经……”
郗子墨一直再未发话,眼里的杀意却愈来愈浓。
“依尊看……”
郗子墨冷眼一瞪,仅留给他们一个冷冷的杀戮满满的眼神,转身离去,刹那间消失在风里。
塔楼上的佩流漓随之也一跃而下,望着那人凉意肆意、遥不可及的背影,她终究还是没能再叫出那一声“君上”。可那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瞥她一眼,径直消失在还未舍得眨眼的碧蓝色眸子里。
为什么?难道现在的我,连得到你一瞬间的目光都是一种奢侈了吗?
佩流漓强忍住眼角的悲伤,目光投向应风应绝二人:“恕我冒昧,你们方才口中所说的尊夫人,是谁?”
是的,在听见应风连连提及好几次“尊夫人”这三个字时,佩流漓的心一紧再紧。君后一位还迟迟未立,佩流漓不肯相信,他竟会在私底下已经有了一个她从未听闻过的女人。
应风毫不犹豫地回话:“佩小姐,实在抱歉。这个问题涉及尊的私事,恕在下无权告诉他人。”
“呵!私事?见不得人的私事?”佩流漓的嘲讽,令应风应绝二人皆不满皱眉:“还望佩小姐说话放谨慎些!”
应绝挥手:“应风,我们走!”
……
琅子琊城,北城门。
见着姗姗来迟的某人,佩琉璃一边的腮帮鼓起:“萧哥哥!你怎地来得如此之晚?”
萧听然茫然:“不是戌时吗?只要过了酉时还未到亥时,皆是戌时啊!”
“行!你有理!”佩琉璃不满,“可是你竟让一个女孩子等你如此之久,你觉得你还有理么?”
挠头:“那,那这样吧。璃儿若有什么看得上的,我全请客。”
“一言为定!”佩琉璃兴奋地高高跃起,拍拍萧听然的肩膀,“走!”
夜幕笼罩下的街市繁华而嘈杂,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街旁的座座阁楼灯火通明,诸位小贩的热情似火,游街的人们皆是面溢喜色。
“萧哥哥,漓儿要吃糖葫芦!”
“买!”
“萧哥哥,这个糖人好可爱!”
“买!!”
“萧哥哥……”
“买!!!”
“萧哥哥最好了!”佩琉璃啊呜一口咬掉最后一颗亮晶晶的糖葫芦,甜甜的味道滑至心坎,“璃儿觉得这个发簪真的好好看哪!”
贩主笑脸盈盈:“姑娘好眼光啊!我敢打包票,这枚发簪的样式,在整座千城那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佩琉璃是更加心动了,用自己还残留着点点糖渣的小手扯了扯萧听然的衣角。
萧听然也总算是中止了四十五度角抬头望天的沉思状,看向佩琉璃右手紧握的一支胭脂色的莲花玉簪,又看了看她满怀期待的小脸蛋。
“璃儿,其他的,我都可以给你买。但唯独发簪,不行。”萧听然的表情难得严肃,一本正经地摇头。
佩琉璃恋恋不舍地放下:“好吧。”
萧听然又充满安慰性地摸摸她的头:“璃儿还小,这发簪,必须得等到璃儿及笄之后,由你所钟情的男人来亲手送给璃儿方可。”
“萧哥哥的意思是——如若是位女子赠予璃儿的,那璃儿是不是就可以随意收下啦?”本来在刚听到萧听然拒绝的时候她还有些沮丧的,但接着听其说完之后,佩琉璃的小脸又浮上了一丝惊喜。
“嗯……大概吧。”
“那太好了!请帮我把这枚发簪包起来,谢谢!”
贩主的神情也是先从高兴至可惜,但听其如此一说,立马打起精神,脸又涨成了喜悦色:“好嘞!一共五百灵珠。”
佩琉璃兴奋地重新抱紧那装着自己心仪已久的玉簪的木盒,眨巴眨巴眼:“那萧哥哥就先替璃儿垫付一下吧!璃儿改天再让柒嫂嫂还给萧哥哥!”
萧听然一脸懵:“那是谁?”
“哎!这你就甭管了!萧哥哥要相信璃儿是不会食言的!快付吧快付吧!璃儿先去下个摊位逛逛咯!”
无奈摇头,或许,自己也只有在佩琉璃的面前,才会展露这邻家大哥哥的一面吧。
萧听然快速地结了账,连忙跟上佩琉璃的步伐。
(二)寻戚,寻柒,寻妻
“对了璃儿,你还未告诉我,戚霖他如今身在何处?”
佩琉璃脚步一顿,转头,面带歉意:“萧哥哥,对不起。璃儿没能从长安哥哥那里得到关于柒……戚哥哥的消息……”
萧听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意,但随即又消失不见,伸手安抚她的头:“没事,不怪你。都怪戚霖那小子老是喜欢不告而别地玩失踪,反正最后也是安然无恙的,咱们也正好少担点心。”
“嗯嗯!”
“璃儿走累了吗?要不要坐下歇息会儿?”
“我正有此意!璃儿要去尝尝那家客人最多的小笼包!”
看着她的小脸从忧转喜,萧听然会心一笑:“好!”
佩琉璃蹦蹦跳跳地远去,萧听然再一次抬首望向那冥城上空耀眼的焰火:戚霖,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
神殿,长安苑。
胤长安在书架上拿下一块略厚的灰色灵兽壳,壳的边缘参差不齐,但表面却很平整光滑。轻放桌上,指尖在表面快速一滑,淡蓝色的炼气出,原本一片空白的兽壳上竟出现了一竖行淡蓝色的字迹。
“夏雨柒,琅城夏府二庶女。今生寿命……不详?今生姻缘……不详?”胤长安的脸色铁青,再次用力一滑。
终于,在兽壳的最下方,一行字浮现。迅速抓起,默念:
“一具身,拥两魂;将死之际,须死一魂;无尽覆天地,轮回盖时空。”
胤长安的脸色是冷了又冷,惊了又惊,鹰眸黯然,眉心紧锁:“夏雨柒,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
冥城,司命轩。
一股冷气铺天盖地,阁楼上,本就心里还有些不踏实的冥阎更是攥紧了手心。
来人未经任何阻拦,轻车熟路地直奔阁楼。
冥阎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自称“在下”,拘谨一笑:“在下参见墨尊……”
尾音还未落,被刺骨的杀意打断:“千年之久,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冥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脸色更加苍白,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被来人强大无比的气势给吓的:“恕在下愚钝,此话怎讲?呃……”
冥阎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颈,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掌一把就准确地掐住了他的细脖,冥阎弱不禁风的身形似乎马上就要被来人冰冷的杀意给吞噬掉。
“别给本尊装傻!!!”司命轩的各种结界、限制等等,在实力如此之恐怕的他面前,完完全全皆等同于虚设,“她人在哪!!!”
“呃呃……无……源……”
郗子墨的眼里更是冷酷到底,施加的高阶威压随其愤怒度正飞速强悍。
冥阎双脚离地,被猛地向上提起,四肢开始抽搐,面上的苍白逐渐转为紫红,眼见着冥阎的这最后一口气就要完尽了,可怕的威压终于松手了。
冥阎双膝一软,重重跪地,半天都还未缓过神来,心有余悸。
“这司命轩是该换主人了,本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满四个时辰后,自行了断,给她陪葬!!!”
来人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立马消失不见。仅剩冥阎一双惶恐如旧的黑眸里,还残留着那骇人听闻的白影,和脑海中回荡着的那人所说的,最后的八个字——“自行了断,给她陪葬”。
他冥阎这数千年来,人见人敬,从来都只有他发怒的时候,何时曾如此憋屈过?
尽管是当年的祐尊在位,还不是一样如凡人般有求于他。
可这人就是不一样。
强大如他,冰冷如他。
以其孤傲倔强从不听天由命也罢,以其性格冷血无情从不屈服于命运也罢,以其实力恐怖至足够以一敌整座千城也罢。他,郗子墨,从来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为任何情欲所束缚!
可现在,那个男人,居然因一个卑微不堪的女人而暴怒了!
这还是他冥阎,从未预料到的。
郗子墨的姻缘——神秘的双魂之人,居然就是那个女人!
他苦笑,是在下赌输了……
他原以为,夏雨柒不过是一介草民,平凡而渺小。他认为,她的死,不足任何人挂齿。因其无前世,无后生,连今生也是多项不详,这些,皆深深地打击了他作为上千年司命的自尊心。
既然他已补不上这疏漏,那就彻底除掉罢!
本来,冥阎还想在回魂成功之后再想法子杀了她。结果,正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引魂上身,百无一失的第一步时,她竟然抗拒还魂成功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这个女人莫大的羞辱,提前除了她,也不会有人敢走漏半点风声。
但他还是大意了,疏漏了这最不可能的一点:她竟是郗子墨用自己的神识紧紧相连的女人!只要那女人一死,相连的神识就会自动断开,郗子墨就再也感应不到她的生命意识。
掌管千城命格数千年的冥阎司命,就这样在足足跪满四个时辰之后,自断命脉而死。
他不求墨尊能够原谅他,只希望这下一任司命能安分守己,尽职尽责,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三)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
今晚,无源河的水流难得不缓不急,水流旁的一盏盏河灯将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一叶孤舟,顺水而下。当河岸捣衣的人望见那竹筏,皆齐齐肃然起敬。
“娘亲,那是什么?”岸上的小孩指着那漂流至河中央的竹筏好奇发问。
“不许用手指着别人,不礼貌!”那女子手中的衣裳还未拧干就立即甩下,强行让孩子收回手,“娘亲是怎么教你的?对逝者一定要尊重!”
“是,娘亲。”孩子也跟着众人把身子给站得笔直笔直的,一脸敬意地目送其漂流远去。
对于无源河流经的城邦,当地的居民时常会目睹到来自冥城,却不能轮回转世的尸体在无源之上漫无目的地顺水逝去。
他们对这类人是充满同情与敬意的。
直至其消失在眼帘,他们才继续各自手中的活儿。但是这一次,他们却感受到了随之逝去,而立马扑面而来的,一股令人窒息的强迫感。
“娘亲……那……那是……”孩子依然同样畏惧得舌头打颤,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用手指。但并非是因为其娘亲刚刚的警戒,而是他已经因眼前之景给惊得不能抬手。
众人惊恐的眼里,只捕捉到了,那速度快得只剩下最后的一抹白色残影。
顺着水流而下,他一路逐来,只为寻找她逝去的方向。
白衣停浮在半空,金光笼罩之下,竹筏被水浸湿的下半部分已是暗沉的墨绿色。那竹筏上静躺着面如死灰的少年,沉沉睡去。
郗子墨的脸色比其也好不到哪去,他忍住强行中途出关带来的反噬,伸手,那少年便被强烈的金光笼罩,上升至悬浮状。
千年来,他从未感受过,冷是什么感觉。
因为他本就是冷血无情之人,不晓世上情欲,不知人间冷暖。
可是这一刻,郗子墨居然触摸到了那尸体的冰凉,亲自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的冷意。
他对她,仅是疚意罢。
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因为他无法解释无心蛊近期的突然发作;亦无法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她的一颦一笑;更无法说通,自己在听到消息之后,一改以往的无动于衷而要拼命出关证实。
为何?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动凡心,他也从不认为自己这一生会拥有私人之间的真情实感。
风中,白衣的悲伤肆意。
郗子墨紧紧地横抱着夏雨柒冰冷已久的尸体,那颗冰封已久的心脏终于完全开始跳动,那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容破天荒地也有了动容。
冷风无情,却似有情。
“阿柒,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