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凛不再那么多为什么。最初对楚少卿充满好奇的她再也不在阮青青面前问东问西。阮青青梳妆打扮的时候,她就静静的坐在旁边看她描眉画眼,楚少卿来接阮青青的时候,她会静静的看着她离开小院,等她走了,她就一个人乖乖的坐在院子里练习她教她的舞曲。她的功课日益长进,阮青青留在小院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几天几夜不回,每天夜里,花凛一个人睡在床角,固执的不愿关上房门,她总相信,再晚点阮青青一定就回来了,然后夜寒露重,她等啊等啊,在等待中睡去。
阮青青不再抱着她给她唱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川路长兮不可越!花凛就学着阮青青,吊着嗓子细细唱来。后来,连阿作留在小院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似乎听说她娘怀孕了,楚少卿无奈,只得先提前给阮青青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待回去扬州再正式补办,阿作被楚少卿叫去帮阮青青准备婚礼了。
楼里的阿姨们开始问花凛,“小花凛,你娘要给你添弟弟妹妹了?要给你找新爹了,你高兴不高兴啊?”花凛总是仰着小脸笑容满面的答,“高兴,娘要跟青梅竹马的少卿叔叔成亲,少卿叔叔会对娘很好很好,花凛很高兴很高兴。”听她这么说,楼里的阿姨们就笑,个个都说她是傻子。
阮青青和阿作已经很久没有回小院了,但花凛任然每天寅时过便起床,照阮青青的吩咐,念书习字。直到花凛八岁那天,阿作百忙之中回来了,阮青青大婚根本无法脱身,阿作将阮青青为花凛做的衣裳香囊个她穿戴上,又匆匆替她煮了一碗长寿面。也不知是长寿面煮得太多还是花凛真是吃得太慢,总之一碗面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快要见底,阿作道,“花凛,楚少爷那边还有事,我还要赶过去。等一会儿你自己乖乖的洗漱睡觉啊。这几天事情太多,我跟小姐都没法回来看你,你自己睡觉前记得关门,不要着了凉,小姐会担心的。”
“是因为娘跟少卿叔叔成亲吗?”花凛问,阿作迟疑,本欲糊弄过去,却想花凛天资聪颖,根本不像个寻常小孩那么好骗,便如实点点头,转移话题说,“所以你这几天要乖乖的,不要让小姐担心,知道吗?”
“我听月娘说娘怀了少卿叔叔的小宝宝了,是真的吗?”
阿作蹙眉,但还是点点头。花凛却是来了兴趣,高兴的说,“阿作,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娘和小宝宝啊?我好想娘啊。”
“很快。”阿作敷衍应付,问她,“这面你还吃不吃了?”
花凛不舍的抱着碗,小心翼翼的望着阿作,“不要倒好不好?”
阿作啧了一声,见碗中的面也不多了,便起身道,“那你把它吃完了,那边还有事,我必须得赶过去了。”说着要走,花凛却突然叫住她。
“阿作。”
“还有什么事啊?”
阿作站在门边,甚是不耐烦。想到小姐身怀六甲,婚礼又累人,她就担心出什么岔子,偏偏花凛这里又老是拖。可她等了半天,花凛偏偏又不说话,只眼巴巴的望着她,她气不打一处来,“没事我走了。”
阿作转身欲走,花凛却突然叫住她,哽咽道,“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吸吸鼻子,她低低重复了一遍,“阿作,你们不要我了,是吗?”
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罪恶感从阿作心头涌出,她大声呵斥道,“胡说什么!”
她表情严肃,却不知是在苛责自己还是别人,但她说,“乖乖的等着就好,不要让小姐担心!”她离去的样子竟有些仓皇而逃的味道。花凛孤零零的坐在圆桌边,望着阿作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泪一滴一滴的滚了出来,滴在碗里,将干巴巴的一碗长寿面打湿。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的重复,阿作让她乖乖的等,不要让小姐担心。阿作让她乖乖的等她们,嗯,她要更乖一点,不给少卿叔叔和娘添麻烦。可是另一个声音却轻轻的提醒她说,阿作没有说她们会回来接她。阿作只说,乖乖的等……
后来楼里的阿姨们再问花凛,“你娘和少卿叔叔成亲了,你高兴不高兴啊?”她们似乎对花凛那傻乎乎的笑特别的乐在其中,但她们失望了,花凛不笑了。不止是这个时候不笑了,花凛就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娃娃,再也没有了笑容。大家隐隐觉得这孩子大概知道了真相,先前作弄她嘲笑她的痛快竟荡然无存,反隐隐感到几分怜悯。
不久,楚少卿派人送了赎身银来给四姨娘,四姨娘欢天喜地的接过,从那小厮的口中得知楚少卿此次出使大成国的公务已经结束,再过七日便要返回中原扬州。这一次,所有人都在花凛面前闭口不提阮青青的事,花凛似有感应,竟天天守在小院门口,书也不看了,字也不习了,歌舞也不练了,只动不动的坐在小院那儿,盼着阮青青回来。
七月初九,立秋,大雨。
大清早,长春楼就一反往常热闹起来。前楼大厅里挤满了人都围着新婚不久的一对新人道喜。楚少卿满脸喜悦,阮青青却是一脸苍白,全靠阿作搀扶。扶她坐下后,阿作才离开前厅去后院取她们的衣物。
她的动作依然很轻,以前是怕吵着阮青青,今天,却是怕吵了那个八岁的孩子。但花凛向来刻苦,从不晚起,阿作心里盘算着如果碰见花凛该如何作答,却见房门大开。她心下一惊,还以为遭了小偷,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只见花凛靠在床边还在熟睡,床边的烛台上,烛泪已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阿作心中一阵动容,看来花凛一直在等着她们。阿作轻手轻脚走过去,蹙了眉,轻轻的扯过毛毯替花凛盖上。看着花凛那张晶莹剔透的小脸,往事一幕幕的浮上来,阿作也不禁留下两行清泪。再怎么不爱这个孩子,但她毕竟是无辜的,怎不叫人心疼。只是,对她阿作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小姐,现在幸福送到了小姐身边,她怎能让这一切功亏一篑。
眼看着泪就要落到花凛脸上,阿作顿时回过神,险险接住,随即擦干眼,心里暗自庆幸,没有让小姐亲自来取行李。怕多生事端,阿作只匆匆挑了最重要的几件物什便离开了小院。她并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床边熟睡的花凛已睁开了眼。
她环视整间屋子,墙上,还挂着娘亲手写的字画,衣柜里还放着她的衣衫,花瓶里还插着她摘的花,虽然已经枯萎,书案上,还摊着她未看完的书,床边,还挂着她绣的香囊,她的身上,穿的也是她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衣裳,而这一切一切,她都已经丢下了,包括她……
大雨倾盆,阮青青站在长春楼的屋檐下,楚少卿撑着伞为她开路,阿作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姐,我已经替你都打点好了,你放心,四姨娘那里我已经嘱咐过,她绝对不会亏待花凛的。”
“可是……”临走之际,阮青青突然犹豫了起来。阿作急忙道,“小姐,楚少爷还在等着你呢!”
阮青青看向石阶下站着的楚少卿,见她望他,楚少卿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朝她伸出手道,“青青,走吧,我带你回家。”
阿作继续道,“小姐,你别急,等机会合适了,我们再回来接花凛!千万不要在这一刻做出后悔一辈子的事啊!”
“阿作……”阮青青抓着长春楼的门,她身体里,血液在沸腾,叫嚣着要她去看花凛。她,没有办法丢下花凛不管,可是……她也不能失去少卿。
“小姐!”阿作急得满头大汗,楚少卿这才注意到阮青青的异常,唤了她一声,那一声却像催命鞭一样,阿作一咬牙,拽起阮青青的手,半拖半扶的将她送到了楚少卿身边,笑道,“公子,让我来扶小姐上车。前些天只怕受了风寒,身子有些不舒服呢。”这么说,也不管楚少卿答应不答应,径自将阮青青往马车上带,楚少卿忙跟了上去嘘寒问暖,哪知阮青青只管流泪,半天不做声。气氛诡异又尴尬,阿作草草跟楼里的人道了别便催车夫快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雨雾弥漫的小巷里,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儿,那么安静那么安静……
在马车飞奔而过的刹那,阮青青终于注意到了她。
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她亲手缝制的水蓝罗裙,苍白的小脸上,不知爬满的是泪水还是雨水。那双明亮清澈的黑瞳,没有了往日的光辉,波澜无惊……
这就是她记忆里最后的花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