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劲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女鬼压在自己身上,重量似乎不断加重,胸口一阵发闷,呼吸愈发困难,仿佛陷入一场梦魇的沼泽,眼睁睁地不断沉沦下去。
路劲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忽然,女鬼像是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双手撑在路劲身上。路劲只觉被她双手摸到的地方一阵发凉,皮肉发紧,仿佛一双锋利的鬼爪隔着薄薄的被子划过了肌肉。
难道女鬼开始索命了吗?看来我命休矣!路劲暗暗叫苦。
女鬼似乎不急于下手,轻轻地从路劲身上滑了下去。路劲不知道这女鬼要干什么,小心翼翼地偷偷掀起被子一角,借着皎洁的月光,只见一双洁白无瑕的光脚丫站在床边,穿着一身白衣裙的女鬼身形飘忽,正蹑手蹑脚地想要离开屋子。
路劲心中狐疑不定,鬼怎么会有脚呢?他将脑袋探出被子,女鬼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那扇破木门,一道洁白如银的月光洒进屋子里来,披散开的头发随风凌乱飞舞,路劲只觉她娇小的身形十分熟悉,像极了自己认识的某一个人。
路劲壮着胆子大叫一声:“小红菱!”
那女鬼听到喊声连忙慌乱地奔向屋外。路劲确信无疑,正是小红菱半夜扮成女鬼来捉弄自己,不但扰了自己清梦,还害得自己吓个半死,不禁怒火中烧,连忙从被窝里翻身起来,追出屋外。
小红菱见路劲穷追不舍,连忙转身奔向屋后,想要顺路跑回家,不料脚下慌不择路,忽然踩到了一滩绿苔似的黏滑之物,重心后仰,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路劲追了过来,见到小红菱摔了一跤,心里的怒气稍微平息,走过来扶起她,说道:“哼,扮鬼反被鬼绊倒!你这报应来得忒快!”
小红菱一脸哭相,捂着胳膊肘,带着哭腔埋怨道:“谁让你追我的,都是你害得我摔成这样!这是什么脏东西啊,害得我的白裙子都脏掉了!我妈又要骂我了……”她伸手擦拭屁股上一滩湿漉漉的粘稠物,放在鼻子下面一闻,只觉腥臭难闻,差点呕吐出来。
路劲见她一副狼狈样子,于心不忍,拽起她的胳膊,说道:“看你这个鬼样子可怜兮兮的,去我家洗洗手吧!”
小红菱痛叫一声,捂着胳膊说道:“不要碰我胳膊,胳膊刚刚擦破了好疼的……”
两人回到屋子里,路劲按动了几下开关,毫无反应,才想起来灯坏了打不开,旁边的小红菱不好意思地说:“你去看看电闸有没有打开。”
路劲心里知道是她捣的鬼,可是她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训她,无奈地拉下电闸,一盏昏黄的吊灯亮了起来,旧纸般泛黄的柔和光线顿时洒满了小屋。
小红菱穿着一袭长长的及地白裙,上身裹着一件厚厚的棉坎肩,一头披散开来的头发凌乱地遮着双肩,腰部和袖口处的白裙上沾染了几点鲜艳的血迹,捂着的手肘处白裙磨破了露出一处雪白的肌肤,一道手指长的伤口清晰可见,伤口不深,但还是渗出了不少血来。
小红菱白皙的面庞忽然飘过几丝红晕,身子扭向一边,路劲见她扭捏作态,正疑惑不解,一阵夜风追过,裸露的肌肤感觉到凉意,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大裤衩,不好意思地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
路劲背过身去,小红菱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还没穿好上衣,只见平坦的后背上横亘着一道长约一尺的疤痕,好奇地问道:“你后背上怎么有道伤疤?”
路劲伸手摸了摸后背,感受到一道凸起的比周围皮肤光滑许多的痕迹,长度斜斜地横跨了大半个后背,如同一只十分细长的水蛇攀附在背上。
他浑不在意地说道:“打我记事起,这道疤痕就有了。”
小红菱好奇心起,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是一道旧疤痕,除了触感和色泽与周围的皮肤略有不同,并无其他感觉,笑道:“肯定是给你妈做剖腹产的医生,拿着手术刀割开肚子,一不小心划到了你身上。”伸手作刀状,在他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路劲说道:“那得问我妈去!问问她为什么给我找了个那么差劲的医生,幸亏是划到了背上,要是划到了我脸上,以后还怎么靠脸吃饭!”
小红菱撇着嘴说道:“那才好呢,反正你是靠不要脸吃饭的!”说着话,小红菱走到屋内的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轻轻地冲洗起伤口。
路劲站在小红菱身后,看到她背后尤其是屁股上全是血迹,腥臭难闻,心中纳闷,既然没有女鬼害人,那一滩难道不是人血而是其他畜生的血迹?他想起村上确有两户屠户,都离自己住地不远,九成九是这两个王八蛋之一在屋后空地上杀完猪直接把猪血遗洒在地上,真是混蛋玩意儿,明天定要找他们算账去。
小红菱扭转上身看到身后的污痕,满脸愁容,说道:“这可怎么办,沾了一身,这脏东西洗都洗不掉,味道这么难闻!”
路劲说道:“回家让你妈多用点洗衣粉不就洗掉了!”
小红菱连忙摇头,害怕地说道:“千万不能让我妈知道,不然她会打死我的!”
路劲握住了她的把柄,得意地说道:“那可不行,不告诉你妈真相,不知道哪天你又把这事儿赖在我头上。”
小红菱一脸焦急地说道:“不会的不会的,只要你不告诉我妈,以后我给你带好吃的,我绝对不会赖你的。”情急之下,小红菱碰到了受了伤的手肘,伤口处一阵火辣辣钻心的痛楚,她忍不住痛叫了一声。
路劲连忙扶着她说道:“你赶快回家包扎伤口吧,不然会感染发炎的。”
小红菱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说道:“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家去。”
路劲知道小红菱害怕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被她妈看到痛打一顿,不敢这副样子回去,心下犯难,村上没有医生,一般简单的小病都是自行处理,只有生了大病才去外面的镇上看医生,可现在三更半夜哪里找医生去呢?而路劲家徒四壁,别说包扎的纱布,连一块干净的普通衣布都找不到,如何处理伤口?
路劲忽然想到王寡妇今晚在张大头家借宿,家中空无一人,不妨去她家找纱布和创伤药来用。他告诉了小红菱原委,说道:“我去王寡妇家里找点纱布和药来,你在这里等我。”
他刚要离开,小红菱拽住了他的衣角,路劲回头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小红菱嗫嚅了一会儿,脸色羞红地低声说道:“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我想陪着你去。”
路劲心里想,是你陪我还是我陪你啊!半夜扮鬼来捉弄我倒是一点不见你胆子小,现在反倒怯怯的像头小羊羔,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两个小小的身影趁着月色,轻手轻脚地向村东赶去。
王寡妇家位于路劲住地的东边不远处,中间隔了三四户人家,离村子最东头的村长家则间隔十来户人家,不过王寡妇家和路劲家都在南村,村长家在北村,中间一条大马路相隔,平时在村长老婆的严防死守下,两家向来不往来,除了偶尔发生几场或指桑骂槐或点名道姓的骂战,算是为数不多的交际。
路劲带着小红菱来到王寡妇家门口,低矮的门楼下,一扇陈旧的木门上粘着残缺不全的破旧春联,重重叠叠地许多年没撕干净的痕迹,迎风簌簌地响动,月光皎洁地照着,黑色的字和红色的底纸月光下显出同样的颜色。
路劲尝试着推了一下门,门竟然没关,吱扭一声,木门打开了。
路劲不禁觉得王寡妇太过马虎大意,虽然村子里夜不闭户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或者丢东西,但万一来了外乡流窜的坏人或者山上蹿下野兽来,不关门毕竟太不安全,路劲由此断定,王寡妇果然是个败家娘们啊。
两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堂屋,路劲不敢明目张胆地开灯,摸索着点着了一根蜡烛,进了里屋,小红菱害怕地跟在他后面,拽着他的衣角不放手。
踏进里屋,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里屋是王寡妇的卧室,一张雕花木床挂着一袭厚厚的布制的猩红色床帐,床帐上绣着鸳鸯和各式花纹,幽暗的烛光下红色显得分外鲜艳,在一个寡妇屋里看到这么喜庆的装饰,虽然路劲年幼,也感到一丝怅然难以言明,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只想尽快离开。
他对寡妇家倒是轻车熟路,可见平时来的时候没少偷拿些吃用的物件,自然知道王寡妇把医药箱藏在了何处,很快就熟练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小箱子,打开之后,里面并无纱布,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常用药品,连创伤药也找不到。
路劲搔了搔脑袋,不明所以,自言自语道:“平时王寡妇都把纱布和药放在这里的,前几日还见她从这里拿药出来给我擦伤口呢,怎么会没有了?”
小红菱说道:“可能是王姨用光了吧……”
路劲说道:“她又没受伤,怎么会用光那么大一卷纱布?”
小红菱常见母亲平时不知何处受伤,弄出一堆沾满血迹的卫生纸,以为王寡妇和母亲得了一样的病症,但又不十分清楚,经路劲一问,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路劲掀开床帐,床上整齐地叠着一床绣花被,还有一只绣花枕头,别无他物。路劲好奇地说道:“怎么王寡妇住的卧室跟新娘子住的洞房一样?”他平时虽然也来过王寡妇的卧室,不过都是匆匆一瞥,不敢细细观察,今天难得看个仔细,心里不禁暗暗疑问。
路劲翻墙倒柜了一番,仍未找到纱布,忽然瞥见床头矮柜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绢布丝巾,犹豫了一下,拿了起来,然后走到小红菱身边,说道:“用这块丝巾先包扎一下吧,免得流血太多。”
小红菱配合地任由路劲抬起手臂包扎好伤口,烛光下,两个小脑袋几乎要碰到了一起,路劲轻轻地系了一个活结,勒紧时小红菱感到一丝微痛,抿着嘴不出声。
“大功告成!”路劲高兴地说。
小红菱看着手臂上的白色丝巾,压根不像是包扎伤口,反像是有意佩戴上去用作装饰的,十分美观,心里一阵窃喜,这样母亲就不会发现自己受伤了,自己也免得挨训了,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忍不住柔声对路劲说了一句:“你真好,我以前不该对你那么凶,谢谢你了!”
路劲只觉浑身不自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哆嗦了一下,说道:“别肉麻了,你以后不来害我就算谢我了!”
小红菱生气地说道:“哼,我妈说得对,你就是不识好歹,说你好不乐意,非得别人整天追着骂你打你才舒服!受虐狂!”
路劲一撇嘴,说道:“打我骂我的不过是想要打我骂我一顿而已,我大不了打回去骂回去,对我好的那可就难说了,不图点什么谁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
小红菱说道:“那你说我图你什么?”
路劲说道:“要不是希望我替你保守秘密,不告诉你妈今晚的事情,你会对我这么温柔?只怕早在我背后插上几刀了!”
小红菱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无可辩驳,伸手狠狠地拧着路劲的胳膊一下,路劲痛叫一声,怒道:“不怕我揭发你?”
小红菱笑道:“你敢揭发我,我就不会捏造了?到时候看我妈信她的亲生闺女还是信你这个小无赖。”小红菱之前受伤之时六神无主,一时没了主意,如今又恢复了机灵劲儿,怎么会甘心受制于路劲这个混不吝。
路劲拿她没辙,抚摸着被捏疼的胳膊,说道:“算我倒霉遇到你这个泼……咳咳,算了,以后还是少来往吧。昨晚我夜观天象,算出你天生克我,再和你见面,不知道哪天被你克死了!”
小红菱怒道:“克死你才好,那我天天到你家去克你!”
路劲嘻嘻地笑道:“克死我你不就成寡妇了?”
小红菱伸手打了他一下,嗔怒道:“好啊,你个混蛋敢占我便宜,看我今天不克死你!”她随手拿起一把圆扇扔了过去,路劲躲开,闪身跑出了屋子。
小红菱追到院子中,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不和你闹了,你看我这一身怎么回家,等我进去找件王姨的衣服换一下,明天还给她,你在院子里等我,不要进屋。”
路劲嘴上说着鬼才想进屋呢,可是等到小红菱进了屋,他又忍不住往屋子里张望,烛光透着一层窗帘,形成一层光幕,小红菱纤细的身影如皮影戏里的人物一般,映照在光幕上。
从窗帘的光影上,路劲看着小红菱脱下裙子换衣服的影迹,突然间感觉有点口干舌燥,内心骚动不已,一份好奇,一份悸动,一份怅惘,带着一份淡淡的失落,许多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涌起在心头,他多希望那窗帘再薄一点,那昏暗烛光再明亮一点,那娇小灵动的身影再清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