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沣城大门敞开,旁边军士站立,极为森严。
吴寻的背囊在昨夜的斗争中已经被不小心撕坏,不能再背,反正他已经没有准备的食物了,干脆就把那把木刀系在腰上。
他缓慢地走着,虽然步履不是很矫健,但身体笔直,步子也较大,让人看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谦虚但不软弱。
他擦了擦自己衣服上的污渍,走到城门口,他还是有些感叹,有些心疑,有些小心翼翼。
毕竟这是吴寻第一次独自出山,他五年来每日读书打猎都是在山上,从未下山过,那地方也是偏远,地处极西,很少有人会去,去过的除了那道人,倒还有个不知名的人,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走进城门,一边站立的军士上前,问道:“少年人,你是从哪儿来的?”
吴寻看着他,答道:“我从山上来,去找人。”
军士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惊异也很不满意,皱眉问道:“找人?找什么人,你回答得详细些,别妨碍我们办事。”
吴寻说道:“我真的是从山上来的,我也不知道那山叫什么,我也真的是去找人,找的人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那人是个少女,这事挺重要的,不算妨碍你们吧。”
军士一听,便猜到应该是少男少女间那些幼稚的恋爱故事,也正是世道不古,这些年轻人看了些情感小说,便以为世间感情必定要相隔千山万水也要找到彼此,这简直是傻得天真。
军士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两句,道:“你去吧,在城中不可做违法之事,否则严惩不贷。”
吴寻点了点头,说:“我读过很多关于律法的书籍,这事应该和书上的那些搭不着边,也就应该犯不了的才对。”
军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一愣,便知自己话有点多了,讨了个没趣。
也不能怪吴寻,他山上呆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少年人毕竟话多想法多,一直憋着难免一下出来了就显得话唠,也算正常。
他腰间系着刀,发上两根没束好的头发随着风飘到他额头上,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个乡下为功名为美人来的少年一样。
他不是从乡下来,不过倒也差不多。
他不知功名利禄,自然也无从说起。
他倒的确是为美人而来。
美人姿色如何他不知道,他这么久不见人,审美观上自然也就模糊了,再说了,美不美人与他关系倒也不大,他除了饿了要吃困了要睡无趣了要读书手痒了要练刀,对世间万般繁华,是没有明确的概念的,尽管有个大致的分辨,但毕竟没有见识过。
他这次下山,也没有从道人那里得到太多的信息,只知道他的未婚妻住在苏杭。
苏杭是个好地方,他从书中看到过,那里春天看得到天青色,看得到烟雨,相信自己过去,应该能赶得上时候。
吴寻进了城,四下望去,只见房屋街道交错林立,他却没怎么眼花缭乱,因为山里的树林也是这样的,而且树林应该更称得上林立二字。
他到处转了转,因为是小城,街上其实也没什么人,转来转去,也就一条卖各种东西的巷子有些意思。
那巷子里有卖饺子馄饨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布料的,也有酒楼,有肉铺,有三十年出名的鞋店。
他知道这些东西都很好,但他却不能去买。
他身上的衣服都没怎么换过,这一套衣服还是道人有次由白鹤送给他的,料子不错,却因为他早已洗了穿穿了洗无数次,磨得有些老,有些破旧了,而且他脚底下的鞋也是一双草鞋,冬天难免有些凉,过坎坷的路也难免扎着脚。
可是他没有钱。
这是最大的问题。
在人类社会里,有各色各样的东西,只要是商品,都会有同一个性质,那就是需要花钱来买。
吴寻突然有些想念那道人了,那道人自己说他从前是国师,一国之师,乃是大到不能再大的官,肯定是不缺钱。
但现在他根本不知道国师在哪里,唯一与他有关联的白鹤也早已飞回去就再也不飞来了,他只好自己想办法。
吴寻咳了两声,润了润嗓子,然后对着那些店铺喊道:“哪里需要伙计帮工,我想找一份工作啊!”
可惜没有谁理他。
想来也是,这一座边疆小城,本来人口就少,这店铺数量已经很多了,勉强能维持就已经算是不错,哪里还有闲钱请帮工,再说有帮工也没用啊,这里消费力有限,很少会有商人忙碌的时候。
吴寻连喊数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有些丧气,叹了口气,喃喃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对着他的木刀说话,却有扇身边的窗开了。
那窗里有很多花。
吴寻不识花名,也不知花意,只是觉得姹紫嫣红,好不喜人。
花间有一女子独坐。
吴寻发誓,那是他一生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那女子穿着淡粉色的外衫,并没有披上厚缎子,带着一丝丝娇弱之气。
但她眉眼又如画,像一只凤凰落在一片鸿羽上,没有多艳,但美不胜收。
吴寻有些看不清,到底是花衬了人,还是人衬了花。
他既然念了一句白居易的诗,那么此时不再念上一句,就真真对不起眼前的这番景色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那女子开窗,向着吴寻轻轻一动眉,问道:“刚刚的那句诗,是你念的?”
吴寻答道:“是。”
那女子将窗子又开了一点,方便自己的视线看得到前方,再问道:“那前头说要找一份工作的,也是你问的?”
吴寻答道:“是。”
女子淡淡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已经学过了这些难以寻到的诗。”
吴寻也不知这些诗为何难以寻到,他学到的东西都是道人给的书上所著的,那些书他只是读,读完记上笔记,并不知道其中价值。
女子问道:“你刚刚那句诗,是念给谁听的?”
吴寻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木刀,笑道:“我对着它说呢。”
女子微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份事情可以给你做,只是薪水不高,你若想做,就进来吧。”
吴寻想不到自己竟然因为一句诗找到了工作,看来果然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他走到女子房门前,敲了敲门,过了有片刻,才听到门里一声响,然后门就开了。
吴寻刚刚想抬脚走进去,但此时他眼睛正好往前一看,这一看不好,让他差点叫出了声。
这女子的双脚竟然是残疾的,她双手扶着轮椅,自然开门就慢了,刚刚窗户外看不清那女子全貌,此时看见,让吴寻有些震惊,这震惊中,又带了些许遗憾。
如此美丽的女子,却有如此缺憾,果然是天道满久则损一,真正的大圆满境界,看来是不存在的了。
女子瞧见他神色,淡笑道:“你吃惊么?第一次看到我的人,大抵都是这样的神情,我并不意外,只可惜吓着你了。”
吴寻急忙道:“没有的,我……我扶你吧。”
女子眼色稍稍一惊,也没说什么,任凭吴寻帮他推着轮椅,进了屋子。
见吴寻把门关上,女子神情柔和,问道:“你年纪尚小,却与他人不一样,其他男子见到我这个样子,避之不及,哪有主动帮我的人,你心地善良,我很欢喜。”
吴寻此时刚刚入世,哪有什么俗世中的善恶观和审美观,他只是觉得这女子美丽中有如此遗憾,心生同情,也明悟了那句白居易的诗为何会让这女子有触动了。
她是沦落人。
是神国中的女神,落下了凡尘。
这是独特的美。
这种美带着诗意,正好合着了吴寻的好处,所以吴寻对她的好感也算十分高了。
吴寻将女子安置在一旁,自己静静站在她身边不远,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好呢,老是我啊你的,既然同是沦落人,总归不好。”
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程蝶,你想怎么叫都行。”
吴寻想了想,道:“我看书中说,寄人篱下,当叫人老板,你虽然是女子,但我不太喜欢老板娘这个称呼,就叫你程老板吧。”
程老板眉眼一弯,道:“你这少年郎,倒是真有意思。”
吴寻见她笑,仿佛见到比山珍海味还要好的东西,顿时乐上眉梢,笑道:“程老板,程老板,的确有意思。”
程老板问道:“瞧你高兴的,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吴寻停下笑意,认真地说:“我叫吴寻,吴寻的吴,吴寻的寻。”
他想了想,又问道:“对了,程老板,你还没告诉我你招我来是要我干什么呢,到底是做何事呢?”
程老板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身体不便,以前是有一位老仆服侍我的,可惜她前几日驾鹤西去了,我一人不方便,所以找个人来平时稍作侍奉,你年龄不到,心倒是善良,所以我觉得你做这事虽然屈才,但也解得了你一时之需。”
吴寻想也没想,点头道:“程老板,其实这事一点也不屈才,困窘之际,就算是帝王也可苟且为生,也无人嘲笑他,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不怕被笑,不怕被骂,又何须程老板你这样说。”
程老板本是一直注视着窗外,此时却看了吴寻一眼,道:“你不明白的,世上险恶之处良多,还是小心为上,免得白白送了命。”
吴寻道:“送命这种事情,我觉得从没有白白,既然都能献出自己的性命了,那也就说明这事情肯定是无可比拟的大事了。”
程老板淡淡道:“你的事我也管不了,只是你若是在我这儿做事,无论时间长短,在一日,就安分一日,如此才好。”
吴寻摇了摇头,道:“好好好,我答应你。”
此时不答应又如何呢,他已承诺要尽一份绵薄之力帮着程老板,此时临阵被一二话语击退,那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既然决心已下,那答应与不答应,也就没什么区分了。
见他心意已下,程老板只是叹了口气,兀自推着轮椅回房里去了,吴寻正要扶上去,只听到程老板说道:“我说的照顾不是每天照顾我的行走,这一所房屋里我已经走了这么久,在这里不需要你帮助,在屋里,你只需照顾我的饮食和环境就好,其它无关紧要。”
程老板到了门口,又停下,道:“我虽然不是很富有,但这双腿还好的时候也赚过不少钱,你到时候有什么急事,与我说便好,不必太在意。”
她推着轮椅进去了,只剩下吴寻一个人。
吴寻四下转了转,基本掌握了这一所房子的布局,他往厨房里走,淘了些小米,做了一锅粥,自己先吃了一半,然后给程老板送去一半。他在山上吃热食的时间不多,尽管只是一碗粥,他也觉得极为不易,需要珍惜。
程老板也没有吃中饭,此时午时已过,她吃完粥,便坐在窗边看书。
吴寻在一旁闭目养神。
程老板突然问道:“你喜欢看书吗?”
这里没有其他人,问的自然是吴寻,他答道:“喜欢。”
程老板说道:“我书房里有一些藏书,你可以随便拿着看。”
吴寻点头道:“多谢老板,有书看,这日子也能过得更滋润一些了,老板待我如此之好,我……”
程老板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
本来吴寻也不会说什么感激之类的话,这下如遭大赦,吐了口气。他快步走进书房,这书房果然是女子的地方,书籍归类整齐,香袋银铃一应俱全,一张红木桌,一座紫檀书架显得这书房古色古香,别有风味。
书房门口的门上方,挂着一张匾,字体清秀,想来是程老板自己所写的。
那匾上只有一行没有镀边,没有修饰的普通墨字。
“情愫一瞬。”
“犹如烟花。”
吴寻并不是很懂这字句里所蕴藏的意思,只是扫过一眼,就进去观书了。
外面起了风。
程老板推着轮椅,关上窗户。
她深深地望了书房那个方向一眼,眼神中除却平淡,还有一丝更深的平淡,只是这平淡中的真意,想来吴寻也不会明白。
程老板觉得有些冷,于是合上书,回房再读。
这股风吹遍了整个沣城,然后落在了一群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