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白鹤飞得有些慢,不过因为它已经飞过了五年,所以自然飞得出这雪海。
吴寻看着白鹤飞走,心中有些慌乱,也有些疑惑,当然,更多的是措不及防,他已有无数种设想,但没想到自己是以这么一个方式下山。这样很不体面,而且很没意思。
信中说,道人本是大宋国的前任国师,因为生性懒散放弃了下一任国师的位置,选择了周游四海,不过也有时会帮上大宋国一次,让朝中的那些人可谓是又爱又恨,道人一生随性,唯独年轻时欠下了一桩情债,他不欲娶妻,只好发誓一生照顾那女子,待那女子有了孩子,无论男女,定会择一如意童子与那女子的孩子完婚,继续照顾下一辈,一生不改,而那女子的孩子恰巧是个女孩,道人看中了他,便想让他去娶那女孩。
信中大致就是这样,吴寻昨夜读完,心中感叹,他虽然知道国师是个大官,但不知道这样的人竟然也是深情如斯,一份情事一生不离,真乃我辈楷模。若这世上多些这样的痴心人,也免得有那么多悲伤的故事了。
吴寻摘了几个果子吃掉,对着雪水积成的小池稍微洗了把脸,他如今整个人已不再是那黑黑矮矮其貌不扬的小童了,一十六岁的少年不但眉眼已经长成,经过野果浸透的皮肤也是十分白净,已然是少年初长成,俊秀不同当日。
他背了个行囊,里面没有装什么,只是装了一把他平时使用的木刀,和几块路上吃的烤肉。
吴寻还是有些后悔没向道人要些银两的,他本以为自己一生大约就在这山里过完的,但谁知有这么一桩奇缘到来,既然是道人对人家的承诺,而道人又施给了自己如此多的恩惠,自己岂能不还?
下山时,微微的朝阳已没,午间的天空一片白色,五年前的初冬,他与道人相遇,五年后的大寒,他因道人离去,想来真是缘分使然,冥冥有定。
雪因早晨的一缕阳光化了一层,但又在午时结了一层冰,路甚为不好走,吴寻却没有步履蹒跚,而是如走平地,快步前行。
这样的功夫是他多年从雪中猎物摘果中得出来的经验。
他六岁被抄了满门,七岁独自到山中,一住就是九年。
九年风霜,自难忘。
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吴寻有时也会感觉孤独,一个在外,难免如此,他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他觉得那些死掉的亲人更像是活着,而他这个独自活着的人,却像是死了一样。
他不知是他造了坟,他拜了坟,还是坟造了他,坟拜了他。
雪又下了起来。
吴寻打了个寒颤,甩了甩头发上结的冰粒,清醒过思绪来。
一日工夫,包里的食物寒冷如铁,他也没什么感觉,大口吃完,但路途还不知有多远。
吴寻的目标是先不管走哪个方向,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
只有见到了人,见到了人群,才算是进入了人类社会,对于他这样野人般的生存者,人类社会这四个字就带有不可抗拒的安全感和满满的陌生的敌意。
他深知人要比猛兽凶猛一千倍一万倍,所以小心翼翼。
在山中猎杀了几只小山兔,随意剥皮生吃了,这点小事对于他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他连树皮都吃过,有肉吃已经算不错的了。
又是这样走了半日,趁着月色未浓,他终于走到了一座小城外,城里偶尔传来打更的声音和狗的叫唤,城门上挂满了灯笼,一些身穿深色甲胄的士卒立于城上,当真是威风堂堂。
那甲胄明眼人一瞧便知是精铁打造,就连那些士卒随身挂的水壶亦是瓷器窑里出来的精品,价格不菲,从这些细节看,便知宋国的当代皇帝是真舍得给军队花钱,也愿意花这个钱。
也难怪,宋国在内患频繁,外敌尤多的乱世里,也能屹立不到,乱臣贼子妄图撼动宋国的根基,却始终不得移动分毫,看来是与皇帝的英明和国度的复兴离不开关系的。
这些自然是吴寻想的,他读了五年书,不出门若还不知天下事,那便是真的辜负了道人对他的栽培之恩了。
他稍微往城上看了一眼,瞧见那些士卒虽然在夜中依然杀气凛然,便知道无法溜进去,只好往城边上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开着给过路人住宿的酒店。
转了一会儿,吴寻见到前面有个亮点,便走了过去。
吴寻虽明白事理,读了天下事,但依然是无法猜得出人心的险恶。没有历世,这些东西凭想象是断然想不出来的。
那亮点是个酒店,但酒店里到了此时依然人声嘈杂,无关其它,只是因为这是个有名的黑店,来的几乎都是道上互相认识的人,若有外人来,玩则玩,若图其它,便当场杀了,官府都管不着。
这地儿本来就偏,大官们过不来,小官们不敢管,于是就造成了混乱的局面,道上的人们不敢进守备森严的沣城,但在城外,便是他们的地盘了。
沣城往东不远,便是CD府,道上的人虽然狠辣,但依然是华夏之民,对于沣城这种边疆要塞,肯定是不会动的,而他们也经常会宰掉一些想攻西路的鞑子军探子,先锋,导致塞外的人一直不敢走西路,也算是立了功,CD府的大官就算心知,也不会动手除掉他们的。
这种混乱的局面自然有旁人看不见的意义,这种制衡的手段当然是经过了皇帝陛下的手才实施下来的,只是道上没人知道而已,都以为仅仅是CD府的意思。
终归是小瞧了不可小觑的人,很多人都小看了皇帝陛下,结果都是惨烈的。
北边的辽国皇帝向来瞧不起这文人一般的皇帝陛下,曾训练过一支奇兵,于借使团之名除掉宋国皇帝,却不想那支奇兵寸功未建,便被皇帝陛下一人一剑,斩杀在京都外的运河边上。
这位皇帝陛下,并不是个纯粹的文人,他只是喜欢读书,有雅情而已,但更多的,是大多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是吴寻对他的评价。
吴寻思绪乱飘,走进酒店,见到处都是人声和酒,不禁皱了皱眉头。
那老板娘还是首次见到如此清秀的少年人进她的店里来,要知道她这店恶名已远,别说少年,就连好多自吹自擂的大侠也不敢踏进来。
她走过去,笑着问道:“这位小客官,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吗?若是无事,还是离远点好。”
吴寻道:“我有些饿了,想吃点东西然后去睡觉。”
老板娘一听,还以为是赌气离家的公子哥,心想这可是块肥肉,不宰白不宰,反正管你是哪位大人的儿子,我们店远人稀,还怕了你不成?做这行的,就是不沾刀口便不沾,一沾便必见血。
老板娘眼珠一转,道:“这位小客官,你有所不知,我们这地方没什么好吃的,刚刚就剩那么点吃的了,我们自己都没吃晚饭,实在是……”
吴寻心中一笑,心想这个时辰你们还没吃晚饭,未免也觉得我太好骗了吧。
他嘴上不说,只是笑道:“那便算了,我去寻其它店吧。”
老板娘见他不上钩,急忙拦着他,笑道:“小客官,我们这儿就我们一家店,所以才生意太好,瞧你也是挺饿的,何必浪费脚程呢?”
吴寻道:“那算了,我就不吃了,你给我开间客房,我想睡觉。”
老板娘眼角一撇,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随着她眼神的方向,吴寻见一八尺大汉从桌子旁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吴寻冷笑,心想看来自己是进了黑店了,也怪自己没注意环境,只顾着想自己的,这种错误以后怕是不能再犯了。
老板娘眼神一动,手对着吴寻一摇,那大汉便知晓了意思,走过来,对着吴寻道:“小子,你作死吗,快点把身上钱都掏出来,免得爷爷揍得你爹娘都不认识你。”
吴寻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卷起衣袖,对着他鞠了一躬。
大汉还道是他认错掏钱,也就没多骂,只是眼中的不屑之色更浓重了。
吴寻解下行囊。
手往里面掏。
没有钱。
是一把刀。
一把木刀。
他握着刀,认真地说道:“别骂我爹娘,我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