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文生坐在后面,只听不出声。
“要不说你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你看看人家华大头,人家那楼房噌噌噌的一个劲儿往起盖,就没听见有一个半路卡住的!我给你们说,你们以后买房,就买润华的,人家的房子有保障啊!说什么时候交工,就什么时候交。可千万别像我亲家,首付都交了五年了,房子还是个空架子。一天的跟人去市里告状,可有什么用啊!”
华大头?不会是说华永利吧?心砰砰直跳,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传闻中听到华永利。
于晓琴让我陪她去给小月儿打防疫针,我问二十四孝奶爸老罗呢。于晓琴狠狠地说道,死了!
“怎么又死呀活的?”我说,“两个人吵架了?”
“我看见他就够了,还和他吵架!”于晓琴还是咬牙切齿的。
“到底怎么了?!”我问。
“喝醉了,在家挺着呢!”于晓琴道。
“又喝醉了?”我说。真是酒入愁肠愁更愁,老罗最近一沾酒就醉。每次吃饭,别人都没事儿,就他,回回醉。
“干脆喝死算了!”于晓琴道,“有他没他一个样,没他我还可生气。”
“他心情不好,你就多体谅体谅吧。”我只能说道。
“他心情不好我就好吗?!”于晓琴果然冲着我来了,“我体谅他,谁体谅我啊?我现在又要上班,还得带孩子,家里保姆也辞了,噢,里里外外就忙活我一个人啊?你一个大男人,平时该吃吃该喝喝,什么心也不操,这一到有事儿了,就每天灌个烂醉?那我要你有什么用啊!我还不如一个人省心呢!”
于晓琴越说声儿越高。
“行了,消消气儿,这不还有我呢吗,我陪你去,你就别生气了。”我说。
“我现在真是有月儿,要不我早一脚把他蹬了!”
“别别别!就留他一条小命儿吧,没准儿以后还有用呢!你没听人说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说。
“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于晓琴不屑的说道,“现在都讲提速,用不了十年就见回合了。”
我想想也是,我加入这圈子才有几年啊,这不就眼见得这些人渐渐兴盛,又到了现在的由盛及衰。
别看于晓琴自己马马哈哈的,对孩子却十分的精心,把个小月儿喂养的白胖胖粉嘟嘟的,真是人见人爱。带着出去,别说于晓琴这亲妈了,我这干妈脸上都有光。
于晓琴死活不回家,为了撮合他们俩夫妻,我就让梅小亮把罗建东也叫来,中午一起吃饭。
一闻到老罗身上那股子宿醉酒气,于晓琴啪的一下把正在看的菜单丢在桌上。
“我们几个真是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坐了。”我忙说道,“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铁公鸡拔毛,你们可别错过机会啊!”
见于晓琴和老罗一个横眉立目,一个是垂头丧气,梅小亮就拿过菜单来说道:“他们都不好意思宰你,那就我来吧。”
老罗就这点好,没错的时候,在于晓琴名下也是唯唯诺诺的,更别说现在这副模样了。一个劲儿的给于晓琴说好话。左一个老婆我错了,右一个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可于晓琴还是不依不饶的,说他这话都说过几千遍了,别说她不信了,问他自己信不信?“我现在把话给你放在这儿,你要再这样一喝就醉的人事不省,我从今以后我肯定再不和你一起出去吃饭,我丢不起那个人!”
“喝个酒有什么可丢人的!”梅小亮听不下去了。
“那他也不能回回醉吧?”于晓琴道,“我又没说不让他喝,可你自己总得有个分寸才行啊,每次出去吃饭没别人都没怎么样,就你一个人喝的踉踉跄跄的,你觉得好意思吗?人家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你倒好,你是众人皆醒就你一个人醉!”
“要不为醉,喝酒干嘛?喝白开水多好,还有利健康。”梅小亮最见不得女人咋咋呼呼的,和于晓琴怼了起来。我在餐桌下面又是踢又是踹,可这家伙根本不理。
“那你怎么不往醉喝呢?”于晓琴的嘴皮子也不是吃素的。
梅小亮一摊手,做了个很嘚瑟的表情,才又说道:“我这不还是光棍嘛,总得为以后保存点实力吧?”
于晓琴扑哧一声笑了。一看到同样咧着大嘴的罗建东,脸马上又沉了下来:“你还有脸笑!你看看你,脸都喝的浮肿了!你还比人家小亮小好几个月呢,看起来就像是梅小亮他叔!”
“别趁机占我便宜啊!”梅小亮抗议道。
看完《爸爸去哪儿》,我觉得这位梅兄和不老的爸比林志颖有得一拼,面嫩尚在其次,主要是形体还有气质上的那种状态。我们这里一说起男人来,都说是‘丑男人’,好像男人丑是天经地义的,所以男人们也就放任自流,不管美丑,都是扛着一颗大肚腩,任由身体往横里发展,不加控制。难得见一个周正的。所以看起来十分的顺眼。
“你看看人家老大!”于晓琴还在训夫,不,应该是叫驯夫---“你什么时候见老大醉的东倒西歪过?人家那就叫分寸!”
一说起华永利,梅小亮笑了一声不出声了。
“他就根本不喝!怎么可能醉呢?那就叫分寸啊?不管别人死活?你就希望我是那样的人?”
罗建东肯定对华永利有意见,所以一听于晓琴说起他来,就跟于晓琴吼了起来。
“不喝他的酒哪去了?嗯?”于晓琴显然觉得老罗是在狡辩。
“哪儿去了?!”老罗也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梅小亮说道,“谁挨着他谁倒霉呗!”
于晓琴也不出声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曾几何时,能替华永利华老大喝酒,对这些人来说可是一种荣幸。现在是真的不一样了。
于晓琴说到做到。晚上华永利在办公室请客,任我和老罗好话说尽,于晓琴只是不去。说如果老罗不戒酒的话,以后的活动就是有他没她,有她没他。最后老罗也火了,丢下于晓琴一个人就去了。
现在人丁凋零,办公室现在大多都空着,华永利就把一到三楼都租了出去。今天签合同。大小也是个喜事吗,聚吧大家叫来热闹热闹。
我和梅小亮买东西回来,上楼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好像是米峰云,在和一个人说着什么,我也没在意。吃饭的时候才听见刘三丽悄悄跟我说,楼下原来是租给米峰云的弟弟了。刘三丽连合同的细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说头三年不收租金。还说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就不争取呢?这么大的地方,做什么不行啊?
我脸上笑得不以为然,心里却有些发懵,别说争取了,这事儿我压根儿知都不知道。别人都觉得我守在华永利身边,什么情况肯定都是第一个知道,其实我就和那蒙在鼓里的妻子一样,丈夫出轨最后才知道。或者,根本不知道。
错失商机什么的我倒不在乎,我主要是觉得丢脸,我身在这局中,却要从局外人那里得知消息。
这样一看,更觉得米峰云春风得意,领着郑燕儿她们几个一会儿楼上一会儿楼下的参观,完全像是在自己家里。还抽空招呼了我一声。
我在这楼上,按说也应该帮着招呼大家的,但看米峰云那样,伊然把自己当女主人了。就索性退位让贤,待在自己办公室不出来。
办公室门大开着,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摊开来办公,所以只能是给于晓琴打电话。
“于晓琴,我好想你啊。”电话一接通,我就说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在这傍晚的暮色中,在这喧喧嚷嚷的人群里,我觉得特别的孤单。对我而言,这世界上的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陌生人,我融不进他们,他们也不理睬我。
电话那边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于晓琴一口水没咽下去呛着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可别吓我!别以为我和老罗吵了两句你就有可趁之机,我告诉你,没门儿!”
笑意情不自禁的在我脸上弥漫开来。“那我就是想你,你说能怎么办嘛!”
“不行!我得喝口水冷静冷静,别没让老罗气死,再让你给恶心死!”于晓琴道。
我笑出声来。“你真的不来啊?”我说,“可是有……!”正想说有惊天大爆料,一抬头,看见华永利站在门口。忙对于晓琴说了一声,挂了电话。
“和谁聊天呢,笑的这么开心?”华永利仁慈的----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这笑,太想表示出亲善温和了,所以看起来就觉得假。---笑道。
“华总你有事吗?”我站起来问。
“哦,没有,就是宴席开了,没看见你。”华永利道。
这话听起来情深款款的,我笑了笑低下头,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我不想和他一起出现在餐厅。
梅小亮今天也喝多了,小脸红扑扑的。没和男人们去华永利那边,而是跟着我们来到了我的办公室。米峰云刚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我们都低头在抢。
“你挤死我了!”米峰云笑着推他,“去那边和刘三丽挤去!她瘦。”
梅小亮嘴上叼着一支烟,----他一喝多了就会吸烟。一把抢过米峰云的手机来说道:“在看什么呢?”
“别动!”米峰云道,“我手机里可有东西呢!你别乱动!”
“你要发就发个大点的红包!”梅小亮躲开她说道,“来,我给你发一个。”
“你你拿你的手机发去!把我的手机给我!”米峰云揪着梅小亮的胳膊,和他抢着手机。
梅小亮把她连人带胳膊都抱住了,道:“是你自己发还是我替你发?我可知道你的支付密码啊?”
米峰云早笑成了一团软泥。
我看着这两个人,总有一种顽皮的小叔子和大嫂笑闹的既视感。
米峰云嘴上嗔怪着,可还是给我们又发了一个一百元的大红包。
“你怎么不抢啊?”梅小亮见我看他,问道。
我说已经抢过了,我手快。
刘三丽抢了一个手气最佳,激动的一声长啸。我很不明白人们对红包的这种态度。好像是关系到福气还是运气之类的。抢的时候奋不顾身,几分钱也不嫌少,发的时候却都扭扭捏捏的,再挥金如土的人发红包的时候也不大痛快。
于晓琴把我拉进了一个同学群,前几天情人节的时候,群主号召群里的男同学每人给女同学们发一个情人节红包,应者寥寥不说,发出来的红包还大多被平时憋死也不冒泡的一些男同学抢跑了。有女同学出来谴责,结果一个奇葩男生竟然说道,我媳妇也是女生,我这是给她抢的。
我听得差点笑死。
还有一个,群里一发红包,他准第一个跑出来抢,抢完就没影儿了。被同学揪出来,让他也发个红包,
这位老先生就说道,手机让儿子拿着玩游戏呢。再发红包,还是照抢不误。还说着,哎呀不行了,儿子又过来抢手机了,以后再聊。
就这,于晓琴还打算给我在这群里寻摸对象。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忽发奇想,决定把我经手以来的所有账目,全部整理一遍。
保险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只信封。里面是华永利这些年用白条支出的所有款项。虽然每到年底,华永利都用各种开销抵减了这部分支出,但这些原始单据我还都保存着,还详细的注明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华永利还是很信任我的,每次都是让我把条子撕了,可是我却没有。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居心何在,或许是为了自保?可以在哪一天被牵连的时候拿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也说不好。但就是下意识的这么做了。
我拿着这个信封,感觉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火炭。我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最后,我还是把信封拿回了家。压在了床垫的下面。谁知道就这一念之间,竟然救了华永利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