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完全黑了。河里的男人们还没走出一百米。绳子沉,再加上在水里发不上力,我们在河堤上都能听见几个人呼呼的喘气声。
“开发真是害死人哪!”黑暗中,老妈幽幽的的叹道。
一整个冬天,我都忙着帮陈美萍要账。郑红给我封了个“不管部部长”,说没有我不管的事情。我坦然笑纳。经过这一场惊吓,我明白了,除了生死别的都是小事。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不身临其境,我还真想不出所谓的要账是怎么个光景。姜四承建的小区叫巨业国际,名头是够响,外观也很大器。就是一进小区才知道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院里杂乱不堪不说,连路面都没有修整。坑坑洼洼的,车根本开不进去。
我把车停在一片较为平整的空地,和陈美萍步行去姜四的办公室。
走到半路,陈美萍停了下来,找了个房间就钻了进去,还问我:“你来不来?”
我摇头。这可是人家的新房!再说了,还没安玻璃的窗户只到人的大腿,根本挡不住。
“再往前走可就都是男人了!”陈美萍道,“你想方便也没地方了。”
“我们这样不合适吧?”见陈美萍已经在厨房蹲了下来,我说道。
“就你想得多!”陈美萍不以为然的说道,“这里根本没有厕所,你以为人们去哪解决呢?”
无奈,我只得找了个能遮住人的角落,心里觉得万分抱歉。
到了才知道,姜四所谓的办公室,只是一间底楼的东户。面积不大,一样的毛墙毛地,只不过窗户上安了玻璃。玻璃脏乎乎的,阳光勉强的照进来,更显得屋里惨淡而昏暗。人都在客厅里住着,靠墙摆着几张床,几个男人坐着闷头吸烟。
当地生着一只铁皮火炉。过道和别的房间的门都用木板胡乱的钉住,以防止热气流失。
屋里那股温吞的复杂气味,让人一进去就赶紧屏住了呼吸,实在憋不住了,才慢慢的逐步开放呼吸器官,让身体有个适应的过程,直到久闻不觉其臭。
第一眼看见姜四,我以为那是一个老头子。不觉有些吃惊。梅小亮形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啊,可眼前的人又矮又瘦,整个人佝偻着,像是饿的直不起腰来。感觉一手抓着头,一手抓着他的脚,轻轻一扥,就能把他拦腰折断。
陈美萍一见姜四就骂了起来,一会儿要去找黑社会,一会要和他们一家同归于尽。姜四只狠狠地吸烟,一声不吭。一会儿也忍不住和陈美萍对骂起来。互相揭着老底。旁边的几个男人都站了起来,却没有一个上前劝架的。姜四激动的头一抖一抖的,花白的头发跟着一颤一颤。我很快听出为什么那些人不去劝架了,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情。陈美萍竟然和这个干瘪的老头子有染!我一阵恶心,不禁又想起了三姐的那句经典名言,这才叫被子蹬了个稀巴烂呢。
我见两个人只是人身攻击,没有一句扯到正题的,就推门走了出去。外面虽然冷,却是干净的。清凉的空气,让人精神一爽。
陈美萍很快追了出来,问我怎么了。我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让她把姜四叫出来。
向姜四介绍我时,陈美萍大概把她所能想到的所有好词都用上了,以突出我在润华的重要地位,以及和华永利非同一般的关系。
姜四果然肃然起敬。在向我介绍情况时,才显出了一些做大事的人那种气派。他知道陈美萍搬我来的用意,一再向我保证,说只要钱一到位,肯定会第一个给陈美萍,连本带利一分钱也不欠。
见目的已达到,我就说道:“来之前,我就听说过姜总,可第一眼却没敢认。姜总也得往开了想啊!别逼得自己太紧了,身体要紧。”
姜四看着我,眼睛一闪,赶紧低下了头。
我看了一眼陈美萍又说道:“说也不想弄到这一步,但已经是这样了,就都得往开了想。我姐……”我很艰难的叫出这个姐字,心里别扭的要死,“……也一样,让要钱的快逼疯了,一天的寻死觅活的。前几天,市里护城河有个女人跳河自杀了,我们还担心怕是她想不开。你说要真是她被逼得走上那一步,姜总你心里能过得去吗?所以说,大家都多替对方想一想,真要出了什么事,对谁也不好是不是?”
回去的路上,陈美萍问:“你和李姨真担心过我?”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我跟你说,我真不是吓唬他,真把我逼急了,我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陈美萍又厉害了起来。身子一窜一窜的,像是要和人去拼命。用我们这里的一句话来形容,这就叫贼走了才扛出刀来了。
跟着陈美萍要了一冬天的帐,才知道本山大叔说的扯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已经是很明确的事情,可就是迟迟定不下来。我还陪着陈美萍开过两次协调会,那应该叫做申诉会,或者是诉苦大会。几方面的代表各说各的,主持会议的主管单位代表却一言不发。由着人们吵吵到下班,会议就算是结束了。坐在后面的我真恨不得拍案而起。多简单的事情啊,先安抚住业主,把按揭款贷下来不就有钱了吗?至于开发商和承包商再坐下来慢慢协商。大家都拖不起,各让一步不就完了吗。就这么吵吵下去,再过几年这事也解决不了。
李瑞霞一走没有任何音讯。虽然有她的微信,但常年不见冒泡。我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小文,想起小家伙种种可爱之处举,情不自禁的就会笑出来。
于晓琴说我是发春。问我想起谁了。我说是小文,于晓琴又大翻白眼儿,说我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人家亲娘抱着个亲孩子,还用得着你为人家操心吗?你有时间还是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吧!哎!不过我听说胡海树前些日子好像回来过。”
“那李瑞霞没和他一起回来?”我忙问。
“那我哪知道!”于晓琴道,“我只听说老胡好像和王鑫打起来了,把派出所都惊动了。老胡好像被王鑫把脑袋打破了。王鑫也被停职了。”
回家后给梅小亮打电话,才知道事情的经过。王鑫早就被停职了,经他手放出的贷款大多收不回来,单位就让他专门负责追账。这里面数胡海树贷款最多,可胡海树却一分钱也还不了,两个人就由吵变打,直到有人报了警。可警察来了,王鑫却一挥手说道:你们来干嘛?我们这是牵扯到上千万的纠纷,你们能解决得了吗!
“那最后呢?”我问梅小亮。
“还有什么最后啊!”梅小亮道,“你以为看电视呢,还非得有个大结局?他没钱你能拿他怎么样?”
“小文不知道怎么样了?念书了没有?”我说。
“你就别为他们担心了,”梅小亮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你要实在闲得无聊,不如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好啊。”我答应完,才想来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啊?不是偷鸡摸狗吧?”
“你就放心吧!”梅小亮道,“要真是偷鸡摸狗,我还信不过你呢。”
梅小亮是想让我假扮他的女朋友。这阵子他一位侨居省外的同学荣归故里,一帮同学轮流设宴,为老同学接风。每天混在一块儿,结果混出事来,梅大帅哥被一位美女缠上了。这才想起拉我做挡箭牌。
乔装打扮这一类的事情,我是最爱做的了。感觉像是演戏,即可以尽情发挥,又完全不用担心后果,也算是体验一把不同的人生。所以我欣然应允。
轮到梅小亮做东那一天,我就以梅总女朋友的身份陪同出席。
梅小亮选了市郊一家新开的度假村设宴,我穿着休闲服,但还是带了件漂亮的裙子,给梅大帅哥撑场。
“怎么还订房间啊?”看见梅小亮开房,我赶紧问道,“不是说吃饭吗。”
“这么远来了,吃过饭总得休息一下吧?我们晚上才回去呢。”梅小亮道。
“那你这么才定这么几间?”我问。
“两个人一间吗。”梅小亮道。
“那我……”
我字虽然还没出口,但却被梅小亮从口型上看出来了,说道:“你当然和我一间了,你是我女朋友嘛。”
“可……”我想说,来的时候也没说还有这一条啊。
“可什么?渴了那边有水。”梅小亮说完就去招呼他的同学了。
看到梅小亮身后的我,他的那些老同学笑脸都一滞,
“哦,我女朋友。”梅小亮很随意的介绍道。
男同学很快就开起玩笑来,女同学则一脸的讳莫如深。
我只是微笑。好歹咱也是从贵妇团里混出来的,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这些个故弄玄虚的老姑娘小媳妇,在我眼里就是些黄毛丫头,还不值得我和她们计较。
一路风尘,女同学们都要回房梳洗打扮,我也和梅小亮要了房卡,款款的上了楼。下来的时候,人们已经就座了。看见我来,梅小亮并没有起身,只伸出手来接我坐下。
感谢这些年在润华的历练,让我面对一桌人的目光依然优雅从容。
梅小亮不许我喝酒,我只得压下对啤酒的无限渴望,端着杯白水,陪着梅小亮频频举杯。梅小亮喝的是红酒。以前只听说红酒对女人好,睡前喝一杯可以怎么地怎么地,现在忽然男人也凑起热闹来。华永利最近就只喝红酒,这好像也是一种特权,只有占绝对优势的人才有的特权。就像这阵子时兴抽那种极细的女士香烟一样,也是一种文雅矜贵的象征。
以梅小亮的功夫,应付这种场面简直就是杀鸡扛出了宰牛刀。一边回应着众人的七嘴八舌,一边还不误给我夹菜剥虾。惹得他那帮同学又群起而攻之。
“看不出来梅大帅哥还蛮会照顾人的吗!”一位打扮的像是去参加国宴的女同学阴阳怪气的说道,“平时对我们怎么没有这么殷勤啊?”
不用问,这肯定就是死缠烂打的那一位。先不说那股子酸味儿顶风能熏出十里地去,只那一声“蛮”就恶心的我只想为民除害。被明星们一天蛮来蛮去的膈应也就罢了,你一个北方人,你跟着瞎蛮什么!
“那当然了。”没等我开口,梅小亮就先说道,“丑妻薄地家中宝,我不照顾她照顾谁?”
“呦呦呦,还丑妻薄地!这两样儿你占哪个呀?”另一个女同学笑道,“你不是在故意刺激我们吧?”
“人家亮总说的那是反话!你不能让人家直接夸女朋友漂亮吧?”又一个女同学道。有了女朋友的梅小亮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不丑吗?”梅小亮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冲他那帮同学笑道,“还行哈?”
“早知道你小子是外貌协会的,你还装什么傻啊!”
“要不他能等到现在?咱们那届的女同学哪个没对他暗送过秋波啊?”
男同学也一哄而上。
“你们可别胡说啊!”女同学一听这话不干了,“谁对他暗送秋波了,你问问梅小亮,我给他送过吗?”
“你是没暗送。”男同学道,“你是明着送的!”
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女同学气急之下,拿起面前的一个什么东西就向那个男同学丢去,嘴里还骂着:“老猪皮……”----我听到的是这三个字吧?“你要再敢胡说,我就把你当年跟隔壁班女生私奔的事儿告诉你老婆!”
“别别别!”被叫做老猪皮的男生说道,“那是咱们的内部机密,可不能外传。”
我和同学的交往,仅限于于晓琴这一个,更没有参加过什么同学聚会,不知道同学聚会原来这么有趣儿。meixl那帮男同学个个都是段子手,逗得我不时哈哈大笑。
没留神,被那位国宴美女逮着了。美女冲着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位美女……”----我相信她所称美女的意思,和我称呼她的半斤八两,都没什么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