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他在点火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给点着了。”
听到杰梅萨冷漠的总结,赫加洛不禁嗤嗤窃笑。眼前这堆焦炭是——或者说,原本是——伊奥津斯的使者之一,铁米尔部落的奥内尔?松?柯赖尔——也是在之前的争执中与赫加洛针锋相对的人。现在,这个人面目全非,如果不是那身衣物,恐怕没人能认出这家伙。但是,人都被烧成这样,衣服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总之,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戏剧性。赫加洛捂着嘴将笑容掩饰下去,抬眼却发现瑟瓦娜正看着他。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该死,这个女人怎么也跟过来了?
赫雷勒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踱到火堆的余烬旁,避开还裹着衣物的焦炭,皱着鼻子蹲下去检视。
赫加洛转而环视这片被几座土丘围绕的低洼谷地。初升的旭日染红了西侧的山坡,阳光在沾了露珠的草叶上闪烁。覆满褐色地衣和灰绿苔藓的光滑岩石散布在阴冷的谷底,清澈的溪水从岩石间蜿蜒流过,曲折的溪岸上点缀着零星的白色小花。这里离他昨晚散心的地方并不远,潺潺的溪流会一直往北注入那个湖泊。
有群人顺着西侧的山坡走下来,阳光在他们衣服的金属装饰上闪耀。伊奥津斯的使节团。赫加洛啐了一口,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他也能认出其中的几个人——身材瘦削,却绷紧肩膀装出一副虎背熊腰的体态的格奥?谟?纽贝特;身材颀长,辫子上系着铜铃,走起路来手脚像那些铃铛一样乱晃的“铃鬼”塞托?帕?戈希亚;袒露的双臂上戴着沉重的臂环,移动的身躯犹如滚动的巨石的“树根”奈尔因斯?萨?迪塔尔;走在队伍中间,始终板着脸、抿着苍白嘴唇的使节团长“冰隙”泽朗?维?雷努,以及一个从不离他左右、赫加洛至今不知道名字的无言者。那是一个戴着漆木面具的佝偻男子,面具上红黑漆色的条纹犹如火焰与阴影,令人眼花缭乱。赫加洛从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听他开口讲过话。
再一次看到这样的阵仗,赫加洛还是不禁怀疑,伊奥津斯究竟打算干什么?这些人大都来自与齐齐亚尔不和的部落,少数几人则来自遥远的沿海地区。他们可以被派去做任何事,但来此谈判除外。如果没有部落联盟使者的身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齐齐亚尔的地盘上,说不出三句话就会挑起一场血斗。
长老会的成员紧跟在使节团后面,当先的是拄着一柄骨杖、脸上用黑色的颜料涂着几道条纹的波格鲁。这个满头白发却依然身形矫健的老头无论是在整个长老会中,还是在有权主持祭祀或进行卜筮的少数祭司当中,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其他几个没有祭司资历的长老步履蹒跚地跟在他身后。波格鲁的骨杖上悬挂着白色的骨铃,清脆的声响在远处就能分辨得出。
赫加洛厌恶地皱起眉头,走到兄长身边,帮助他查看现场。比起欣赏使节团和长老会的脸色,他更愿意亲吻奥内尔的双颊——如果那堆焦炭还有的话。尸体的双脚搁在溪岸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靴子。火堆余烬另一边——与尸体的位置相对的地方——一摊黑色的碎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碎末以绝非自然的状态形成一个扭曲的圆环,环形上端是一个叉状标记——就像是梦灵结束交谈后留下的启示。赫加洛不认为梦灵会杀人,否则他应该早就死上好几回了——只是,这么想并不能阻止他的前额渗出涔涔冷汗。
尸体的衣物并非看上去那么完好无损,一道平整的切口划开了衣服的前胸,隐约延伸到那堆焦炭的脸上,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如果昨晚的那一刀砍在一个人身上,也足以留下这样的伤口。不,这不可能……我砍到的是一团影子……
“你最好给个解释,赫雷勒!”来自乌莱尔部落的格奥?谟?纽贝特大步走来,指着赫雷勒的鼻子高声叫嚷,尖细的嗓音就像发情的母马嘶鸣,打断了赫加洛的思考。赫加洛几乎没忍住大笑的冲动。格奥是“长舌”尤吉的弟弟,似乎一直对兄长败在赫雷勒手下耿耿于怀。见赫雷勒依然蹲在那里,丝毫没有回应,格奥气得脸颊通红。他望向地上的尸体,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紧张地转开了视线。“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蒙混过关,奥内尔的死一定和你们齐齐亚尔脱不开干系!”
尽管格奥自始至终都没转向他,但赫加洛心知肚明,这番话把矛头指向了他,只不过格奥只见过现在的赫雷勒,以为他比赫加洛更容易对付。冲我来啊,蠢货,哥哥揍哥哥,弟弟揍弟弟,多好的故事!他站起身,挡在格奥和兄长中间,扫开那只咄咄逼人的手。
“行了,格奥!”赫加洛轻蔑地斜睨着倒退了几步的胆小鬼,“赫雷勒把你哥摁在地上揍的那会儿,你还忙着放羊呢……”
“别添乱了,赫加洛。”赫雷勒也站起来,瞥了一眼格奥,然后转向他,“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赫加洛一时语塞,不甘愿地退到一旁,只是咬着嘴唇瞪了一眼有点幸灾乐祸的格奥。使节团的其他成员陆续来到现场,背后的靠山几乎让格奥的身形又壮硕了一圈。泽朗走上前,把格奥推到自己身后,冰隙一般的浅色眼睛几乎分不清眼珠和眼球,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接着,长老会的人也到了,沉默的波格鲁后面传来急切纷扰的私语声,骨铃轻声作响。很好,赫加洛嘲讽般地觑着冰冷的奥内尔,又瞥向使节团和长老会的主事,这儿本来只有一个哑巴,现在又多了两个。
赫雷勒并没有刻意去理会谁,只是沉声说道:“杰梅萨,给大家讲讲情况。”他环视了一周在场的所有人,然后退向一边,往瑟瓦娜身旁移了一步。
“铁驼子”干咳两声,往地上啐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道:“拂晓的时候,马圈的贝托看到奥内尔的马自己跑了回来。但从昨晚的宴会结束时开始,除了贝托看到他骑马离开之外,就没有人在营地里再见到奥内尔本人。我们顺着马的足迹找到了这里,见到的就是现在的情况。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
刚刚被打断的思路又找上了赫加洛。他见过奥内尔的身手,不得不承认,如果是真刀真枪干起来的话,他未必能赢。但现在奥内尔死了,被他一刀致命。无论这听起来多么荒唐——他昨天夜里压根没再见过奥内尔——那种直觉都不会变,反而愈加深刻,几乎扭曲了他的记忆。现在,在记忆的那一幕情景中,影子有了奥内尔的身形和面孔,凛风的低语夹杂着他濒死的呼嚎与诅咒。
在杰梅萨叙述的当口,泽朗身边的无言者开始绕着尸体和火堆踱步,时而俯下身子嗅嗅气味,时而低下头审视火堆旁那个怪异的圆环,甚至伸手从奥内尔的尸体上抠下一小块焦炭,在指尖捻碎。“有血的味道。”好一会儿,赫加洛才反应过来,这个沙哑得如同吞了火把的声音来自漆木面具背后。“应该是某种巫术的反噬。”
泽朗一动不动,眼睛几乎快要闭上,但面孔依旧僵硬严肃。他身后的奈尔因斯不耐烦地抄起双手,抬头数着天上飞过的鸟。“铃鬼”塞托似乎觉得很有趣,把双手抱在脑后,拨动发辫上的铃铛,脸上的讪笑让赫加洛有一拳打歪那副丑陋嘴脸的冲动。格奥则干脆低头研究自己的靴子。即使在这群蠢货之中,“冰隙”也从不发表意见,就赫加洛看来,他只会发布命令。
令他惊讶的是,波格鲁这一次并没有和使节团站到一边,或是为死去的使者说话。“他触犯了禁忌,和不详的影子对话,理应付出代价。”赫加洛觉得,这是老头这辈子最中听的一句话,但他接下来的……“凡人承受不了烈火与荆棘的王冠。”
几乎同时,戴面具的无言者和瑟瓦娜将头转向喃喃自语的长老,又相互对视了一眼。波格鲁身后那群跟班里的窃窃私语更为喧嚷,甚至传出一两声惊呼。无言者用指尖轻轻叩着面具的下沿,手指上沾染的炭灰给面具上抽象的色彩又添了一笔。瑟瓦娜一言不发地在灰烬与长老之间转动视线,随后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掏出一张褶皱的羊皮纸和一支炭笔,匆匆书写着什么。
赫加洛这两天已经听够了莫名其妙的话,即使多这一句,也不会让他的怒火更旺盛了,而其他人则仿佛没听到波格鲁呓语般的宣告,瑟瓦娜手中炭笔的沙沙声显得尤为刺耳。
“妥善处理这件事,赫雷勒?辛?瓦兰泰尔。”泽朗微微睁开眯着的浅色眼睛,“但也不要耽搁了行程。”
“诸位放心,我会亲自调查这件事,也会负责向部落联盟之王报告。”赫雷勒先向泽朗点点头,再次一一扫视众人,最终将视线停在惨死的奥内尔难以辨识的脸上,继续说道,“凶手会得到严惩,我保证。”
等到走在前面的使节团和长老会的人相继消失在山坡上,赫加洛快步赶上兄长,压低声音说道:“赫雷勒,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如果我告诉你,奥内尔是死在我的刀下,你会怎么做?”
兄长猛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狐疑地盯着他,冰蓝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便又飘向赫加洛身后的瑟瓦娜。那个女人也在盯着他看,面纱上的眼神扑朔迷离。
“我会告诉你,管好自己的嘴巴!”他转过身看着谷底,杰梅萨正指挥两个畏手畏脚的战士抬起奥内尔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