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是老朋友之间的拜访如何?”克尔勒哑声说道。“你的人,好像有点紧张。”他又笑了,嘶哑的笑声在夜间回荡。
“放轻松,以利。”沃伦的声音沉静如林间滴水的轻响,他伸手放在以利亚的刀柄上,轻轻将出鞘几寸的刀推回去。“贝里恩,把你的弩箭卸下来。还有埃尔斯,管好你的剑。”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偏转,牢牢锁定在走出阴影的来客身上。
阴影中浮现出一张如石像般毫无表情的脸,贴在克尔勒高大的身影上,显得格外诡异。以利亚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镀金的骷髅面具,套在修剪齐整的深色短发与络腮胡子之间,遮掩了来人上半张面容。面具下的嘴唇被数道伤疤割裂,折成扭曲的角度,露出丑陋笑容。
以利亚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被称为“披骨者”了。克尔勒身上挂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饰品,一条项链环绕着他的脖子,链条上穿着大小不一的镀金牙齿和指骨;两条由肋骨和锁骨编成的饰带自双肩向下,从他如熊一般宽阔厚实的胸前交叉而过;他的腰带上缀满颈椎骨和一些显然不属于人类的硕大尖牙——以利亚觉得,在场应该没人想要了解那些尖牙的来处……一切都镀上了黄金,有的骨头还镶嵌了色泽沉暗的血滴石,妖艳阴森。
“你身上的金链子好像更沉了,克尔勒。”沃伦上前一步,瞅着走近的克尔勒,上下打量这个臭名昭著的刽子手。
“毕竟时隔两年了,”克尔勒大摇大摆地又往前走了一步,炫耀似地把身上的装饰晃得叮咚乱响,“优质的猎物总是……”
“以利,发生了什……”提林不知何时缩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向前窥看,“穆伊菲纳在上啊!那是……”
“‘披骨者’克尔勒。据说他会从每个手下败将身上挑出一块最中意的骨头,堵上黄金之后挂在身上。”卡布兰也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抓着长矛的手指节泛白。
同伴们也纷纷醒转,走上前来,呈半环形站开,剑拔弩张。沃伦不得不张开双手往下压,安抚众人的敌意,但他始终面对着克尔勒,没有转过身来。
“就你一个人?”沃伦疑惑地问,他站在克尔勒面前,几乎就像刚开始发育的少年。
“我一个还不够么?瞧瞧你这些毛头小鬼。”克尔勒又往前一步,藏在面具下的双眼一一扫过将他包围起来的血孤众成员,身上的镀金骨头随之发出尖细的窃笑。
那道冷如利刃的视线似乎在以利亚身上多逗留了片刻,一股寒意骤然在他颈间蔓延,他慌慌张张地摸索自己的刀,才发现他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手心的汗水浸湿了刀柄上缠绕的细线。他有种直觉,“披骨者”或许看上了他身上某一块骨头。
光影的玩笑!这个想法令他更为不安。
“披骨者”如蛇吐信般舔了舔舌头,摘下骷髅面具。
“光明照耀!”以利亚听到有人喃喃祈祷,是提林。站在他另一边的卡布兰则倒抽了一口冷气。以利亚手腕一颤,刀刃又不知不觉出了一寸。
面具下的脸远比面具更为阴森可怖,或许,整个山与海之地的狰狞战火都能用这张脸上的伤痕来浓缩展现。斑驳的伤痕互相交错、叠压,将这张脸上的一切分割得支离破碎,仿佛干旱龟裂的土地,或是残破的画布,以利亚不禁讶异在这张画布上还能找到五官……只是不是很完整罢了——他的左耳只剩开在太阳穴后的一个突兀的窟窿,一道灰色伤疤横亘其上,伸进脸侧的络腮胡里;一道粉色伤疤从他的前额斜贯而下,还几乎将他本应十分浓密的左眉毛抹去大半;他的鼻子一定断过不止一次,鼻梁凹凸不平,就像嶙峋的山脊……
如果能开口说话,这些伤痕无疑可以讲出许多血腥故事——或许比那一身金灿灿的装饰还多。克尔勒在受过如此众多的伤之后,还能活下来,并且在贝尔图斯兴风作浪,树立起人人忌惮的恶名,实在不可思议。
也许唯有恶魔方能如此。以利亚瞥向对方那身异域风格的翻领战袍,尽量避开对方视线,思索着其下隐藏着怎样的狰狞躯体。然而,他却与克尔勒充满嘲讽意味的目光撞在一起,克尔勒朝他咧了咧嘴,露出残缺参差的牙齿。以利亚咬牙克制拔刀的冲动,却管不住双脚向后退的本能,正好一脚踩在提林的靴子上,踉踉跄跄地撞到提林怀里,后边的泰利尔伸手扶住了他俩。
“所以,你来做什么,克尔勒?”沃伦侧移一步,挡在克尔勒和以利亚之间,不动声色地问道,在克尔勒的逼视下岿然不动,尽管对方犹如一头巨兽般笼罩着他。“要知道,论单打独斗,这里或许没人是你的对手,但即使是你,喉咙上被钉一箭也活不了多久,是吧,苏库?”
“我可以试试,团长。”右边林间传来“幸运眼”期待的回应和弓弦绷紧的轻响。以利亚没注意他何时绕到了那里,也不清楚沃伦为什么知道他的举动。
“你太谦虚了,亲王殿下。”克尔勒面朝苏库所在的方向,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张开粗壮的双臂,战袍短袖与护腕之间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他没有武器,至少看上去如此,但以利亚并不因此安心多少。“对付你,我还没有十足把握,这是我在两年前学到的……其实我本该在三年前的奥凡耶河畔就吸取教训。”
“两年前我也学了点东西,那就是尽量在战场上避开你。”
“你很清楚我不是来打架的。”克尔勒语带嘲讽,左手拿着骷髅面具在自己眼前晃悠,活像个耍把式的小丑,只不过让人一点都笑不出来。在面具一遮一开间,他的视线再次转向以利亚这边,以利亚感觉提林在他身后瑟缩了一下。“虽然多了几幕意料之外的剧情,但你觉得镜子滩这出戏怎么样?”
“我对你掺和了什么无聊阴谋没兴趣,血孤众和怒风团不是一路人。”
“确实很无聊,这点你说得没错。”克尔勒舔了舔伤痕累累的嘴唇,继续说道,“你能想象看着乔歌?因切里杀了我十几个手下有多无聊吗?”他耸了耸肩,“要是平时,我很乐意跟那个王太子过几招——听说他是普列兰最优秀的战士。那样的对手,交给一支弩箭实在可惜。只不过,我不想替别人包办脏活。”
“别人?”没等以利亚意识到管住自己的嘴巴,他已经将这个词脱口而出。该死!他几乎想要抽自己一耳光。
克尔勒又一次看向这里,往前走了一步,与沃伦不到一手之隔。以利亚看见埃尔斯抖了抖双肩,仿佛随时可能抡起巨剑扑出去,贝里恩重新端起十字弓,卡布兰压低矛尖往前踏了一步。他本该拔刀相向……我本该管好嘴巴。以利亚只觉双颊发烫。
“啊哈,别人。没想到你手下的小鬼如此机灵。”克尔勒放声狂笑,粗糙的嗓音摩擦着以利亚的耳膜,“相较而言,你太谨慎了,亲王殿下。不过,你难道不该对怒风团恪守本分当好观众的行为表示一下感谢吗?”
“我确实很疑惑,你们为什么选择按兵不动,而不是趁乱而入,在镜子滩打垮我们。但世上我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一一纠结。我们还活着,这就够了。所以,别废话了,克尔勒。”沃伦示意众人放下武器,“你应该不是专程来说这些废话,嘲笑我们,以及致敬某个已经凉透了的王位继承人的吧?”
“当然。我是为我的雇主捎话来的。”
“你的雇主?”沃伦抬手搓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萤烛会?”
“啊哈,学者……又或是我自己——谁知道呢?”克尔勒重新戴上面具,“总之,我的雇主对你们很感兴趣……禁忌之人。”
“你说什么?”以利亚能看出,在听到“禁忌之人”这个词之后,沃伦的身体不自然地绷紧了。禁忌之人,这是那段预言中出现的字眼,但用以形容我们的确恰如其分。
“当救赎失去意义时,去追寻星辰的落处,在那里,你们便会看到你们想要的救赎,以及这个世界的终结。”克尔勒没有理会沃伦的问题,继续说道。“我的雇主会在那里恭候诸位。”
“光影的玩笑!你以为我会相信这样的鬼话?”沃伦突然吼道。
“我大概也会是这个反应,如果我是你的话……但我只是个跑腿的,那也不是我的救赎。”克尔勒双手自胸前扫过身上的人骨,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声响。“你现在还有得选择,但等镜子滩的悲剧一传出去,大半个贝尔图斯的人都会以为你们是杀害普列兰王位继承人的凶手。到那时,血孤众的名声恐怕不会很好,如果你们还有余力在意名声的话。”
沃伦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在那里。
“那么,告辞了,亲王殿下。希望灾厄之眼能允许我们下次重逢。”克尔勒说着,往后退进阴影里,退到他的坐骑旁边。他身上的镀金骨头泛起令人眼涩的微光,犹如扭曲的神秘符文。镶嵌的血滴石犹如暗红的眼睛,在夜幕中开开合合……马踢踏着泥地,不安地嘶鸣。
“该死,那是什么戏法?”卡布兰恼怒地咒骂。其他人也跟他一样,惊愕不已。
转瞬间,光芒熄灭,克尔勒和他的坐骑一起消失,就像被风剪碎的黑色纸烬一样,在林间纷飞消逝,只留下他最后的一句话,挥之不去。
“希望灾厄之眼能允许我们下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