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令人忐忑的词义如有实体,在白色的墙壁上游走,在铺地的瓷砖上蠕动,顺着脊背爬上秋的脖颈,寒意直透发梢。她忍不住从还没坐热的矮凳上跳起来。
小康,她想到了弟弟方才闹的别扭,难道他也做噩梦了?
“父王梦见大哥怎么了?”不过是梦罢了,当不了真……尽管这么想,她问的时候心里还是没底,只好绕着房间来回踱步,掩饰自己的不安。但是,掩饰给谁看呢?这里只有母亲和她自己。
“梦本身并无意义,但若与现实的讯息结合,总能引人联想。”埃莱亚诺王后双手收拢裙摆,优雅地坐到矮凳上,仿佛那是一张加了羽毛软垫和流苏靠枕的躺椅,而不是几块木料草草钉成的凳子。“你也听到了,我们的军队打了败仗。”王后的话语漫不经心,就像是在谈论该死的天气。
“可是,我总觉得父王在接到达伦大人的报告前就很奇怪。除了盛大典礼,他平时几乎不来圣堂。而且,他看起来……很累……”秋沿四壁绕过一圈,停在门后,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上静听。厚重的门扇和墙壁隔绝了声音,听不见只言片语
“也许是与嘉亚斯主教有事商谈。谁知道呢?你父王日理万机,难免疲惫。你还小,还不了解治理国家的艰辛,还有难处……”王后看着她,双唇抿成一抹柔和的微笑,眼里包容与宠爱泛滥,慈祥的语调中掺进了一丝诙谐,“等你以后嫁给某位贵族公子,有了……”
“自己的家庭,替他管理领地的事务,你就会明白……”秋装出母亲那种语重心长的口吻,接过她的话头。“您想这么说,对不对?母后!最近这些天,您说这话的次数,可要赶上下雨的天数了。”秋嘟囔着抱怨。
王后掩着嘴,忍俊不禁,发饰上的月长石坠子随着她耸动的双肩前后晃荡,全无王后应有的端庄仪态——所幸这并非公共场合。她强忍着笑说道:“我觉得盖……”
“母后!”秋尖叫了一声,气急败坏。她放弃徒劳的偷听,扯着黑色长发,赌气地跺了跺脚,继续绕房间走。
龛室狭隘逼仄,神祇脚下,低矮的天花板犹如悬顶的巨石,愈加沉重。“庸人”席勒雕像穿着草鞋的脚边,点燃的熏香腾起一缕青烟,甜腻的气息弥漫四溢,令空气更显浑浊滞重。她待在这里几乎无法呼吸。很难想象,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圣堂里还有这牢房一般的地方——虽然圣堂本身也好不到哪去,但比起这里,简直就是宽敞的舞厅。
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让人静心祈祷?甚至连个跪垫都没有……
她在圣徒面前停下,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庸人”席勒的尊容。就像大多数教会造像一样,席勒像给人一种男女莫辨的感觉。蓬乱卷曲的长发散落肩头,身上的衣纹凌乱飘逸,雕刻它的工匠甚至连衣服上的补丁也刻画了出来。它的右手举在肩侧,托着一支徐徐燃烧的蜂蜡蜡烛,融化的蜡摊在手掌上重新凝固;它的左手伸在腰侧,微屈的五指间握着一截白桦树枝,枝上的叶子仍旧翠绿,看来刚摘下不久。
秋看着它斜侧向一边的脸,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微蹙的柳叶眉、低垂的双眼、紧抿的嘴唇和瘦削的下巴。与头发、衣纹的放荡不羁风格相反,席勒的面容稍显紧绷。秋双手捂着嘴,歪下头,双眼对上雕像低垂的眼睛。悲伤……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那双石刻的眼睛犹如一对空洞,在对视的瞬间吸走了她的一切思绪,她不由自主地被扯向“庸人”席勒所在的那个时代,困在那副早已失去生气、却犹留存着记忆的躯壳里,用不属于自己的眼睛,凝视双手捂嘴、歪着头的自己,凝视自己那双一金一绿的异色眼瞳。耳边传来跨越时空的叹息。
她猛地抬起头,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睛慌张地环视狭小的龛室,嘴里呼出沉重的气息。她把手放到胸口,安抚失控的心跳。母亲还坐在凳子上,脸朝着紧闭的铁门,折起的眉毛和焦灼的双眼泄露了她方才完美掩饰而过的担忧。她离开雕像,继续踱步。但那双眼睛的凝视却在她心底徘徊,挥之不去。
再一次从圣徒眼前走过时,秋尽力避开它的双眼。她注意到这个寒碜的匣子并非完全密封,在树立圣徒雕像的壁龛后面,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很窄小,看起来即使她也得俯身侧肩才能通过。门上开了一道铁栅小窗——看起来更像是牢房了。
秋好奇地挤进雕像和壁龛之间的缝隙,伸着脖子努力朝小窗里瞅。门后是一个阴暗狭长的房间,两排立架沿墙摆放,直抵房间的券顶,架子上散放着厚重的典籍和其它杂物。房间远端依稀可见半截向上的台阶,台阶上部隐在阴影当中。阴冷的气息犹如无形的手指,从小窗那一侧透过来,抚过她的脖颈和胸口。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躲避毒蛇一般飞快地退了出来,圣徒手中的白桦枝叶扫过她的头发。光影的玩笑!我怎么会来这鬼地方,该出去透透气才是!
她瞥了一眼白桦树枝,又回头瞄了一眼始终朝着门的王后,灵光一闪,一点小聪明伴着一个词语浮现。女巫公主。她摇头苦笑,心底却又泛起一丝兴奋。
秋托起一簇叶片,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手指轻轻摩挲着一片叶子。
“真相是力量的法则,世间万物自有真相,故力量无处不在。”这是母亲曾经教导她的一句话,似乎与亚卡纳亚盛行的巫术魔法有关——母亲曾跟她讲过许多那个地方的神奇故事,诸如能与黑夜交谈的撒聂尔教苦行僧,能以镜子施行各种术法的影巫以及借由星辰的力量追寻生命真谛的牧星者……
生命的存续正是真相所在。她双唇翕动,吐出微弱的声调,指尖感受着叶片表面的纹理,内部的脉络,周围的空间不断坍缩,直至如手中叶片般细微轻薄,如其上的纹理脉络般四通八达而有条不紊。她的感知在叶尖上起舞,如履薄冰,随着蔓延的纹理与脉络向四周延伸……
烛火的温热包裹着她的身体,阴冷的气息抚过肌肤——但这些毫无意义。熏香的气息愈发甜腻,与龛室里凝滞的空气混合,令人窒息——但这些依然毫无意义。蜡烛燃烧的轻微声响滑过她耳边,角落里蚂蚁爬过的窸窣响动络绎不绝,龛室里回荡着她和母亲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头顶传来愈加清晰的脚步声,如心跳一般节律分明、沉缓凝重——父亲的脚步。
起舞、延伸。她从叶尖上跃起,裙袂在空中飘飞,舞动的双手萦绕着绿色光晕。感知无限延伸,她仿佛身处天地之间、日月星辰之下,风声为她奏响,万物皆是她的舞伴。自由自在,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感觉。
“……你先下去吧!”她听到父王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低微却很清晰,“若有乔歌的讯息,务必第一时间呈报。”
“如您所言,陛下。卑职告退。”情报大臣的话音和脚步听起来都很不情愿,秋不用想也知道霍芬大学士还留在圣堂里。
“一周后,”待达伦大人的脚步声远去,被沉重的开门声掩盖之后,她听到霍芬大学士的声音,“学会将召开枢机议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还请国王陛下届时移驾真理之殿,不吝赐教。这次会议,多位大学士将有重大事项公布,事关整个山与海之地的局势,相信也不乏陛下乐意倾听的好消息。”
“我一定到场,大学士阁下。”父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近了许多,已不在高台之上。“嘉亚斯主教,能否……”
感知的舞蹈倏然中断。她落在叶尖上,双腿颤抖不止,身体摇摇晃晃。有节奏的敲击如鼓槌一般落下,一次又一次,将所有声音强行截断成断断续续的喧嚣,犹如午夜狂乱的呓语。那是不断接近的脚步声。恍惚间,她只剩这一点判断。
“秋!”她听到母亲厉声喊道,“不要滥用我教给你的东西!”
她蓦地恍过神来,睁开双眼,不巧又对上“庸人”那双悲伤流溢的空洞眼瞳,惊慌地从雕像旁边退开。白桦树枝在圣徒手中摇摇欲坠,最顶端的几片叶子失去了绿色的光泽,枯萎凋落,又被她翻卷的裙摆搅动,飘到圣徒脚下。怎么回事!?
铁门被推开,嘉亚斯主教走了进来,身上的长袍黑白对分,两种颜色在分界处互相交错,给人莫名的扭曲感。他已掀开兜帽,露出稀疏的花白头发,面容在亮处显得不似先前那般阴鸷。通过主教身后的门缝,她瞥见父亲正与霍芬大学士面对面交谈,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埃莱亚诺王后愠怒地瞪了她一眼,从凳子上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说道:“愿光明照耀您,嘉亚斯主教。”
“愿光影护佑众生,王后陛下,国王陛下请您出去。”主教微微颔首,手点额头后微微抬起,指向头顶。他的声音祥和宁定,充满感召力,比那张脸好过百倍。
“有劳了……秋,你在这等着,不要闹腾,听明白了吗?”母亲走出龛室时,转过头来严厉地说。
她嘟着嘴缄默不语,悻悻地点头,双手紧揪裙摆,裙下的双腿颤颤巍巍,几乎撑不住她的身体。待母亲离开,门重新关上,她才不安地发现,嘉亚斯主教并未离开。
“愿光明照耀您,嘉亚斯主教。”秋一边在几近空白的脑海里搜索得体的言辞,一边蹩脚地行了个极失水准的屈膝礼,颤抖的双腿不听使唤,差点和裙摆绊到一起,害她起身时一个踉跄。真该听莉芙的话,不要出门!
“不必多礼,公主殿下……”主教微微一笑,脸上的线条舒展开,几乎称得上温和,浅灰色的双眼在秋的异色双瞳上来回扫视,“您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他又望向圣徒的雕像,视线在雕像身上停留了片刻,“您对‘庸人’席勒很感兴趣?”主教的声音如流水一般,听起来很舒服。
“不知道席勒是男是女?我总分不清楚,这些雕像……”她吐了吐舌头,为自己的问题感到懊恼。
“圣徒们早已舍去肉身性别,他们只是虔心修道、侍奉神祇的仆人,男女无别。”嘉亚斯主教一边笑着说,一边走到近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眼,浅灰色的双眼犹如在眼眶中翻动的两抹浓云。虽然他的话音悦耳动人,但双眼却令人忐忑——就仿佛头顶神像的凝望。秋不由自主地竭力克制飘忽的目光,回应着主教的视线,就像越害怕一样东西,就越是撇不开视线。
“《光典》有云,他曾位极凡俗,却因流淌着不纯的血,而沦于尘埃;他一生走遍世界,经历无数,故也命途多舛;他不言往昔,不论未来,潜心当下,自号‘庸人’,却拥有无上智慧……”主教吟诵诗歌般地说道。
“有点……难以理解……既然拥有智慧,为什么要自称‘庸人’?”秋想抬腿挪个位置,双腿却封冻了似的不听使唤。不纯的血……
“您知道圣堂中为何要设置这样的房间吗?”
秋摇摇头。
“因为在神祇脚下,我们方能领悟为自己的渺小保持谦逊的意义。这也是‘庸人’席勒穷其一生所要诠释的真理。”主教别有用心地觑了一眼关着的门,“然而许多人恃才傲物,自诩彻悟智慧与真理,内心却像老树一般空虚。虔诚方能成就智慧,虔诚方能寻得真理,别无他法。”
秋抬头看着低矮的天花板。神祇脚下。“那为什么有上神之神与下神之神的区分?圣堂里的穆伊菲纳和奇努斯神像也是并肩站立,并没有上下之分……”
“不要被表象所迷惑,公主殿下,因为人类的造物总有诸多限制。我们都在神祇的脚下,因为神亘古存在于此……”主教站在圣徒面前,伸手点着雕像的额头,“我们的灵魂。迷茫的时候,记得抬头,望向光明之处。”他的手顺着雕像往下,重新摆好被秋弄得摇摇欲坠的白桦树枝,而后弯下腰拾起几片枯叶。“暗处总是十分危险。”
秋咽了口唾沫,仿佛吞下半口沙子。她想开口说话,干燥的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
“等有机会,再与您讲‘庸人’席勒的故事吧,公主殿下,如果您有兴趣的话。”主教起身说道,再次看向她的双眸,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而后他转身离去,步态端庄坚定,身上的长袍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