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在不平静中过去了。
第二天同上。
第三天淡了些。
第四天同上。
第五天在兴奋地等待中过去了。
第六天在更兴奋地等带中过去了。
第七天是周一,应该来了。上午第二节下课后,方远迫不及待地飞奔下楼,快步两分钟来到宋姬告诉他的收发室,收发室就在小卖部的正对面,食堂的斜对面,还挨着女生宿舍,别看方远在这上了半年多学,在食堂吃了好多顿饭,但却是第一次知道收发室的所在。他闯了进门,已经有好几个学生在那翻找信件了。你找完一摞递给他,他翻完一叠递给你,就是这样翻找,翻找着自己的来信,自己的友情,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前途,自己的青春。
当然,老师们的待遇是不同的,老师们的来信都是收发室的驼背老头送到办公桌上的。
方远翻了一沓又一沓,居然没有,他又翻一遍,还是没有,心中焦急万分,问驼背老头:“老师,信都在这儿吗?”
“在,都在这。”老头看了他一眼,用沙哑的声音回答着。
方远听后失望之极,无奈地慢步走回教室,像失了魂魄一般。怎么回事?3号寄信,6号林离就应该收到啊,然后回信,9号周日就应该到啊,今天都10号了,怎么回事?难道她没收到我的回信?难道她收到了不回复给我?还是她回复晚了?种种假设搅得方远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难受得快要死了。哎,有什么办法啊?能做的唯有等待。
就这样浑浑噩噩到了第二天,上午第二节一下课,方远就又狂奔到收发室,翻呀翻找呀找,突然发现了“方远(收)”这三个字,他高兴得喜上眉梢,慌忙定神看看,的确是林离的来信,高兴死了,拿着信回到班中开始细细品读。林离在两页的信中也不像第一封信那般写得很简略,这次是详细地与他对话,告诉他她的生活学习,班上的老师和同学之间的琐事,也鼓励方远努力用功,照顾好自己,流露出满是关切之情;信中还提及当年七叶树下他送给她的那片七叶树的树叶她还留着,她还留着,居然还留着,方远读到这又是一阵心神荡漾;信末还告诉方远她宿舍的电话号码,说如果给她打电话就在晚上9点半到10点打。
方远看着落款日期是“2006年4月7日夜”才恍然大悟,我3号晚上去邮政局送信,4、5、6号三天信在路上,7号林离收到后晚上回信,8、9、10号三天信在路上,11号,也就是今天,刚好到达。嘿嘿,凡是不要想当然,只要等待肯定就能等到。
他立即找宋姬要了两张信纸,速速回信寄出。
时间过得快,这一来一去已过半月有余,在19号的来信中读到林离对自己的进一步关心和好感,兴奋与幸福之感让他精神焕发。他又找宋姬要信纸写回信,宋姬道:“我操N大爷啊,你个笨蛋,这都写了这么多次了,还写什么啊,南滨就这么大,把她叫出来表白一下多好。”
方远也寻思,是啊,这都收了三封信了,不能拖下去了,再这样拖下去非给自己拖死,便问道:“那你说该咋表白啊?”
“呵呵,写情诗啊,写信就是写情书,但抵不上情诗,写一首浪漫的情诗送给她,你让她,我不说多,十年二十年,哎,肯定是一辈子铭记啊。”
方远心下盘算,我先写一封信,说明自己对她的爱慕,然后把她约出来见面,我再写一首情诗在见面时送给她?还是直接写首情诗寄过去?不,得见见面,快一年没见了,想死人了,央求道:“是,你说得对,那你再给我两张信纸啊,我总得写信把她给约出来吧。”
“哎呀,我真服了你了,给给,这可是最后两张,你泡个妞尽麻烦老娘我了。”说罢,宋姬便递来两张漂亮的信纸。
方远是左思右想,又想又思,情诗写什么怎么写,先别想情诗怎么写,先想想这封关键的信该怎么写,如何表白,把林离约在哪见面,经过一下午的酝酿,打了一篇草稿,修改了两遍,还是不满意,总是嫌自己太啰嗦,不能切入中心正题,终于在夜自习的时候,他提笔一挥而就:
林离:
这几日过得还好吗?心情好吗?
我明白你的心意,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你说我给你的那片树叶你还留着,我很想再看到那片树叶和握着树叶的你。
无论将来怎样,无论未来如何,海枯石烂,物换星移,你也永远在我心灵的一处,不会改变。
树下一别,整一年了,你是否愿意在那里与我重逢?
5月1号上午十点,我在七叶树下等你。
方远
2006年4月19日夜书于南滨五高高一(12)班
方远写后,读了两遍,信的内容简洁明快,虽然有些地方连自己都感到有些酸有些麻,但这的确是他的真情实感,的确是他想对林离说的话,才情之肆意,跃然纸上,你看看那些词儿用的什么“海枯石烂,物换星移”,估计林离看到这封信,肯定在感动得不行了的同时也暗赞自己有文采。考虑到“五一国际劳动节”无论哪个学校肯定是要放假的,所以就把见面时间定在5月1号了。
翌日中午,他买了信封邮票,一切整理妥当后突然想到,不知道林离有QQ号吗?信里也忘了问,也忘了把自己的QQ号写进去,但见信已放入信封粘好,就拿起笔在信封背面写下了自己的QQ号。随后就出校门将此信投入了邮筒,回到班里又魂不守舍地过了一下午。
晚上上夜自习的时候,也没有老师,班里乱得很,方远对同桌钱奕坤取经道:“哎,兄弟,你有女朋友吗?”
“曾经有,现在没有了。”
“我靠,你还曾经呢,啥时候,初中的时候?”
“啊,怎么了,初二初三我们好了两年呢”,奕坤见他怀疑,继续道:“当年我上午第二节一下课就跑到四楼,那女生不是我班的,就跑到四楼给她一个大棒棒糖,哈哈。”
“多大的?”
“这么大”,奕坤用手比划着如碗口大小,“五块钱一个的,我吃过,得吃好几天。谁知道,我问那女生,她说她一下午就吃完,我操,也不知道咋恁能吃,就这样追成功了。”
“我操,N真有钱,五块一个,你给她写过情书情诗之类的吗?”
“没有,你和黄文轩都是文艺范的,我不是。”
“嘿嘿,我连写诗都费劲,这情诗不会写啊。”
“你咋不会写诗,你把你摘抄本拿出来。”
“干嘛?”方远正纳闷,就见奕坤把他的“好词好句摘抄本”从书立中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就是你写的诗,你还说你不会写。”
只见上面写着几行狂草:
九死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要死不如现在死,晚死后悔早不死。
奕坤将这首诗读完后,大笑道:“当真是好诗啊好诗啊。”
方远听后也是哈哈大笑,说道:“这是我瞎写得打油诗。”这首诗加上题目一共有九个‘死’字,所以名叫《九死诗》,是方远上个月在痛苦之中,根据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续改而成,现在听到奕坤将其念出,除了好笑也没有什么痛苦,但当时的确是想去死,当痛苦过后,回首看时,真是死活想不出当时怎么能想去死呢?
“不跟你说了,啥都不懂,我问黄文轩”,方远扭头对黄文轩说道:“文轩,你会写诗吧,你教教我。”
黄文轩用右手中指扶了一下眼镜框,道:“啊,写诗啊,写诗靠的就是对生活事物的感悟,从而进行抒发,托物言志或者借景抒情都可以。”
“你有什么诗吗,借我看看,就是那种五言律诗之类的。”
“我写的诗放在家里了,没法看,不过我倒是不建议你写什么古体诗词,第一,你对五律七绝肯定不甚了解;第二,什么平仄押韵你肯定不会;第三,咱们不是古人,用不着写古体诗,写个现代诗就行啊。”
方远一想也是,费了半天劲写了个古体诗,说不定林离还读不懂,还不喜欢,还不胜写个现代诗呢,像徐志摩一样抒抒情多好,但以什么为题,写什么,怎么写,想到晚自习下课也没想出来。
在这几天里还进行了一次期中考试,全市统一试题,方远的成绩倒是不上不下,还是老样子,他也没太在意,心想,这首情诗表白后就要努力学习,不能太分心了,30号还要开个什么家长会,又得听班主任和母亲的唠叨了。
写诗最需要的就是灵感,也需要平日诗词的积累,这些天方远当真是感到“书到用时方恨少”了,他现在也有点后悔听宋姬的写首情诗来表白了,绞尽脑汁,才算想出了个诗题,就叫《七叶树》吧,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有心意的了。他找班上同学借了几本《读者》《青年文摘》,想从中读点诗来获得灵感,其中一首小情诗他觉得有点儿意思:
我把月亮戳到天上,天就是我的;
我把脚踩入地下,地就是我的;
我亲吻你,你就是我的。
小诗读起来让人感到霸气中透着俏皮,可方远写诗的灵感就是来不了,怎么开头都把他为难死了。
夜晚来了,这是一个月色明媚的夜晚,银河像一条半透明的白带子挂在蓝色的夜空中。回到宿舍,上铺的唐腾拿着随身听在那儿播放音乐,方远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听着,放到熟悉的歌曲,也跟着动动嘴巴哼上两句,便在此刻,灵感来了。写诗不和写歌词一个道理嘛,就是随便写,把自己的想说的话写出来不就行了,稍微押点韵不就行了,反正现代诗也没有什么固定章法,你说好,别人不见得说好,你说不好,别人反说好,想到这,心中就释然了,便开始构思起来。
又过了许久,室友们都睡着了,他却正处在兴奋中,他文思泉涌,内心激动,拿起床头的手电和纸笔,趴在床上,但凡是心里能想到的词句全写下来,又修改N多遍,调换N个词,终于写成:
七叶树
温暖柔和的阳光,
照在去年你我的脸上。
叶如手掌,花似烛台,
随着微风悉簌飘摆;
神农传说,画眉衔茶,
吐露倾心七叶树下。
洁净迷人的月光,
映射眼眸冰冷的忧伤。
时光飞逝,留恋万千,
想着人儿摩挲信叶;
望穿秋水,梦染愁眉,
湮没青春泪已成灰。
闪烁璀璨的星光,
洒落燃起我们的理想。
爱在心头,希望无穷,
指着遥远天涯起航;
自强不息,厚德承载,
诠释生命单纯愿望。
稿纸上已被方远画得不像样子了,他又读了最后一遍,终于长呼一口气,心想,就这样吧,水平如此,还算满意。再看看窗前明月光,又向屋内移动了大约半米,知道已是深夜,仔细听还能听到三民路上汽车奔驰地稀拉拉的声音,他赶紧将《七叶树》放在枕边,突然心道,我这写的算是情诗吗,情诗不都是有情有爱缠绵悱恻的吗?哎呀,算了,管他是不是呢,又想,这又过了一周,不知道这次林离还回不回信,应该不会回,直接5月1号见面就行了,不管如何,明天还是去收发室看看,想完此节,才渐渐入眠。
第二天,方远挣扎着起床,上午第二节下课就跑到收发室去翻找一遍,一看没有,心下也就不多去想。昨夜睡那么晚导致他这一上午都迷迷瞪瞪,精神萎靡,中午睡了一觉才感觉好些。他拿出上次没用完的一张信纸,将《七叶树》诗工整仔细地誊抄上去,然后将其折好后夹在“好词好句摘抄本”中。
三十号下午,也就是放假前一天,晓虹来到学校开了次家长会,家长会上班主任的讲话还是老一套,散会的时候重点说了一下高一期末后分科的事情,晓虹问儿子:“你是选文科还是选理科?”
方远说:“不知道,选理科吧。”
“理科那么难,你选文科不算了,多背背成绩不就上去了吗?”
“好,到时候看吧。”
“咱家的玩具店开起来了,就在南湖路上,租赁的房子。”
方远心思哪在这上面,他一心想着明天的约会。回到家中,吃过晚饭,他撒谎对父母说明天学校有事情,需要再回去一趟,晓虹说我去开家长会,怎么没听说?他说,那是早就安排好的了,中午也不在家中吃饭。
一夜美梦。
上午起床,天气晴朗,温度宜人,他身着白色T恤,咖啡色裤子,对着镜子是照了又照,头发是弄了又弄,还用了不少的弹力素,裤子的膝盖处有个带拉链的大兜,他就将情诗放了进去,由于心情太过激动,导致九点不到就从家出发坐上11公交车了。一会功夫就到七叶树站,看看手表,才九点二十分,的确是有点早,不过没关系,等待心上人的时光,宁可多一分,不愿少一秒。
但见七叶树新叶碧绿,白花锦簇,随风摆动,正如去年景时,也如诗中所写,过了马路,走了几步就来到七叶树花坛沿边坐下了。他想象着林离的发型,林离的微笑,林离的衣服是什么样;他在想,一会见林离后,第一句话说什么,待会聊些什么,中午一起在哪里吃饭;他在想,林离看到这首诗后会怎么想,感动吗,读得懂吗。
向远处望去,林离应该从东边过来吧,是步行,还是坐车呢?11路公交车每隔五分钟就有一趟从此经过,车上每次下来的人,他都看看,看看有没有林离。不一会就过了十几分钟,他见不远处有个卖水果的,还有菠萝,便走了过去,菠萝被老板用熟练的刀法去皮,然后一分为四放在盐水中浸泡,方远买了两块菠萝,想自己吃一块给林离留一块,每块菠萝都用一次性筷子插着方便食用。他拿着菠萝回到七叶树下吃起来,菠萝鲜美多汁,又甜又脆,惹得他还想把另一块留给林离的也吃掉,但还是忍住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就快到十点了。方远等得有些着急了,这姑娘约会就不能提前点儿来?干嘛非要晚点呢?这样能体现出什么吗?他心下有些不悦站起身来,望着9100国道和南滨路往来交错的车辆和行人,再看看时间,已经十点了,怎么还没来?或许是有些事情耽误了吧,不要着急再等等。
又过了十几分钟,十点一刻了。方远心中思绪乱撞,焦急不安,在花坛周围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皱起眉头的他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回事?今天难到不是五月一号,难道是我过糊涂了?还是信里面的时间地点写得不对?还是林离路上遇到麻烦,不会是出车祸了吧?还是她没有收到信?还是信的内容太直接,林离太矜持,受不了,所以不接受表白,就不来了?种种假设,把他折磨得心急如焚,苦不堪言。
看看时间,都十点半了,看来林离是不会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方远拖着颓废的步子又来到七叶树下坐着,一恼火儿把留给林离的那块菠萝也给吃了。他在想,如果林离现在突然出在自己的背后该有多好啊,她拍着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可惜,这只是幻想。
看着去年一起转过的茶韵花园,草木郁郁葱葱,一群蝴蝶你追我赶,园子里还有几个老人在吹唢呐,他现在一点进去转转的心情也没有,这正是: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啊……
他又看看身旁花坛里的杂草和飘落的树叶,捡起一片七叶树叶子,茎叶都已干枯,七片叶子有的呈黄褐色,有的呈绛红色。他咬一咬牙,心情沉重地来到公交站牌等车,又回头望望七叶树,哎,肯定是不会出现了,可万一我刚走,她就来了怎么办,正纠结着,东边的11路公交车就行驶过来了,他难受极了,低头心中念道:她不会来了,走吧。
回到家中,父亲问道:“怎么回来了?不是中午不回来吃饭吗?学校的事弄完了?”
“弄完了。”
“走,咱们一起去玩具店里,你妈一个人在那儿,咱们以后中午晚上都在那儿吃饭了,我刚在厨房清理东西,走吧。”
“好,等等。”
方远的话音里难掩失落之情,说罢径直来到卧室的写字桌前,打开“好词好句摘抄本”,将《七叶树》诗和那片枯黄的叶子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