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到孙家大屯,孙家大药房门前,张师母和女儿小香,早站在那里迎侯。张师母见到父亲微微一笑说:
“可把你盼来了,不是说前天的车吗?怎么现在才到?”
父亲心里乐滋滋地,看张师母的表现,知道她是愿意成就这门亲事,只是像黄县长所说的,怕别人说三道四。他们拉着手走进屋里,父亲抱了抱小香说:
“小香长大了,有四五拾斤重了。”
小香见到孙老先生夫妇,马上跑向爷爷奶奶。孙老夫妇,笑脸相迎。孙老先生说:
“快进屋请坐,他王哥,何时到的?乘的什么车?”
老太太也插嘴问了一些家长里短之事。
孙老先生说:
“秀娴,还不赶快安排中午饭。”
张师母去了。孙老先生说:
“听说你和秀娴带着孩子们南方一游,很快乐!”
“是啊,排遣了秀娴的寂寞,我们很开心,孩子们也很高兴,只是……”
“只是秀娴她怕人言可畏,别人说三道四……”
“只要你们走的正,行的端,就没什么可怕的。好,我为你找三媒六证,让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都知道,你们的结合是光明正大的。为了自己,也为了老人,孩子,老有所养,少有所教。”
父亲从心底里感谢孙老先生夫妇的开明。于是,父亲把黄县长说的话,告诉孙老先生。孙老先生思量半天说:
“现在解放了,但国人还不富裕,我的意见是,不要太破费了。若不,你和秀娴再商量一下。”
谁知,这话被在堂屋做饭的张师母听到了。她跨进门来说:
“公公,婆婆,感谢这些年来你们对儿媳的关怀。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现在新社会,不要大操大办,请几个亲邻,吃顿饭就行了。免得人家说你军队干部,搞特殊。”
她说完这话,又走出内室,作饭菜去了。父亲提高声音说:
“就照你说的办。”
选了个好日子,黄县长穿着便服,把二区长刘少先,三区长马维安和四区长周四哥带来。父亲事前接来了堂哥堂嫂,王英圣和王英贤两夫妇,举行了简单的家宴。宴前,张秀娴师母的父母,先讲了一段话。张老先生说:
“我们老夫妇,看准了,王英俊后生,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们就把秀娴的后半生托付给你了。”
孙老先生夫妇也说了话,他们齐声赞扬说:
“秀娴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儿媳,孝顺公婆,爱护子女,帮助友邻……可惜,小儿没福气,也是国家不幸,他本人不幸,高山大海阻隔,他们不能相见,骨肉分离。因此,我们支持秀娴与英俊再组家庭,这样三全齐美。我等老朽,老有所养,秀娴终身有靠,孩子们有了美好的成长环境,将来也好成材,为国所用。”
老人们说完之后,黄县长说了话:
“今日是大喜日子,别的话都不说了。祝愿英俊和秀娴百年好合,相濡以沫,家庭幸福!”
马维安,刘少先,周四哥都举起酒杯说:
“我们祝贺的话就不说了,一切都在酒里,来,干杯,干杯!”
婚礼就这样结束了。
父亲和师母带着小香妹妹返回中阳,全家喜笑颜开,其乐融融,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时刻。
三年后,我两次跳级,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考入了军事工程学院,核物理专业学习。从此我离开家庭,独立生活了。只在寒暑假时间,才能回家看看,也是暂时的。对家中的状况几乎不知,父母心中秘密从来不对我谈及。只感觉父母像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没有深究,问他们也不告诉我。
五十年代末,我毕业了。分配到西部某核基地工作,与家庭的一切消息断绝。偶而通一封信,是以某某号信箱名义发出,也没收到过家中来信。
直到二十年后,我因身体原因转业,才知道,在这期间,我的家庭发生了很大变故。
原因是:五美房的王英国和王英文兄弟的几封匿名信,几乎毁了父母的幸福婚姻。
五十年代的一个秋天,王会禄死在监狱中,他是因为参加***还乡团,帮助汉奸亲家郑永品反攻倒算,打死打伤多名贫苦百姓,而被捕入狱,判刑十年。他的儿子和侄子王英国和王英文,参加还乡团童子军,也干了不少坏事。但因为当时他们没成年,而被免于处分。
王会禄死在狱中,他的儿子王英国悲痛欲绝。尸体运回家后,他大操大办,为父亲办丧事。王家本族人去烧纸哀悼。我的堂伯父王英圣,王英贤都去烧纸吊唁。其间,佛爷眼珠(王英国)大办酒席。堂伯父王英圣,王英贤喝多了酒,说话失言。对父亲升了大官加以赞佩。又对与师母张秀娴成婚,有县长,各区区长参与,十分赞赏。大伯父磕磕巴巴地说:
“我们五美房王家,最有出息的人是我兄弟王英俊。人家结婚,县长和多名区长参加,酒席盛宴全国闻名,跟国宴也差不多……”
他扒桌子上呼呼睡去。我二伯父接着说:
“人家眼光远大,慧眼如炬,早就看到了,民主联军能成大事。而你们眼目昏花,却跟了***中央军胡混,组织什么还乡团,反攻倒算。现在蒋介石滚到海岛上去了,你们跟着倒霉。你哥俩还算庆幸啊,当时你俩未到成年,逃脱了惩处……”
王英国也喝醉了,非常不愿意听到这些话,反唇相讥说:
“你说什么?我们没眼光!我们参加还乡团是因为你们分了我家财产,分了我家地,还不许我们往回要啊!我们庆幸什么,我们太倒霉了。”
还是王英文狡猾,胸中的“墨水”多些,他知道现在是新社会,穷人坐天下。王英国说的那些话,若是上纲上线,会惹来大祸。他马上捂住“佛爷眼珠”的嘴,解释说:
“英贤二哥,别听他胡说,他醉了,他说的一切都是醉话,不可当真。”
我二伯父虽然醉了,但他心里明白,佛爷眼珠的话是反动言论。他踉踉跄跄站起来,拉住佛爷眼珠说:
“好,你说反动话,到村公所,找高九龙村长评理去!你参加还乡团童子军,犯了许多罪,因为你当时年龄小,政府放过了你。你至今不思悔改,现在你成年了,该负法律责任了吧!”
佛爷眼珠王英国不服不忿,竟跟二伯父打到一起。
我大伯父从醉梦中醒来,见弟弟与佛爷眼珠打起来了,王英文拉偏架。他迷迷糊糊,见王英国和王英文哥俩打弟弟王英贤一个,也参加了战团。顺手捞起一个酒瓶子,就往佛爷眼珠头上砸去。“咔嚓”一声,酒瓶子落到佛爷眼珠头上。酒瓶子碎了,佛爷眼珠脑袋也破了,鲜血迸流。多亏酒席宴上众人拉开,用一些香灰给佛爷眼珠敷上,用白孝带子包上。英圣,英贤兄弟和英国,英文兄弟,又对骂了一阵,被众人把两对醉鬼拉开,把英圣,英贤二人送到各自家中,一对酒鬼呼呼睡去。
佛爷眼珠王英国挨了打,不一会儿就醒了酒,越想越冤枉,想找个方法报复英圣,英贤兄弟。他只好找他的堂弟王英文商量。王英文有一定的文化基础,脑子也比佛爷眼珠灵活。他拍拍堂兄的背说:
“大哥,你那天发酒风,说的那些话,可把我吓坏了。”
“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你就知道,打呀,杀呀,拼呀!现在是穷棒子坐天下,你跟人家碰硬,不是等着吃亏吗?要学点斗争的方法。”
“斗争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你死我活吗?还有什么方法。”
王英文压低声音说:
“现在是人家的天下,我们和他们斗,要动脑子,不能靠拳头。”
王英国虽然不服,只能小声嘟囔说:
“动脑子,是你们文化人的事,我不会。”
王英文说:
“大哥若想报复,不是没有办法。”
王英国听说这话,心里一颤说:
“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英圣,英贤兄弟俩,现在在屯里趾高气扬,还不是靠他堂弟在外面当大官,屯里的人都捧着他,顺着他们。一旦,他堂弟没了官,他俩就瘪茄子了。”
王英国问:
“你说,怎么能叫王英俊丟官?人家可是打***打出的来的官职啊!”
“若想叫他丟官,也不难——”
他故意拖长声音,吊堂兄王英国的胃口。
王英国急得直跳脚说:
“有什么主意,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现在穷棒子党内,起‘内讧’了。”
“快说明白点,起什么‘内讧’了?”
“不过这是我说的叫‘内讧’,人家叫审干。或者叫建立档案。”
“这事与我们报仇有关系吗?”
“有,不过这事可以试验着办。”
“快说,快说,急死我了。”
“我现在是屯里的会计,千万不要小瞧这会计的芝麻官。凡是五美房的人,在外做官的,做工的,当兵的,上学的,他们都要建立档案。建档案,就少不了到原来出生地调查,他们的出身啊,家庭状况啊,本人前期品行啊等等,所有这些事件都要经过我的手。”
“那又怎么样?你还能把人家白的说成是黑的吗?”
“现在的屯长是高九龙,他跟他爹高代一样,是大老粗。凡是来调查的材料,都是我写,念给他们听,然后,他盖章就寄出去了。”
王英国明白了一点,急切的说:
“那你就给我们的仇家,凡是在外面混事的人,多写些坏话,叫他们丟官,下岗……”
“那倒是不行,得有事实,不然,人家再来调查,我不是把自己装进去了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怎么才能报仇呢?”
“有,现在就有一个好机会,还有确着把柄在我手上,足以致王英俊于死地。”
“快说,快说!”
“我说了,你可得严格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你家大嫂都不能告诉。”
“行,行,行,我谁都不告诉。快说,快说!”
王英文神神秘秘地说:
“王英俊现在当大官了,已经成为师级干部了,天下的美女,大姑娘,小媳妇都想往他的被窝里钻,他都不要,专找了一个半老徐娘张秀娴,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不问自答地说:
“我认为,这里面有鬼。孙长林是我俩的老师,他没死,而是被美国人抓去了,送到了台湾。你也不想想,志愿军那么多俘虏,都交换回来了,为什么就他被送到台湾?我想,他一定是叛变了,或者,本来就是***特务。”
王国英磕磕巴巴地说:
“这能把王英俊怎么样?”
“还怎么样,若是落实了,他大姑娘,美女不娶,去娶叛徒,特务老婆作妻子,他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弄不好要丢官,甚至于掉脑袋。”
“那你还不赶快办,多给他写些坏话,把他青年时期投机倒把的事,也写上去。”
“去,去,去,那些事有什么用?不过,这件事我一个人不行,光这一封信,能耐他何?他们会二次,三次再调查的。”
“那怎办呐?”
“好办,我们可以写匿名信。不但我写,你写,还要发动亲戚朋友家人都写,这叫‘三人为虎’,你知道嘛。”
王英国一拍大腿说:
“好,这个办法好,我们告了他,他们还不知道谁告的,好,说办就办!”
就这样,好几封匿名信飞到父亲所在的单位。收到匿名信,上级不得不调查。调查的结果是:孙长林是不是叛徒,特务?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另外,孙长林的父亲,孙仲仙确实是社会关系复杂。他的师兄是县城天赐堂大药房的章正和老先生,和日本人,大汉奸郑永品关系密切,曾多次为日本人大官治病,所以,郑永品把他刚出狱的儿子孙长林,安排在五美房小学当教师……孙仲仙也多次给日本大官治病,如此等等。父亲的问题说不清了,他还不敢把事情告诉张师母。不得已,只能憋在心里受煎熬。部队是敏感单位,他呆不成了。被迫脱下军装,转业到地方,调到河南大学医学院当了一名不管事的副院长。
由于我入学以后,几乎与家庭断绝了来往,没受到影响。也不知道家庭的情况。到核业基地工作后,更是音信皆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