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拂袖红尘
半丈青锋过,诸事了无痕。
——祭毋生
浮尘如旧,一骑逐风摇青柳;诛魇如斯,半丈青锋君莫愁。
——诛魇司训
咯吱...咯吱...咯吱...
黑麒官靴轻踏落经一地的枫叶,流音酥脆。这步履之间,那片刻的留白,刻意而又节制,逐声渐进,也咄咄逼人。
万籁俱寂,只能耳闻那窸落的枫叶以及低鸣的沉风。
庚寅俯身躬礼,未敢起身。那酥脆的枫叶,渐近的脚步,加之,刻意的留白,更是教人心中惊悚,寒厉彻骨。
咯吱——
戛然而止......
滴答!
庚寅不经意打了个冷颤,那额头顺势而下的惊汗,不敢擦拭。
铮——
半尺青锋滑过剑鞘,剑背徐徐抵在庚寅咽喉,缓缓上挑,庚寅迎势扬首。
祭毋生不做言语,不施声色,只是凝视这眼前惊惶失色的门徒。
一滴惊汉淌过剑锋,荧荧缀在刃尖,透射这烛光,虽温和却不解风情。
......
众人心中惊惧,不敢言语。
庚寅不敢凝视祭毋生的眼色,额头微微向右倾侧,以期避开那冷厉弑人的颜色。
片刻僵持,却并未消减众人心里的惶恐,诸位侍从既期待这事善了,可又怕这诸般平静之下,换来的,却是惊涛的汹涌。
庚寅似是察觉到了祭毋生的诉求,兴许也是怕这僵持愈久,心中愈是惊恐,便索性哆嗦着开了口。
“师,师父——呃不,尹,尹首。庚寅,庚,庚,庚寅不该,请,请师父,不不,请,请尹首大人明察。我无心——”
祭毋生未及庚寅言明,便说了话:“不是此事。”
“不,不是?”庚寅一脸惊疑:若不是我当着众人之前,煞了师父的威风,那是为何?若真不是,那我也无事可被归咎。
庚寅心中若有所释,渐渐扭头望着祭毋生,那眼色里慑人的锋利,依旧让庚寅胆寒,问起:“尹首,请恕庚寅拙问,是,是为何事?”
咯吱——
祭毋生进前一步。
庚寅心中一颤,一滴惊汗从额头抖落,缀在剑锋,溅起数道折光。
“诛魇司的诫训。”祭毋生斥问。
“是。浮尘如旧,一骑逐风摇青柳;诛魇如斯,半丈青——”庚寅忽然惊蛰,瞳孔放大,似是有所领悟。
庚寅赶紧下跪,却被咽喉之下的青锋抵住。
“尹首大人,庚寅从未僭越诛魇司的训诫。忠效如一,不敢懈怠。恪司职守,也是众人皆知,庚寅不明,缘何要以青锋相对?若是师父执意,寅儿绝不反抗,只是求得为师父一死,然若他事,寅儿心且不甘。”
祭毋生并未就此纾解心中疑虑,这番言辞却也并未让其心中有所慰藉,只是冷冷地问一句:“说完了?”
庚寅赶忙应承:“是。说——不,还有。”
“说!”
“半丈青——锋君莫愁!完了。”庚寅望着祭毋生,目光坚定,倒是少了几分方才的惶恐。
“知道所为何事?”祭毋生不苟言笑,一如既往的冷峻。
“不,不知?”庚寅愁眉渐锁,疑惑却不敢多问,既怕失了这诛魇司少掌使不言无谓,不问莫名的风度,又恐与祭毋生不多言的禀性抵触。
“这青锋之下,攸关性命,而你...却不知?”祭毋生质问,眼眸里戾气更甚。
庚寅胆怯,本故作镇定,却在这寒锋之下,失了声:“我...”
“诛魇司的戒律,所谓何意?”
庚寅战战兢兢,却揣着强调,应着祭毋生:“忠君侍义,为君上趋避夜魇,平定诸般祸事,整顿朝堂纲序,以求国纲稳固,庶民安生,君上消眠枕侧。”
...
一阵消寂,庚寅并未觉知这回答欠缺妥当,见祭毋生并无应语,拾问祭毋生。
“尹首,莫非庚寅经思数年的诫训,有所偏颇?”
“这是后话?浮尘如旧,一骑逐风摇青柳,为何不说?”
“这...”庚寅不知如何回应,这数年来,他一直并不明白,也不愿多费心思琢磨。原以为,只是那诗词赋咏里环境的铺垫,并无深意。
“浮尘如旧,是这权势如何更替,俗世庶民,朝纲法纪,并无畸变,只是君王的变更,权贵的交替。一骑逐风摇青柳,则是诛魇司最根本的职守,行事若风,干脆利落。于这权政之局里,要洁身自好,不交权贵,不涉党争。如这摇画青柳,一逐清风。”
祭毋生一拂锦袖:“清袖最易染尘,唯有拂袖红尘,才能行威权,名正统。方可临就这中正之职。”祭毋生忽然声色俱厉:“你我虽为诛魇司侍臣,但绝不沦为他人争权逐利的工具。你,可知?”
庚寅惊蛰,凝眉迎合:“是,是,我,我知道。”
当...
余音颤颤,那青锋嵌在青石板石缝之中。
祭毋生忽然盈力握拳,重重捶在庚寅胸口,猝不及防,庚寅重重摔在朱门一侧。
“噗——”鲜血飞溅,殷红了那落枫,斑驳了蚀色青石。
庚寅捂住胸口,挣扎着起身,向祭毋生辩驳到:“师父,为何?”
“茹殷不会平白无故,便取了庚逐的断臂,这难道,你不知道?”祭毋生撇下一只玉佩,那玉佩上赫然刻着矜竹。
庚寅拾起玉佩,颤抖着握在手心,少了惊惶,却多了一丝担忧。
祭毋生立擢青锋,挥剑斩风。
锵——
祭毋生手中青锋滑过,这金属交错急促地摩擦,溅出斑驳火星。祭毋生侧目,那忽然横亘眼前的剑柄,挡在了庚寅身前。
“师父,寅师兄是无心之失,其中原委,庚谨知道。还望师父明察,大可不必如此青锋相向。”
滴答、滴答...
庚谨凝望殷染朱血的筷指(手指),自是明白,方才祭毋生若不及时敛了锋芒,恐怕早已成了断指。
“谢师父,青锋无眼,但尊师留情,庚谨谨记。”
祭毋生收起剑锋,缓缓说道:“矜竹是刑部培植的下手,他们意欲何为,尚且不知。但无非想要摸清这逐芳阁传递消息的经脉。若不是茹儿(茹殷),我怎会知道,庚逐怀中揣着矜竹的配饰。你寅师兄便是我暗自派去监视矜竹的瞭探,如何不知?可他却从未向我禀明,若不是驱利,又是为何?”
庚谨惊色未定,而这庚寅心有不甘,竭力申辩:“师父,寅儿心中本有诸般无奈不便诉说。可今日,寅儿心有不甘。”
“你说!”
“以师父的禀性,诛魇司的诫训,庚逐师兄犯下贪戒,定然不能留他。可数年来,师兄恪尽职守,并未有所懈怠。只是耐不住诛魇司的清廉自居,一时糊涂。”
“这我自然知道。只是你,忘了诛魇司的诫训。诛魇司忠于君上,而你们——忠于我。你可知,诛魇司最不该滋长的风气,便是欺骗。还有,我祭毋生,最恨无规无矩,无纲无纪之人。”
“师父,我——”庚寅欲再申辩,奈何祭毋生无心搭理。
“不必申辩,无意追究。折了脾性,就该迷途知返,至于你们的心思,我也不必多问。只是,这世间,无人能与茹殷般配,我家茹儿,绝不外嫁。”未及祭毋生说完,蓦然:
“师父!”
“师父!”
庚寅本不敢再做辩驳,可这茹殷的名讳,却让其不禁脱口而出。只是惊奇庚谨何故如此亟不可待,与其异口同声。庚谨望了庚寅一眼,自知其不敢再做言语。便开了口:
“我愿入赘!既可为侍尹首身侧,又能将令爱留在尹首身边。”庚谨不经意一个微笑,被庚寅及祭毋生察觉。
祭毋生依旧一副威严的神色,沉声浑厚:“若是谁对她动了——歪念,我让他,生——不如死。”
庚谨并未胆怯,反而躬身行礼:“谢尹首,不,谢师父,庚谨谨记。”
“啈啈——”祭毋生瞥了一眼庚谨,冷冷一笑。
逐路,进了云轩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