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若水归来将琴擦拭净了,一大早就去还琴,不想角门深锁,问了秦用才知道云未杳与卫三娘出门去了,不知何日才回,心下竟有些怅然不快。封五却在此时来告,他已投了名剌,与赵朴约好未时相见。原来赵朴本就奉太子之命接近湛若水,现在封五投了名剌,他正求之不得,当即便定好时辰,专候湛若水。
这日午时才过,湛若水见左右无事,叫栓儿提着礼盒,与孟飞共封五出门了,又未叫车马,只是安步当车,闲闲漫步而去。一路之上,湛若水状若无意,却将四下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暗向孟飞封五笑道:“灵儿果然不放心我们,派了这许多人保护。”
封五哼道:“妖女吃了大亏,还是没胆子撕破脸来,可见忌惮相公余威。”
湛若水笑道:“非是余威,不过是怕我暗中留有后手,或是有所隐藏。她生性谨慎,没有十全把握,绝计不会出手的。”眼眸一垂,看看孟飞手中礼物,暗笑道:有意思!
湛若水与孟飞封五按时而来,赵朴已命人开大门相候。湛若水不经意往后一瞥,果见有人相随而至。赵朴迎了出来,望着湛若水,笑道:“听闻孟兄、封兄称相公要来,朴深感荣幸之至,请!”
湛若水谦让之后,随赵朴进门。进得正厅,分宾主坐下,湛若水又叙了来意,复道:“家人孟飞、封五,前日承蒙先生搭救,今日特来答谢,特备薄礼,还望笑纳!”
赵朴也不看那礼物,只道:“湛相公见外了。那日在街上,我们多蒙孟兄与封兄相助,此番出手,不过是涌泉以报点滴之恩罢了,说来也是你我有缘!”说罢赶紧将湛若水诸人迎了进去,又命侍儿上茶。
赵朴请了茶,道:“听湛相公口音,似是江南人氏?”
湛若水笑道:“祖籍扬州。”
赵朴“哦”了一声道:“既是扬州人氏,何故会与苏灵儿为仇?且不说本地人,便是我远自京师,也是久闻苏氏威名。”
湛若水笑眯眯道:“先生既知苏灵儿威名,何故出手相助?”赵朴怔了怔,很快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这也是江湖道义使然!”
湛若水频频点头笑着,道:“多谢!倒是我须得提醒赵先生一句,强龙不与地头蛇斗,还是小心为上。”
赵朴听湛若水有意避开问询,只好道:“多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又道:“前日我听了孟兄、封兄行事,竟是火烧苏府,当真大快人心。苏灵儿吃此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再寻湛兄麻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江湖道义。小弟不才,愿献绵薄之力,为湛兄排忧解难!”
孟飞封五听罢直是感动莫名,湛若水深深笑了笑道:“无妨、无妨。他们自己惹的麻烦,需得自己去解决,就不劳烦赵先生了!”
赵朴眸光一闪,不动声色道:“好说。我与湛兄一见如故,若湛相公有用得着小弟之处,不妨直说。”
湛若水点点头,又道:“听闻赵先生是经商之人,不过是何营生?”
赵朴道:“什么赚钱,我就做什么。”湛若水“哦”了一声,只是笑眯眯地望着赵朴,赵朴道:“有甚么不对么?”
湛若水笑道:“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朴哈哈笑道:“相公但讲无妨!”
湛若水笑道:“恕在下直言,赵先生么……命里不像是有钱之人!”
“你……”赵保随侍在侧,听湛若水话中有不恭之意,便要发作,被赵朴止住了。赵朴笑了笑道:“相公此话怎样?”
湛若水轻啜口茶,慢慢放下,这才缓缓道:“先生不像是能做生意,不过……”他故意拖着声,看着赵朴的脸,看他神色未变,又道:“不过,先生官运倒是不差的!”
赵朴面色略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打着哈哈道:“相公会看相?”
湛若水笑道:“不过胡乱说的,哪里就会看相算命了?先生莫怪。”
赵朴亦笑道:“相公果然厉害!朴做的营生,倒与相公说的差不多远。湛相公可知,这扬州做什么最赚钱?”
湛若水道:“自然是盐!”
赵朴笑着摇了摇头,湛若水道:“恕湛某愚钝,还望先生言明。”
赵朴指了指头顶,道:“官啊。”
湛若水眉一挑,道:“哦?不想先生做的竟是乌纱生意。”
赵朴哈哈一笑,道:“不错。江南官场,职官已是明码实价。一个小小知县,四千或六千两白银不等,一个知州,一万或一万二千两白银,同知与通判,八千左右。如此一本万利的生意,何乐而不为?若湛相公有意仕途,在下或可为你打点,价钱好商量!”
湛若水亦笑道:“多谢好意,在下今生只怕于仕途无望。”
赵朴道:“恐不免耳!”
湛若水眉毛微微一挑。“恐不免”原是魏晋典故,语出谢安。原来,谢安幼有令名,族中兄长皆有富贵功名,唯他青年时却屡辞辟命,隐居会稽东山,终日携妓以游。其妻刘氏曾戏之曰“大丈夫不当如是乎”,谢安答以“但恐不免耳”。果然,谢安四十之后出仕,人称“东山再起”是也。其后,他更官至太保,都督十五州军事等,是为东晋一代名相。
赵朴借用此典,显然有意挑诱湛若水,湛若水岂不知他用意,只静静看了看他。二人互自相视,又是互自长笑,孟飞、封五与赵保皆有些不明就里。
笑罢,湛若水道:“叨扰过甚,合当告辞!”赵朴也不留客,只命赵保相送。
送走湛若水诸人,赵保看赵保正坐着沉思,便也不敢打扰,垂手恭立在一旁。半晌,赵保才回过神来,道:“送出去了?”
赵保道了声“是”,又道:“大人,可看出什么来?”
赵朴笑道:“你觉得呢?”
赵保道:“依小人看,这上官清果然精明,竟是滴水不漏。您费尽心机打探他的底细,都被他绕了开去。”
赵朴道:“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若对我们毫无介心,又岂会防备?我早就料到,他今日一是为致谢,再是为打探你我底细。只怕……他已猜着你我的身份。以后,你与他们来往,务必要万分小心。”赵保连连点头称是。赵朴又道:“经此一事,只怕苏灵儿也探出我们的消息来了。”
赵保忧心道:“大人安危要紧,我已加派人手,日夜巡视。”
赵朴冷笑:“她有这么蠢么?再是恨我入骨,又怎会在扬州动手?”又道:“到扬州这些日子,也该去见见华棣了!”
赵保道:“他不是弘党之人么?”
赵朴道:“华棣虽是弘党之人,但此人颇有士人风范,终是以家国为重。何况,便是弘党之人,我就终生不与他交道了?过两日,你随我去见见华棣,这个明面上的江南王。”
且说湛若水辞行赵朴,待行得远了,封五道:“相公与那赵先生聊了半日,可看出什么来?”
湛若水摇头笑了笑,道:“唯一可确定的是,我依然不知道他的底细,却知道他知道我的底细!”
封五与孟飞听得一头雾水,湛若水却不肯再说了,瞥了瞥隐藏跟踪之人,笑道:“不过,这却不是最大的收获。”封五与孟飞越发如坠云雾中了,湛若水只是笑了笑,道:“终究是聪明小巧!”说罢径自而去,也不理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