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若水镇日深居简出,他却不知道,因回扬州,外面已是一片紧张。悬玉使女时刻监视着他,而原本微服私访的钦差赵朴也早查出了线索,八百里加急送信回京,将上官清重现江湖之事禀得清清楚楚。
这日,赵朴终于等到了京中回信,竟是东宫太子亲自手书。原来半年前,朝廷明文昭告天下,因当今圣上疲于政务,暂由太子监国统政。那信中要他暂且放下暗查弘逢龙罪状之事,诸事皆以监视搜捕青盟孽为重。赵朴看罢愀然不乐,身子弓得越发地厉害了。
赵保愤然道:“大人此番到江南,本为搜集弘逢龙罪证,以便一举扳倒老贼。眼看大功将要告成,如今东宫一封信,将大人一番心血付之东流,属下实实难以接受。且时过境迁,上官清威风早就不复当年,朝廷如此郑重,真真是舍本逐末了!”
“放肆!”赵朴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太子决议岂是尔等可擅议的?”
赵保见赵朴动了真怒,吓得不敢吱声。半晌,赵朴叹了口气道:“太子殿下难啊!”
赵保不解,又不敢多问,赵朴道:“你以为,便是我们搜全了弘贼罪状,便能扳倒他么?”不待赵保动问,赵朴又道:“当今朝廷有两大心腹之患,一在江南,一在西北。江南有名士华棣总管,西北是名将许凤卿坐镇。弘逢龙盘踞朝中二三十年,弘氏、华氏、许氏三大家分掌军政财权,又互为婚姻,彼此倚重,朝臣皆仰其鼻息,这才是弘逢龙屹立不倒的真正缘故。太子殿下轻易如何敢动他?”
赵保重重叹了口气道:“莫非朝廷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赵朴冷笑:“皇室虽弱,倒没有软弱到让弘逢龙行兴废之事的地步,且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朝廷若有意要动弘逢龙,哼,易如反掌。只是从大局看,此时不宜动弘逢龙。若我是弘逢龙,大权独揽后自然也不愿天下有事。两相制衡的局面,是太子殿下与弘逢龙都愿意看到的。我想,太子殿下所担忧者,是天下大乱。只要时局平稳,他便有时间清除卧榻酣睡者。”
赵保想了想道:“太子殿下的意思可是,天下宜稳不宜乱,而上官清则可致天下大乱?”
“不错!”赵朴颔道赞许道:“当今天下局势错综复杂,远非你看到的那般简单。弘逢龙不过是明处的敌人,暗处,不知有多少人虎视耽耽。韬光养晦这许多年,只怕太子殿下与弘逢龙也不知他们实力几何了。”
赵保问道:“大人口中的‘他们’,说的是……”
“上官清和当年因晋宁一案而伏诛的王氏、苏氏、季氏三族的流亡子弟?”
赵保略作沉吟,道:“不过流亡子弟,朝廷何必太过郑重?大人向前说过,上官清起兵谋反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说他为替父报仇,纠结另外三族流亡子弟和江南十万人众起义,一路攻城夺池势如破竹,然则失利于碣石之战,兵败之际,他便投海自尽了,四族子弟亦瓦解云散。那日虽是匆匆一面,属下看他形容齐整,却隐有落魄之像,大人还担心他为患天下么?”
赵朴笑道:“你莫要小看四族流亡子弟,这些百年老族,哪就轻易覆灭了?否则二十年前,上官清何以猝然危及京师。且如今上官清又堂而皇之现身,事情便没那么简单了。”
赵保想了想,沉声道:“不错,若没有万全的准备,何以敢以身犯险?”
赵朴道:“这个上官清,太不教人安心了。二十年前,朝廷尚在强盛之际他便敢起兵造反,何况现今?唉,朝廷当年虽险胜,却也因此一难而元气大伤,再难斩草除根。若休养生息,朝廷也不至到此境地,可恨弘逢龙倒行逆施,以致天下怨声载道,民变不断。朝廷内忧外患,为保大局,朝中忠直之士也只能眼睁睁看他擅权弄柄,竟奈何他不得。”
赵保怒道:“可是大人,弘逢龙外用擅权弄政,内怀篡逆之心,媚上压下原非正道,有志之士对他切齿痛恨,人人皆欲杀之而后快。若不杀弘逢龙,何以平民怨?不杀弘逢龙,何以振士子之心?不杀弘逢龙,何以靖朝纲?若任由弘贼倒行逆施,这天下,这江山,只怕,只怕……大人,终不能任由弘贼为非作歹、倒行逆施。”
赵朴明白赵保的话,若任由弘逢龙把持朝纲,朝廷只怕会断送这锦绣江山,然而……赵朴只是沉吟不语,许久才颓然长叹一声道:“你说得不错,不过,弘逢龙不能杀,至少现今不能杀了!”
赵保嘴皮动了动,却是无可辨驳。赵朴道:“太子在信中明言,上官清隐藏太深,不知虚实,嘱我切不可妄然动手,是以只教我等先摸清他的底细。这番用心,你可明白?”
赵保道:“我在明,敌在暗,太子是要我们以静制动。”赵朴道了声“不错”,又道:“扬州是上官清老巢,我隐约以为,若天下生乱,必是江南先乱。此事非同小可,你我须得从长计议,切记不可鲁莽行事!”
湛若水因着有云未杳的照料,孟飞也放下许多心来,一门心思作他自己的事去了,近日与封五竟是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什么。湛若水看在眼里,问了两次,孟飞支支唔唔不肯多说,他便不好再问。
这日孟飞又与封五出去了,行不多远,远远瞅见前面围了一大堆人,不知在看着什么。二人不欲多事,便要绕开了去,不想封五一眼瞅见圈内之人,正是马谦仁。
原来马谦仁领着家奴过街之时,有人撞倒了一卖油老翁的担子。那老人揪住马家家奴不肯松手,恼得马谦仁喝命要打,却被人拦下了,正是赵保。他与赵朴在街上查勘民风,正遇见马谦仁作恶,自然便出手惩治了。
马谦仁本欺赵朴势单力薄,哪想才片刻光景,家奴就被打得伤的伤、残的残。马谦仁见势不妙,瞅准机会便要开溜。赵保纵身一跃,堵在前头。马谦仁吓得面如土色,心下叫苦不迭,瑟瑟缩缩如筛糠般,一边磕头讨饶,一边向身后爪牙使眼色。那人心领神会,趁赵保不备,一个恶虎扑食扑向赵朴,钢刀明晃晃架在他脖颈之上。此番事态陡转直下,马谦仁哈哈大笑着起身,马脸三忙为他拍着身上的尘土。马谦仁道:“你们竟敢太岁头上动土,竟不知我是谁么?”他早看出赵朴是主,暗思只要“擒贼先擒王”,赵保再狠,也必然投鼠忌器。孟飞与封五看到正是这一幕。二人互换一个眼色,封五冷笑道:“当真是‘冤家路窄’。”两人也不走了,只站下来看戏。
封五认出赵朴赵保,不觉“咦”了一声。孟飞道:“就中可是有你熟识之人?”封五遂将初到扬州之时,与赵朴赵保的过节略略说了,又道:“这二人冒犯盟主,我不喜欢他们。”
孟飞道:“这二人着实讨厌,只是他们为卖油老翁出头,惹的且是狗官的衙内,也是条汉子!”封五便道:“孟兄说得极是!我们且一边看着,再做打算。”
二人遂打定主意,听得赵保冷冷道:“你是谁我不管,我只知道谁动敢我家老爷,便只有一个下场——死!”饶是春风三月,“死”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也无端教在场众人打了个冷颤。赵朴阴沉着脸,唇带冷诮之色,面色极是不善。
人质在手,马谦仁自然肆无忌惮,恨恨道:“你们可知本公子爷是谁?你们好大的胆子,也不去打听打听,公子爷我在扬州城内是怎样的人物?今日落在我手里,你们还想活着离开么?”
赵保怒极反笑,说的话却字字狠戾:“如此,你放或不放,明年的今天便都是你的祭日!”话虽如此,却迟迟不敢动手。马谦仁越发得了意,桀桀怪笑道:“着啊,公子爷便要看看,明年今天是谁的祭日!”便要令那家奴动手。赵保急道:“慢着!”又向马谦仁道:“你待要怎样?”
马谦仁冷笑:“你若想保他的命,嘿嘿嘿嘿……”笑声未落,脸一翻道:“跪下!”赵保狠狠地瞪着他,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直直跪在地上。马谦仁被他瞪得极不自在,马脸三倒很是会意,冲上前去狠狠一耳光打在赵保脸上。马脸三下手极是狠重,赵保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五指印,嘴角渗出血丝来。
封五在旁侧看着,摇了摇头道:“这家奴做得过了,那赵保岂是好相与之人?”赵保拭了拭唇角血丝,不怒反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赵朴摇头叹息:“但愿你们不要后悔!”马脸三犹不解气,连着几巴掌狠狠打在赵保脸上,直到打得手痛才停下。赵保道:“放了我家老爷!”
“放?”马谦仁怪笑道:“爷何时说过要放过你们?”赵保眼色冷厉,道:“那你为何要我跪下?”马脸三赶紧帮腔道:“嘿嘿,不过是要让你们知道,这扬州城是谁的天下!”赵朴冷笑:“好大的口气!我倒要问问,这扬州城究竟是谁的天下?这世间可还有王法?”
“王法?我家公子爷就是王法!”马脸三说罢,一拳砸在赵朴肚子上。他虽是花拳绣腿,赵朴也是吃痛不已。
赵保怒极,再不敢瞻前顾后,低吼一声,径向马脸三冲去。马脸三不想他竟敢破釜沉舟,且又来势汹汹,一时腿软。赵保恨极马脸三,倒不敢与他纠缠,不过虚晃一下,斜刺里转向那挟持赵朴的家奴。
眼见就要得手,不想一颗石子破风而来,赵保暗叫不妙,便知围观者中必有马谦仁的帮手。便在此时,又是一阵风响,那颗石子被另一颗石子击落在地,更有一颗直直打向那家奴膝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