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术
一个溽暑的夏夜,母亲拿来一个火钵,点燃了一簇干生姜似的东西,送往我的床头,顿时,一股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我问那是什么,母亲说是苍术。
我们乡下说“苍术”使用的是常见读音,“术”读shu(树)而不读zhu(竹)。什么时候读准了它的正确读音,已不记得了,但是苍术从此走进了我的生活,不仅仅在夏天用来驱蚊子,而且挖取这种草药变卖,是获取零用钱的最佳途径。
春末,屋后山上丛林间到处长出苍术的嫩苗,椭圆形的叶子带着边刺,茎秆随着季节的深入由青转红,到盛夏会长成半人高,但茎仍然是细细的。人秋,枝上结出蚕茧样的果球,褐色的,轻轻飘飘,招招摇摇,打老远就看见它是苍术。挖取根块也不难,小锄下去,铲起,拿出土块在働杆上一磕,拖着长长须根的便是。它的宿根年龄愈久,块根愈大,块节愈多。所以,我们读书下学后邀集一起去挖苍术,欢呼声总是在有了大收获之后响起。
苍术香,香得特殊。那是一种浓烈的清香,传得很远,不与任何一种物质的香味混淆。倘若谁家屋里燃烧起一块苍术,屋子外边远远的地方都能闻见那香。因此用来驱蚊是很有效的。烈日下暴晒几天以后的苍术块根,变硬,收缩,搓去根须,褐里泛白,是出售的半成品。侍弄过苍术的双手,留有余香,久而不去。有一次我在山上跌倒,被母亲背回,她一闻我的手,就说,你又挖苍术了。这“又”字说得很重,语音也拖得很长,其间充满着母亲对困顿家境的无奈以及对我的深深忧怜。
苍术硬,硬得孤傲。它的茎在春风里不要多少日子就坚挺了,虽缟。却异常硬脆,宁折不弯。倘若挖取了一堆根块,没法带回家去,想用它的长茎做箍捆它回去,它不答应,喀嚓,断了,不只断成一截两截,它一受力,全无连接,连叶子也脱落下来,东一片,西一片。挖苍术的人都知道,莽莽撞撞上前去,一锄,一铲,一镐,若是没把准方位,让它的茎离根部脱走,你再也找不到那根部的位置。晒干后的块根更是坚硬无比,休想掰它,掐它,分开它。药材收购站的张站长就是凭掰的手劲来辨别苍术的干度,也是凭它的干度来评判卖药人的人品:“还想藏假?看得出你就是个湿心潮肺的人!”那年代,被骂者绝对不能还口,因为谁都知道他大姐夫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
苍术贱,贱得自在。我刚初中毕业时父亲去世,眼看高中读不下去了,那两年挖苍术挖得梦里流汗,可是每斤只能卖上8分钱;后来涨到1角2分,却难得挖到了,山上都被人搜过好多次,最细小的植株都难能逃脱働头豁亮的眼睛。分明知道不值钱,可是又到哪里去弄到值钱的东西呢!就像我们农村孩子到小镇上卖苍术一样,受人唾骂,任人编派,我们生就了这“贱骨头”,奈得他何!张站长一打开那白银似的香烟盒,抽出一支烟在盒盖上慢条斯理地戳着,我就知道我的半篮苍术要触霉头了。这时候我多半拎起篮子就走,到家母亲问我怎么没卖掉,我只好说张站长生病没开门,或者说他姐夫生日,他喝酒去了。
苍术没能和我一起走出来,它一直就在乡野里,春天发叶,夏天开花,秋天结果。但卖苍术给了我人生有益的“忠告”,那就是决不能做一个“湿心潮肺”的人,并且骂人和被人骂都是一种人际关系的需要,就像苍术熏死蚊子和蚊子被苍术熏死,都是一种生存哲学一样。我虽然对医学或厚黑学知之甚少,但是在我稚嫩的心灵中,只要一提起药材站的张站长,我就觉得单凭他收购的这些草药把一些垂危的病人治好,简直有些自欺欺人。
蓼竹可亲
寥竹,也叫箬竹,或寥叶竿子,是竹中的娇小者。高不过2米,粗不过小指,叶却大得惊人,通常一片蓼叶长度有40多公分,最长可达50公分以上,宽也在10公分左右。可以说,在所有的竹类里,没有哪种竹子有这么宽大的叶片。如果说有的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那么,寥竹就是头脑发达,肢体简单一那顶在上面的叶子仿佛就是它的头颅。
我们乡下居家周围到处都有寥竹,在小河边,在坡坎上,在树林间,甚至在庄稼地头。平常不把它当做有用之物,任其生长,任其荒疏,甚或砍了做柴火,伐了扎篱笆。枯死的茎杆和叶子与柴火别无二致,一如隐士和农夫在山中坐道,都是目光朝下,素面向上。
但是你不能说寥竹没用,寥竹的用处在它当用则用的时候,在别的物什无法替代的时候。寥竹纤弱的肩上扛着神圣的使命。
比如夏天来临,雨水跟着到来,农民去耕作或赶集市要戴顶斗笠,这斗笠骨架里的夹层就是蓼叶叠成的。寥叶斗笠最能避雨,又轻薄利朗,青青的竹叶尸然活着,在雨中焕发生机,故而有“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需归”的高吟低咏。更主要的是,寥叶斗笠养头,它仿佛在释放着生命的因子,即使是炎热的夏天,戴它在头上,仍然凉悠悠的,似乎有风在吹过,有绿意在焕发,有嫩绿欲滴的鸟鸣在流曳。倘若听雨,这便是最真切的雨声,起初一点一点,清晰可辨地敲响在耳廓,继之成片成流注状交响起来。你会想,雨亦能语,这是盛大的演说,是热烈的辩论,是高屋建银的呼吁。没有哪一个能说会道者有如此的底气,让你的头颅变成一只录音机,或者是功放器,让思维顺着雨水源源不断地走向土地,渗人根须,乃至在静夜升上一株庄稼的叶脉,灿亮成一颗夜露或者珍珠。
比如端午来临,寥叶又派上了另外的用场,乡下人用它来包粽子,清莹韧实,箬香袅袅。甚至连根扎绳也不用,寥叶两片,它们拥抱,交好,配合极为默契。寥叶粽子不粘连,不外溢,吃完后寥叶上干干净净,它们就像来到人间完成一件重大任务一样,走的时候两袖清风,只留给你两颊糯香,一腔感激。所以老外来我们国家过端午,说粽子这东西好吃,要是外面一层绿色蔬菜稍微软和一点,那真是好极了——原来他连寥叶也不忍舍弃。
比如我们制成精美食品中的豆皮,也是寥竹的功劳。只有寥竹竿,那么直,那么细,那么光滑,在滚沸的豆浆锅里一头钻下去,起身,捞起一张半月形的豆腐皮儿,在阳光下稍稍一晒,迅即变得金灿灿,银闪闪,厚薄均匀,形制完美。你要是制作豆皮的能手,就不会放过这寥竹秆上的一味异品——豆皮棍。当然不是吃寥叶秆子,而是吃包裹在秆子上的厚厚的豆皮册。我之所以说它是“册”,完全是按照书籍的形状来设喻的。一张张豆皮被揭去,留下棍子上的那一层层,久积成册,恰如一册单行本;更有味道的是它的韧劲,或烹或炒,或熘或煮,总能吃出它的性子来。设若人的性子能入豆皮棍,那就堪可咀嚼乃至寻味了。
比如扯挂面的面筷子,也是由蓼竹秆子胜任。二尺来长,刮得溜匀,攀上面条,拉扯之后插进筷眼,各司其职,从无一根站错队的:我惊异于村人胡老爹的巨大面钵,更对他都似乎数不清的面筷讶然。—个箩粉匠除了当日用挂面交换来的几斗小麦,他所有的只是这面钵和面筷子,或者还有墙角那方一人多高的箩柜:胡老爹去世后,没听说他的后人有扯挂面的,想来那面钵、面疾和箩柜都没有得到传承。如今想来甚为可惜了。
我没能做乡下的一株蓼竹,但是总隐约听到寥竹说,站直点,哪怕你很纤弱。于是想到寥竹筷子,并且由此想到,再找一个直性子人做伴侣,那才般配。谁能一辈子承受一根直筷配根弯筷的现实呢!
这却很难。
红泥小火炉
傍晚,在老家。看看天暗下来,好像要下雪了。于是上小阁楼上翻翻找找,居然找到一个火钵,红泥的,土窑烧制,圆底,方沿,6寸来高。把它安置到火炉框子里,正好,仿佛原配一般。
也许就是那只温过“绿蚁新醅酒”的红泥小火炉,从唐诗里一下子就走到我的脚边,1000多年的冰霜雨雪并没有消损它沐过唐风宋雨的容颜与姿态,反而更加古色古香。我感受着炭火的温情,心里暖融融的。于是想到“大襟长褂罩深寒,双手炉间随意颠”,想到我们乡下的老人烤火的那种情景,拙朴中透着儒雅。,闲逸里藏着冥思,他们自然而然就把小火炉当成了煨酒的工具。
其实,白居易写那首《问刘十九》时,是在今天的浙江丽水市松阳县;另一首《刘十九同宿》中说明了诗人的这位好友是当时的“松阳处士”。浙江与我们安徽毗邻,气候差不了多少,在冬天一样的寒冷。至于冬天浙江人是不是还在使用红泥小火炉,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里的人(乡下)也多习惯在冬天烤火。我有一个亲戚的商业伙伴是浙江丽水人,他来我们这里,用火炉烤起火来像模像样,一点也不比我们外行。
早些年,我们这儿无论老少都在寒冬腊月备一只杉木小火炉,多呈四方形,八寸见方,上面安装木条把柄。也有圆形,面置扇形木板,可以代替凳子坐。火炉内均放置一只粗窑烧制的红泥火钵,或方或圆,可以盛饺木炭、窑枚(烧窑时留下来的碎木炭)或夫炭(锅灶里取出而后熄灭的本炭),由一两颗火种引燃,覆盖一层薄薄的青灰,一炉火可以用上一整天:人夜只要保留火种,第二天加人炭头,便可接着使用。
小火炉一般是老年人使用的专利,孩子上学也有提拎着的,上面放上一片瓦,以防大风吹起,一会儿就燃尽了。大孩子为小孩子拎火炉,是助人为乐,小学作文的素材不少来自这儿。也有调皮的孩子弄翻了别人的火炉,碰碎了红泥火钵,少不得要赔一个,虽说一毛钱一个,那时可是一个男劳动力的大半天收入。
有一年,我的一个广东朋友来,正好赶上老冬天。他看我们每人脚下踩着一个杉木火炉,十分惊奇,他并不知道这是用来取暖的。可见这物什往南方就难以见到。,其他地方虽有火炉,可能都是有别于这种方格子的泥巴火钵的东西。这种火钵的好处甚多,比如可以取下来,任意放到站桶、暖桶或是烘罩下,随取随用。要说明一下,站桶是摇篮的兄弟,它在小孩能站立的时候,把孩子箍在里面,确确实实是一个桶。暖桶是老人的专利,有坐厢,有靠背,下面放上火钵,上面偎着幸福的梦幻。烘罩则是篾制的专用来烘烤小孩衣物尿片的笊篱——有了先进的取暖器,它们都已次第退出了自己的历史舞台。
我怀念火炉,更怀念由于火炉的温暖提示而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些熟人的影像。我的祖父就常常将火炉掩在一件灰布长褂下面,我的外祖母依靠火炉的支撑艰难移动老迈的身体,我的父母一直不怎么喜欢用火炉,因为他们都还没到衰老怕冷之年就早早过世了。我和妹妹曾经抢过一只轻便的火炉,结果让它散架了,火种撒了一地……今天说这些,心里不乏温暖,更多的是为了找回一些情感上的缺失。
马灯
在我的记忆里,马灯似乎与马无关,而与牛关系倒很密切。
乡下养牛,最关心的莫过于母牛产仔。瞅准了那夜,牛棚的门口总会吊起一盏红光朦肽的马灯。父亲忙进忙出,母亲频频问询,除了浓重的血腥味,我不知道他究竟帮上了母牛什么忙。月子里的母牛,喝过几次豆浆掺红糖的“补液”,一边是微光的马灯,一边是两颗贮满感激的明眸。这印象到现在仍然历历在目,一盏不灭的马灯照彻牛棚的寒夜,照亮那一对母子无声的感恩。
我离开仓园畈的时候,随手提着那盏锈迹斑斑、护罩松动的马灯。那一年,宜城举行了一次大型灯展,据说收集了数以千计的各式灯饰。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乡下那种白铁架子里嵌进玻璃罩的马灯在城里已经很少见到,要我寻一两盏给他,也许在灯展上能占一席地位。其实他哪里知道,乡下这种提着走夜路的马灯,几乎家家都有,有的人家竟多达数盏,有大号的,有微型的,有双灯头的,还有彩罩的。只是他们一直在用着,你即便掏钱买,他们也不一定卖给你。若干年后,我曾试探着去谋取一位邻居家的彩罩马灯,他没给,听说古董贩子已经光顾好几次了,只是价钱没讲好。
我多少有点后悔送掉了自己里的那盏马灯,尤其是在想起我的父母的时候。有时,一件碍手碍脚的物什,你恨不得将它扔得远远的,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是一旦真正弃了它,转过来想它的好处,想它那么贴心樊肺地跟着你为着你,一种身边人突然离去的感觉油然而生。一次回到乡下,住进老屋,半夜时分突然接到邻居一老人去世的消息,而外面黑咕隆略。屋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抓捞了,手电没有,火把没有,就想此时若是泽尽马灯尚在,“咔嚓”顶开护罩,“吱啦”点燃灯芯,“咯咯”摇响提手,任凭夜黑,任凭风吹,任凭道路坑坑洼洼,那一团红光就暖在心里。
此时默读那首《马灯》,便会有一种亲切感从四面聚来,乡野的夜色像一匹薄布,被马灯照得透明:“想起故乡的雨夜/一盏穿透雨帘的马灯/将黑剪开一个缺口?/照着老队长的脚印/趟进一户又一户的家门/然后?驻足村头的场院/守护着玉米大豆们安逸的鼾声。”经常提着马灯在我们村子里嘘寒问暖的虽然不是老队长,而是我的一位表爷,一位曾经做过会计而后做着保管的老人,但那年月,他能像更夫一样挨家挨户提醒人们防火防盗地震(一度时间家家搭起了防震棚),实在叫人连同他手里的马灯一起长久记得。
“谁家有马灯卖?”又是古董贩子在村里叫喊。其实不要说马灯,就是其后普遍使用的煤油台灯也几乎绝迹了。20年来,我们使用的都是电灯,没有什么样的灯光能够与它抗衡,也没有什么灯饰能与各式各样的电灯造型媲美,似乎只有一个关于菜油架子灯的谜语还有些古朴的气息:四根柱子八根枋,架起锅来烧面汤。
—次意外的邂逅,我在我的一个亲戚家居然看见了久违的马灯:它就挂在内房的墙壁上,被擦得锃亮,玻璃上一尘不染,连灯柱灯盏也不见一点锈迹。我把它拿下来,撑开灯罩,准备用火柴点亮它:没油亲翁说我的遗憾随之而来,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过往岁月的印记。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为这位亲戚托人买过煤油的,浑时煤油凭票,一次只能买半斤而已。这盏马灯是记得的,我们这一生谁又不记得呢?
设若不是目击口传,乃至文字记录,后来人谁又知道有一种叫做马灯的照明器具?人类从松明火拒中走来。从油灯电灯下走来,向不可知觉的光明中走去,未来的夜晚。是什么带给我们以异样的光芒?这恐怕绝非声光电气所能涵盖的:然而,有一点是肯定的,珲就是,再也没有“马灯”这么具有生命质感和生命声息的词语了:当马和灯走到一起,那是多么富于想象多么令人警醒的一个意象啊,即使你对于诗词曲陚毫无兴趣,面对马灯,你就是面对一个有声有色的生命;当一个生命在你面前能灿然发光,我们说,拥有它便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我因此怀念老家牛棚门口的马灯。
向阳的树
向阳的树温暖,幸福,在冬天仍然显得油光满面。它们占足了那么多的阳光,生长速度似乎也就快了不少。一根笔直的树干伸上去,像一躯不肯弯下的腰脊,在一大片树林里煞是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