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悲哀谁都有,谁不把自己的悲哀当悲哀谁便是最悲哀的,这是陈沫发给顾城的短信。顾城不明白她的用意,许是他根本不想明白吧?昨天他在湖边看书时,遇见了上次给陈沫搬家时夸他帅的那个女生。女生说陈沫最近心事重重,人也变的沉默忧郁了,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整天把笑挂在嘴边,但是自从你去过我们宿舍后她就变了,变的不爱说话了,整天就是看书,你们最近都没有在一起吧,她经常自言自语,说希望顾城也就是你能够重新振作,能够开心,能够满怀希望的继续生活下去,其实她很想为你分担,但是你不想告诉她,她便没有问过你,她告诉我你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但是你并不坏,她说你很优秀,心地也善良,虽然我并未和你交往过,但是我看过你写的那部短篇检查小说,写的真好,可以看的出你是个心思细腻而且博览群书的人,看了那篇检查我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我相信陈沫选择你是对的,虽然你和她现在有点疏离,但是我还是很看好你们,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很诚恳,并非游戏人间的肤浅之人。最后她对我和陈沫的爱情表示了衷心的祝福,她祝福我和陈沫能够天长地久。
顾城在操场上孤独的行走,他知道冷落陈沫是一件对自己很不利对她很不公的事,他不该让她伤心难过。他犹豫着给陈沫打了电话告诉她,说我在操场等你,我想和你一起散步。陈沫很开心的说你等我,我马上过去,他在光线微弱的暗处等待她。他看见她在操场的西北角东张西望的找寻。他从暗处走向她,她看见他便飞快的跑过来,像久违的恋人终于见面那样紧紧的搂住他。她握着他的手仔细的打量。他微笑的望着她漂亮而忧郁的脸,忍不住俯身亲吻了她,情不自禁的吸走了她嘴里的唾沫。
周围很安静,他们手牵着手缓步走着,他们不说话,她不时的抬头看他,他对着她微笑,借着黑暗皮笑肉不笑的回应着。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顾城问她,说陈沫你想知道我曾经的故事吗?她摇头,说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开心的就放在眼前,不开心的就放在心底,谁都有过去,不能够相互珍惜倒不如相忘于江湖,谁与谁擦肩而过,谁记住了谁的美好,都经不起时间的推移,离开后总是免不了会淡忘的。顾城说你说的对,谁与谁擦肩而过,谁与谁记忆深刻,没有结果时都逃不脱相忘于江湖的命运。她笑,说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忘记我,即使我们日后成了过客。顾城也附和着微笑但心里难免伤感。
谁也不是谁的谁……
深夜的时候他紧紧的拥着她,她一动不动,他们在操场的中央享受这纷繁杂乱的世界难得的片刻安宁。
和小雪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在夜的星空下笑的飞花带雨……
顾城一把推开陈沫,向远处奔跑,她在身后喊他的名字,那声音仿佛是天空中和小雪的呼唤。
顾城把陈沫一个人丢在操场,自己穿过静寂的树林,走过湖边石子路,又踩过许多个窨井盖子急急的奔上9楼推门进了宿舍,他像是失眠多日的抑郁症患者,突然找到了睡觉的感觉,飞快的脱了鞋子衣服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他在梦里和陈沫紧紧拥抱,和小雪却推开了他们,说你怎么可以抱着别的女人睡觉,不道德。他苦笑,说别用道德衡量爱情,如果你拿道德来衡量爱情,那么没有一份爱情是纯洁的,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自私的东西从来都不被道德所允许。和小雪抽出刀子威胁他,顾城大义凛然毫不畏惧,说你捅死我吧!既然你这么恨我,你杀了我好了。她举起手中的刀子,一道洁白的光掠下,可不知怎的刀子却插在了陈沫的胸口上。陈沫看着流血的胸口,声嘶力竭的叫喊,说顾城快救我,我不想死。顾城站在旁边惊呆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看着她一点点虚弱,一点点瘫倒在地,直到闭上眼睛。和小雪很得意的看着他,他很忧伤的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陈沫。刀子还滴着血。顾城双腿发软跪在地上求和小雪一并杀了自己,可是她不愿意。他夺她的刀子,她不给,他们开始激烈的争夺起来,也许是偶然,刀子不偏不倚的插进了和小雪的胸口,她缓缓的倒下,眼睁浑圆愤怒的看着顾城。顾城大声的否认,说我不是凶手,我不是凶手!血把他脚下的土壤都染成了红色,他低着头捧起一把浓乎乎的散发着热气的鲜血,竟然毫无感觉。为什么我不感到恐惧了?顾城痛苦的想。
许久,他转身离去,回头看了躺在血泊里的陈沫和和小雪。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在一个花开遍地的山前停下。山坡上布满了坟冢,坟冢上长满了茂密的草和鲜红的花。两个身穿洁白衣服的女孩子在坟冢间奔跑,一个往东一个往南。山的那边压过来一片浓黑的云,两个白衣女子消失在黑云下。他四处寻找都没有结果。雨下的很大,还伴有耀眼的闪电和震耳的雷声,他一个人站在雨里祈祷她们还活着。他好象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暑假,下着大雨的午后,他一个人站在雨中祈祷和小雪说的并不是真话。
大雨疯狂的下着,他睁着眼睛失魂落魄的站在坟冢遍地的田野中,看着坟上的鲜花被雨水淹没。
叶凯喊顾城起来去上课,顾城醒了,忽然想起昨晚把陈沫一个人丢在了操场上。他赶紧穿好衣服,顾不得刷牙洗脸飞奔向操场,寻找了一会没有发现她的影子。他拨打她的手机,关机了。顾城心想,学校里那么多保安,她应该不会有事,于是很放心的回宿舍洗刷。到达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了,他从后门溜进教室找了个空位坐下。老师正在划重点,说大家把所划重点全都记下来,这段时间好好背诵,考试的时候能用到。同学们很认真的做着笔记,顾城因为昨夜睡眠不充足,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醒来后老师已经夹着书本踱出了门,他看着老师的背影像看陌生人那样漠然。
这几天只要进了班,就是不断的划重点。翻开书,每一页都划了横线。《货币银行学》老师告诉大家把书本从头划到尾都背下来,期末考试肯定能及格。有人问他不划也不背会有什么结果。他说结果会很严重。又有人问他会严重到什么地步。他说会严重到很严重的地步。他以为自己说的很好笑,站在讲台上扶着眼镜兀自笑起来。底下无人应和,他不笑了,抽出烟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那神情仿佛在说——哥抽的不是烟,是雪茄。
此次考试前的气氛已经不如去年那样紧张了。911宿舍的人整天打麻将玩扑克。顾城因为不会打麻将又不会玩扑克,所以室友们玩牌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顾城的诗》,他感慨自己和诗人既然是同名,他看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时他情不自禁的读了出来。叶凯对诗人顾城颇有了解,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才华,说顾城是个很多情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个血刃自己老婆的刽子手。他还告诉我顾城的老婆也是一位诗人,名叫谢烨,据说现在还活着。谈笑间他出错了牌,骂了句‘娘西匹’。顾城以为他说错了,说你刚才不是说他亲手血刃了自己老婆吗?怎么又来个据说现在还活着?叶凯连说抱歉,说不是他老婆活着,是他情人还活着。顾城又问,说顾城为什么要杀了自己老婆呢?叶凯说是因为没有平衡好家里的红旗和外面的彩旗才导致这一悲哀的结局。顾城问他顾城是不是因为写着一手很不错的朦胧的诗歌才出名的?他答非所问,说瞧瞧,老婆命苦啊,有外遇的男人心就是狠!
顾城看了会诗歌,拿出手机看时间,想起来已经有好多天没和陈沫联系了。自从那天晚上他推开她,自己独自走掉之后就没再见过她。他给她打电话,她不接。他又给她发短信,她不回。他无可奈何只好睡觉,睡眠是人最好的伙伴,比老婆还好呢。
梦里,顾城学会了打麻将玩扑克,他和室友们玩的昏天黑地,他把他们都赢哭了,他得意忘形的笑,他们很不服气的骂他小人得志!
考试已在眼前,顾城拿着书本去天鹅湖想找个石桌认认真真看会书。到了天鹅湖他才发现到处都是人,像农贸市场一样到处人山人海。
他随意找了个人窝钻进去。
经过艺术学院人群时,他搭住一个头发直立的人的肩膀,说期末考试你表演什么节目?头发直立的人转身伸着脖子打量他。旁边一头长发的人打掉他的手,说你他妈的占我女朋友便宜,还想活着见到监考老师吗!顾城的手几乎被打的脱臼了,他愣了一刹那缓过神来,原来短发的是女生,长发的是男生。他泱泱的走开,那个头发直立的女生冲他灿烂的笑。顾城盯着她摸棱两可的胸部,竟然不敢确定她的性别。
徐竞从另一个人堆中走到顾城面前,说你干什么呢。顾城问他,说那伙人是什么系的在干什么呢?徐竞转回头看那几个人,说那几个家伙啊,不认识,好象是在讨论考试题目呢。顾城一听他们搞到题目了,忍不住好奇就要过去看个究竟。徐竞拦下他,说别去看了我担心你胃痉挛。顾城偏不信,他拨开徐竞的胳膊冲了过去,使劲钻进严丝合缝的人堆里。他们手里拿着刀子镊子钳子等金属工具,石桌上一只很有膘的蛆痛苦的挣扎着。顾城指着被他们折腾的奄奄一息的小动物高声斥责,说你们这群人还有没有人性了,这不是虐待小动物吗!活体实验那么残忍的事你们都干的出来!他们握着工具茫然的看着他,顾城感到胃真的痉挛了,他匆匆的挤出人群。他向徐竞呼喊,说你别走啊等我。徐竞没回头。顾城向那伙人歉意的笑了笑,说你们继续解题吧!不打扰了。他追上徐竞,说那几个人应该是生化学院的。徐竞只顾自己走也不搭理他,他拉住他,说徐竞你知道蛆是单细胞生物还是多细胞生物?徐竞甩开他的手冲到路边的垃圾筒呕吐起来,吐完后抹着嘴巴,说你他妈的有胃没胃!顾城说我有胃而且胃口很大。徐竞无奈的摇头,说你生前不是蛆就是苍蝇!顾城说我生前是精子和卵子的结合体。徐竞低头叹息,说你他妈的哪好玩去哪玩,别再跟着我,再跟着我我可就翻脸了。顾城说你本来就是二皮脸,翻了一层还有一层呢!吓不到我,你翻你的。徐竞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说这样行了吧!别再跟着我了!
顾城站在原地,头顶的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脸上。他睁着眼睛,视网膜上顿时充满了五光十色的斑斓。他差点摔倒,晕眩使他不得不扶着身边的大树慢慢恢复。很多人有说有笑从他旁边走过,像风一样自由轻快。他多渴望像他们一样。别人可以很严肃的微笑,很轻佻的庄重,但是他不能,他只能很轻佻的微笑,毫无严肃感的庄重。他令人难以捉摸,有时是高尚的,有时却是低俗的,所以他的行为言语总是显得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讨厌他的人多么讨厌他,而喜欢他的人多么宽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