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五更的时候,下起了雨,窗外是墨黑的天,夜风吹过庭园,依稀能听见雨点沥沥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姜南睡不惯西洋床,软软绵绵的让身子更不舒服。她睁眼看着被微风吹起的窗纱,累了又闭上眼,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天边泛白。
床边楠木小几上的黄铜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尖锐的铃响无所顾忌的打破了整个房间的寂静。褚枭启终是被闹醒,伸出手一把将听筒放到了耳边,睡意朦胧的双眸半睁着,眉头却是紧紧蹙着。
“我的爷,您终于醒了,得起了,府里那边……”
“滚!”
房间里的灯光并不明亮,被纱帐笼罩着的壁灯开着,是一种昏昏的红黄色。他看着姜南睡得并不安稳的面容,感觉心中那股微妙正奇异地扩散开来,嘴角渐渐浮现出笑意,情难自禁的缓缓俯下身,吻上了她唇。
姜南心中徒然一惊,蓦的睁开双眼,瞪得浑圆。纤细的手从被单下迅速伸出,下一秒狠狠打在了那张俊美的脸庞上。他已经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已经将她活活从人间拉到了地狱,还想要怎么样?到底还想要怎么样呢?
褚枭启看见,无比清晰的看见,那双瞪着他的眸子里,是无止境的恨与怒,粼粼波光中还含着无法隐匿的痛和绝望。他心下一阵抽搐,旋即笑意更深:“原来你早醒了。”说完,无比爱怜的将她拥进了自己怀里。
姜南似是一惊,用力推了他一下,但这一推全身竟是隐隐痛了起来,只听他在耳边低低的说道:“你别动。我得走了,你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要什么缺什么就跟管家黄栓说。”
他的手很温柔的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她却只是紧闭双眸,枯瘦的双手死死握着被角。他与她贴的那样近,可以闻到从她的身上特有的带着她体温的芳香,于是,拥着她的手力道加大了些,挚热的呼吸在她的耳边拂过。
“等我回来。”
许久他才不舍的起身穿衣离去,一场无声的较量似就此终止。姜南的心神依旧摇曳不定,只觉得呼吸不顺,下意识的把手按在胸前,触摸到的竟是那块和田羊脂白玉,从昏黄的灯光下看去,那镂空雕刻的‘南’字,竟显得那样苍黄、脆弱。
心在抽搐的疼痛,哽咽压抑在喉咙深处,一种自肉体深处泛滥而上的绝望,寒冷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他用心呵护的璞玉终是被人当顽石糟蹋了,想到这,姜南的心像被撕裂般狠狠痛着,双手捂住脸,隐隐的啜泣声象一支单调而不间断的曲子,幽怨的充斥着整间屋子。
再次睁开眼,已是中午时分,雨似乎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样子。阳台的门是虚掩的,窗户也敞开着,米色的丝绸窗帘飘荡在空中,和着夏风嬉戏。
姜南这才看到阳台外面挂着个金笼子,里面站着只鹦鹉,许是饿了,虎皮花纹的翅膀扑腾的直响,见着姜南起身走近,聪明的想讨好,一个劲叫着:“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姜南裂开苍白干燥的唇,勉力露出一个笑容,手轻轻抚上笼边,半响,才对着鹦鹉凄凉说道:“这种爱真残酷,明明是自由飞翔的鸟,偏要关到这笼子里,得到了金玉美食,却也失去了活着的本质意义了……”
鹦鹉自然是听不懂她的话,叫嚷了好一会子见没有食物,在笼子里跳的更是活跃,伸着脖子又叫着:“启少,启少……”
姜南心里一紧,突兀转身见屋内并没有来人,这才松了口气。不再说话,只穿戴完整,恍恍惚惚开门下了楼。客厅里站着的仆人本围在一起笑语,见着她,竟都规规矩矩站好,一脸恭敬齐声道:“姜小姐好!”
姜南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尽管在心里嘲笑自己,她还是轻轻笑了起来,淡淡道:“劳烦帮我叫辆车。”
“姜小姐,启少吩咐过,您以后就在这住下,这些下人也是特意买来伺候您的。我会派人前往德春园将小姐的东西取来。启少还说,小姐以后的堂会应酬演出…一律取消。”
说话的男子正是管家黄栓,虽年纪不大,却是一脸精明能干。听到褚枭启的名字,姜南只觉浑身犯冷,心里无比感到厌恶,嘴上不由得挂着讽刺的笑容,徐徐说道:“即使皇帝老子还在也没有规定过不许唱戏吧,荣生班几十百口人还靠着我吃饭,难不CD搬到这屋子里来靠你家启少养着!”
那黄栓没成想被她抢白了一番,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忙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个信封,毕恭毕敬地递交给她:“这是启少给您的。”
姜南疑惑的拆开信封,抽出折叠整齐的两纸张,打开后上面字迹清晰写着山腰别墅房契,屋主是她的名字,另一张是十万块现大洋的取款票据。她一张脸苍白着,人一动也不动,原来她竟比长三堂子里的要值钱些,嘴上微微冷笑着,眼睛却始终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一纸房契。鹦鹉圈着还不够消遣,还要买个'笼子'养人,真是可笑……
“姜小姐,您看….”
她缓缓抬起头,依旧笑着,只是眼隐隐的有一些酸痛:“没有车,我自己走罢。”说着将两张纸连带信封一起塞入那黄栓怀中,头也不回就出了大门。
黄栓正在原地踌躇,可见她这样铁了心要走,也不敢怠慢,匆匆唤来了车子,开着车子便追上了踉踉跄跄走着的姜南。
褚枭启抵达宜兴的时候已是夜色笼罩,以免打草惊蛇,他带着许朝阳和两个副官,没要人通报便闯进了参谋部。站哨的侍官见着那身军装,皆是站得笔直敬礼。他用皮鞭敲了敲杨木椅,坐下环视四周,对着奉茶的侍官一挥手,浑不在意道:“去将这次负责剿匪的一干人给我召唤来,立马就去。”
那侍官不敢怠慢,挺着胸应了个‘是’便火速跑开。
一刻钟不到,宜兴的参谋长、驻守使及骑兵团团长已是恭敬的站在了褚枭启面前。一众人早耳闻这少主子是花天酒地里泡大的半吊子,所以今儿早早就设了花酒宴候着,并命了人在城门口相迎,只是不知此时为何这主儿竟是无声息就闯进了参谋部。
褚枭启抬眼看了看站着几人,缓缓开口道:“不知几位对这次剿匪行动有何好的计划?”
“回启少,属下早命座下第四连候在平城,那大枪大炮早对准土匪头子的窝,只等启少一声令下,那匪窝便立马成炮窝。”说话的是骑兵团的团长,他本就是个草包,胸无半点墨水,当上这个团长也不过是靠着他老子是褚建华身旁的副官。
那驻守使见褚枭启没言语,忙又卑躬屈膝说道:“启少放心,您在宜兴的行程,属下全安排妥当。剿匪一事不需担半点心,只是攻成后还望启少在大帅面前多美言几句。”
褚枭启脸色浑然一变,狠狠掐灭手上的烟头,冷冷斥道:“都他妈放屁,不需我担半点心,那大帅派我来做什么?观光赏景?寻欢作乐?”
几人蓦然一惊,这和传闻中的人半点样子也对不上,吃了个哑巴亏只得垂首连连赔笑。其实,但凡有脑子的人都是能够想到,本加强人力就可剿灭的匪窝,大帅亲自指派褚枭启亲征,无非想的就是试探自己的儿子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只是剿匪就动用上了大枪大炮,若来日真打起仗来,你梁团长准备拿什么对敌人?明日午时前把土匪窝里几个当家的详细资料给我送来。后日一早,从平城和宜兴夹攻,若那窝匪贼听劝从军倒也罢,反之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完端起桌上的青蓝釉茶盅,碧绿卷曲的茶叶遇着沸水早舒张开,薄薄的唇对着盅沿吹了吹气,温热的水里带着龙井特有的香气萦绕在舌尖,末了,他又抬首徐徐道:“不过几百来人的土匪窝,你们若是失败了,我看这大概也是因着平时里日子太好过,趁早滚到前线守阵地。”
放下茶盅,他起身用鞭子敲了敲军靴。身旁的亲信向来明白,他手上一旦握着鞭子,总是要敲着什么才安心的。
“当然,若是赢了,自然是有赏的。”
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人却是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参谋部的大门。站着的那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叫嚷着:“启少,属下备了酒席为您接风…启少….启少…”
见那身影早已上车离去,几人傻站在原地疑惑不已,这怎么跟传闻中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