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家堡。
由门人禀报,淮安康世东等五人便在门外等候。
一连三次,都是拒见。
康世东见祖父如此坚决,知晓是自己与爹理亏,毕竟多年来从未回过康家堡尽孝。
于是,他一仰衣摆,便端端正正跪下,大声说到,“不孝子孙康世东叩见祖父。”
其实康家堡如此之大,康堡主定是听不到这一声声,反而是听到门人禀报却不能违背吩咐所以候在门内的康明,此时紧锁眉头。
“爹,世东他跪在门外,前些日子下了几天雨,地上潮湿,您先让他进来吧。”康明求情道。
康堡主端坐在大堂正位之上,端起茶杯,细细品尝,相比门外的康世东,反倒是手里这杯好茶更有吸引力。
虽已是四五月份,满国地处偏北,依旧寒冷,更何况阴雨连绵,地上更加潮湿。
康世东本就有腿疾,在寒冷潮湿的环境本就刺骨之痛,而此时又跪在地上,旧疾引发。而他不言一声,只是跪着。
庄严墨云见他一直跪着,劝解几句也未让他起身。
淮安知道,若不是康堡主让他起身入得康家堡,他怕是跪上三天三夜也是会一言不发的。
几个时辰后,天已经有些暗,更加寒冷了,而康家堡也无人出来,康世东也一直跪着无言。
淮安知道此时出言劝解也是无效,便抬头看了一眼康家堡的镀金匾额,走上前,对着那侯着的门人说到,“夏朝二殿下江淮安求见康堡主,请你立马禀告。”
不过一柱香,门人便引了江淮安入内,也独是她一人。
康堡主冷眼看着这青衣女子,年轻倒也貌美,不似他人口中的嗜血。
“二殿下好大的威风,请问见老夫所为何事?”康堡主端起茶杯,让侍女给淮安也上了茶。
淮安瞧着康堡主身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剑气英发,想必便是长子康明,他将目光越过自己,居然带着不屑与恨意。
一思索,便确定是上辈人之间恩怨。康堡主与康明对自己怀有恨意也不足为奇,毕竟康复康世东所有遭遇与自己所代表的江氏皇族脱不了干系。
向来有些心气的淮安此时已然有些卑微赔笑,“康堡主说笑,小女子不过是来看望康堡主与康大侠。门外……”
康堡主听此将茶杯重重扣下,已然是不怒自威,“二殿下,你不要管康家堡的家事。”
“既然是家事,康堡主就算是承认康世东认祖归宗。”淮安虽心惊却努力让自己镇定,毕竟在这种闯荡江湖多年的康堡主眼中,自己太过于渺小。
康堡主听此,冷笑一声,“认祖归宗,好,明儿,去请族中长老们,去祠堂。”
康家祠堂,十几位族中长辈端坐在实木雕花椅,而跪在中间堂下的,便是康世东。
“你爹康复乃是受了九九八十一棍,血肉模糊才走出康家堡,若你能受得了如此酷刑,我便准你入康家堡。”康堡主说到。
族中长老们本是议论纷纷,以着早被除去族谱名头,如今听八十一棍,便不多言。
这八十一棍乃都由内力极强的康家堡高手执行,且那棍都是千年古树,坚硬无比。这些落下来,若是常人,定是必死无疑。若本是高手,也定是重伤,半死不活。
那康世东本就有腿疾,也不会武功,自然受不了这样的酷刑。
庄严墨云若颁纷纷劝解康世东,“公子身体自然受不了这八十一棍,要不然等公子身体好些再来商量商量。”
康堡主见此,只是冷眼瞧着,未发一言。
而跪着的康世东也未发一言,却坚毅的挺着背,望着堂中各位长老。
如此寂静了许久。
此时,淮安缓缓出声,已然不像她本身的声音,可见她十分紧张而痛苦,“请康堡主行刑。”
康堡主若有惊讶的盯着淮安,而此时,除了康世东,他人都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她。
淮安缓缓蹲下,轻声对康世东说,“你若瘸了伤了,我寻遍天下也会为你找到良医。你若死了,我抬腿便走,永不再瞧一眼你这个丢下我的失信之人。”
康世东微微侧头,便看见淮安满含泪水的眼,却是装作一副轻松模样。他伸手点了点淮安的额头,“我答应你,我不会死。”
康堡主见此,大手一挥,“行刑!”
第一棍。
第二棍。
……
康世东已然紧闭双眼,咬紧牙关,身上已然是鲜血淋漓。
痛。只有这一种感觉。
一旁的长老已有些不忍,望向康堡主,却也只见他冷眼看着,不见丝毫紧张心疼的情绪。
庄严墨云等人更是再一旁看着,眉头紧锁,却也只能转过头不忍看。
若颁拉着墨云的衣袖,想让他出手相救,却无果。
淮安却是直盯着遍体鳞伤的康世东,已然红了眼,却不能有任何动作。她比谁都明白他的心意,他终究十分在意康家堡。
再不忍心看下去,她也要看。
淮安缓缓蹲下,看着几乎咬碎牙齿的康世东,她缓缓挽起衣袖,露出洁白无瑕的手臂,用另只手紧掐康世东的嘴,让他张嘴咬住自己的右手臂。
若是过于疼痛,淮安万分害怕他咬舌,固想出个愚蠢办法。
康世东一惊,本不忍用力去咬,但随着棍数增加,他疼痛得已然不能自控。
鲜血已从他的嘴流出,却是淮安的血。
痛,太痛了。
淮安紧闭着眼,左手紧抓着自己的披风,却是一手汗水。
七十棍下来,康世东已然快没了知觉,却迷糊的睁着眼,再也不咬她的手臂,只是勾着嘴笑,“淮儿,我没事,你别哭。”
淮安已然红着眼,却没让泪水流出。此时,康世东不需要泪水,他需要的是一个坚强的自己,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行刑者见此已停下,“堡主,若再有十一棍,只怕性命不保。”
康堡主冷眼看着,“你若想入康家堡,就继续受着。若不能受着,就请立即离开。”
此时虚弱无比的康世东用微弱的声音回到,“愿受家刑。”
“好,继续打,打他的腿。”康堡主说到。
庄严一听,立即跪下,“康堡主,公子他本就有腿疾,万万受不得这十一棍啊!”已然是老泪纵横。
“康堡主,墨云愿替公子受这刑法!”墨云也立即跪下,重重叩了几个头。
康堡主冷笑着,“你们凭什么替他受刑?继续行刑。”
这时,淮安缓缓跪下,重重一叩头,额头已然红了一片。
她抬起头,“康堡主,康复康将军乃为夏朝百姓保不受战乱之苦,被除族谱,而后所有遭遇,与我江氏皇族密不可分。剩下的刑法,身为夏朝二殿下,我愿承受。”
说完,又是重重一叩首。
若颁惊呼,“安姐姐,这剩下刑法你一女子怎能受得了,会要了你的命!”说完,已是泪眼汪汪。
已然是遍体鳞伤无法动弹的康世东,缓缓摇头,“不可以,我不准,淮儿,我不准……”
淮安回头勾着嘴角微微一笑,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了抚康世东散落的一丝碎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承受七十大棍过后的康世东虚弱无比,此时又更加激动,倒一时晕死过去。
淮安没再犹豫,转过头,对着康堡主又是一叩首,“请康堡主大人大量,给我这赎罪的机会。”
康堡主一直盯着堂下那看似柔弱的江淮安,却不知她如此坚决凌厉,这十一棍下去,怕真是性命不保。
康堡主冷眼看着,“你乃夏朝二殿下,老夫哪里敢对你动手,除非你立字据,生死病痛一切你自己承担。”
“拿笔来。”几乎没有疑迟,淮安便答应了。她不能再犹豫,康世东已然是熬不住的,更何况康堡主态度不明,又怕他反悔。
见她应得如此爽快,康堡主一愣,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复儿,康堡主眼中杀机一现,“好,我给你这个机会。行刑!”
开始一两棍,淮安痛得龇牙咧嘴,除了痛还是痛。
随后已有些迷昏晕沉,只晓得后背臀部定是鲜血模糊。
到最后,淮安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觉得自己定然是要将小命交代在这里的。
睁开眼,淮安发现眼前是枕头,随后痛觉跟上,趴着的淮安直把头埋进枕头。
“安姐姐,你终于醒了。你发烧昏迷了几日了,我担心死了。”若颁立即端来一杯温白水。
淮安因着伤不能躺也不能坐,只能趴着,“康世东呢,他没事吧。”
若颁一顿,“他,大概还好吧。安姐姐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康公子有康家堡一群人照顾,安姐姐却孤零零的在客栈。”
“客栈?怎么回事?”淮安一惊。
若颁有些愤愤不平,“当日安姐姐与康公子都晕过去,而那康堡主说,康公子受了刑便是康家堡的人,自然留在康家堡,而您就不能。当日您昏死又发烧,好在墨云偷偷跑出来,当晚送来药又请大夫,不然安姐姐你性命难保。”
淮安已然不想管其他,只是念叨着,“我只受了十一棍就昏睡了三日,他整整受了七十棍,受伤是不是很严重?”
淮安想起床挣扎着,却带动了伤口,更加疼痛。
“安姐姐你先安心养伤,若你这样子去见康公子,怕他也不能安心休养了。”若颁立即扶着。
淮安一思索,这话也有道理,便作罢了。只是让若颁去康家堡探望康世东,再告诉他,自己已然痊愈叫他不要忧心。
只见若颁疑迟一下,望一眼淮安,低头说到,“康堡主说,请安姐姐不要去找康公子。只怕我,也进不了康家堡。”
淮安自知如今身体也不适合去康家堡,修养几日再去问个清楚明白。
也不过几日,淮安伤未养好,身体依旧虚弱,却再也等不了,直奔康家堡。
康明候在那里,对着淮安一摆手,“二殿下何事来康家堡?”
“我只是来看一看康世东,请康大侠不要阻拦。”淮安万分恭敬,拱手一拜。
康明眉头微皱,“请二殿下不要再来了,既然他已回了康家堡,世东也不会再回安都。”
淮安一愣,急切说到,“我只是想看看他好些了没有?”
“无论是世东,还是家弟,所有的劫难都是因为你们江氏女子。我不能再让世东越陷越深,他将就在康家堡,做下一任的堡主。”康明冷眼瞧着淮安,“我们自会照顾好世东,二殿下不必费心了,请回吧。”
淮安眉头一皱,“这是康堡主的意思,还是康世东的意思?”
“自然是我的意思。”这时,康堡主从一旁走过来,打量一番淮安,“若不是看在你年纪尚小,当初之事与你无关,我定让你死在那十一棍上。”
淮安已不顾其他,立即跪下,“康堡主,求您让我去看一眼康世东,看完我就走。”
康堡主一摆手,“不用了,武林盟主的女儿高冷月,正在房间照顾东儿。二殿下,我的意图很明显,你应该明白。”说完,盯着淮安。
淮安一惊,顿时身体一愣,好不容易定下来,“康堡主,你这样做,康世东不会同意的。”
康堡主冷眼一笑,“无微不至的照顾,又是位美丽动人的姑娘,东儿怎会不动心。再说,都是武林世家,也更有话题些,门当户对,二殿下若是有心,大婚之日送些贺礼来,我定不会拒之门外。”
“康世东不会同意的,不会同意的……”淮安已然失魂落魄。
“他不是要尽孝么,那他怎会违背我的意愿。所以,我还是算二殿下早些离开,莫自取其辱。”康堡主一挥衣袖,“送客。”
房间里燃着安神香,空气里含杂着药的气味。
一身青衣女子轻柔的擦拭着床上昏迷男子额头上细细渗出的汗水。
他已经昏睡了几天,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让人不得不担忧。
高冷月拿着毛巾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打量着床上这男人,对他并不陌生。他是康堡主的孙儿,更是绝命阁的阁主。当年康世东创建绝命阁,不少地方都是高冷月出面打理。
当然,这是一个秘密。几乎很少人知道这个患有腿疾的康世东,其实武功超然,普天之下怕是没有几人能够敌他。毕竟无论是老酒鬼还是那个疯癫和尚,都是从大环宗出来的绝世高手。
而绝命阁,更是一大创举。几乎没有它不能涉及的地方,只要出钱够多,谁的人头都能送给你。
有更多的人担心绝命阁找上自己,更是提前将自己的名字挂起,似如从绝命阁生死簿中抹去名字。当然,价格自然让更多的人止步。
江湖之中,对绝命阁的阁主,都是谈之色变,纷纷说他下手之狠,绝不会留下活口,以至于无人见得他的面容。
高冷月瞧着他人口中的杀人狂魔,如今遍体鳞伤躺在那里,心中泛起的心情有些苦涩。
冷月缓缓抬起手,触摸他坚毅的脸颊,温柔万分。
她已是冷眼,没有任何人比自己更加了解康世东。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他的心情。如今他选择回康家堡,那自己就必然护让他安稳一生,任谁,都不能伤害这个男子。
门外有人说话,高冷月从窗口望去,冷不丁瞧着了江淮安与康堡主说些什么。
高冷月立马关闭窗,走到康世东床前,又拿毛巾小心翼翼擦拭着。
康世东醒来之时,天已然黑了,只剩下摇曳的蜡烛光晃得人眼痛。
身边靠着一女子,康世东眉头一皱,想起身倒杯水,伤口却被带动,痛得又是一头汗水。
动静惊醒了高冷月,她立马倒了杯水递给康世东,扶起了他,细心的垫了两个枕头。
“你怎么在这里。”康世东将水一饮而尽,“淮儿呢,她怎样了?”
见高冷月不说话,本就担心女子之身受不了那十一棍大刑的康世东,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看淮安的。
高冷月一把将其拉住,“你受了七十棍,她才受了十一棍,你更应该关心你自己,而不是她。”
康世东眉头紧锁,看了一眼高冷月,只是说到,“她比较重要。”
“你这样说实在是让我失望,那个女子已然将你变成毫无斗志的懦弱的废物,只在阴暗处求存。”高冷月大声训斥道。
“在她面前,我宁愿是个纨绔子弟,也不愿让她见到我满手鲜血和人命。相比威风凛凛的绝命阁阁主,我更希望是她身边的翩翩公子。”康世东勾着嘴,微微一笑,却是苦笑。
高冷月一顿,多想告诉他,自己懂。正如平日里狂妄的武林盟主之女,在康世东面前,却是个低眉顺眼的乖巧姑娘。
曾听说戏人一段话,真真假假,假做真时真亦假。这不由得让冷月心头微微一沉。
她别过头,“我虽花了不少时间研究那本兵书,可依旧毫无头绪。我一直也是心存疑惑,若是如此珍贵的神物,怎会将线索藏在人人贪恋的兵书里。”
“正是风头盛反而让人意外。另一点,武人哪里会有文人细腻,若是得了那兵书也只会小心爱护,怎会仔细研究其中暗藏之物。”康世东出言解释,顿一顿,“你一时解不出也算正常,可能就如预言,一切都有定数。”
这时,由侍女禀告康世东已醒的康堡主与康明已经匆忙赶来。
康堡主说到,“冷月,你几日未好生休息了,先回房休息吧。”
高冷月望了一眼康世东,便向两位长辈拜一拜,告退。
“不孝子孙康世东见过祖父,大伯。”康世东想起身叩拜,却被康明按住,“不必起来,好生养伤。”
康堡主直接在床前坐下,疑迟片刻,“你可知你中毒了,用量虽小却已是下了半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