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惊雷之下
暴雨再度降临在这座巨大的城市,刚刚躲在屋檐下的人们松了口气,而还在雨中收摊的人们便皱起眉头,诅咒着老天为什么不多让他们摆一会。也有风中快步疾行的人们在一瞬间被打湿长袍,虽然他们的鹿皮长靴拥有不错的防水性能,却仍然不能平复泥泞带给他们的烦躁。
就像飞奔在领主之地的狄安娜,即便黑马平稳而急速,却依然无法安慰她那乱如麻绳的内心。医疗馆很快便到达,她看着骑士抱着两度昏迷的西蒙奔进去,竟然在雨里发起呆来。她回想着医疗术士向她展现的一切,不经陷入沉思。
“太可怕了,这个少年的印刻里存在着底比斯河中一直沉睡的上古存在,无用的符文可以去掉,但那个存在却要靠他自己才能够驱逐!”
在那时候短暂的沉默间,医疗术士们用魔法粉在空气中写出这些字,狄安娜见到,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这个少年,究竟会是什么人?他来自哪里?底比斯河的伟大存在又究竟想要告诉他们什么?她跟上骑士的步伐,看着西蒙,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此时的西蒙看见自己立在一条澎湃的大河上,却丝毫不受那大河的影响,他的耳边满是轰隆隆的怒涛声,这让他一时惊异,不能言语。
“真是久远的时光啊...”面前的河水忽然'起身',它以河水化作一个沧桑老者的样子面对西蒙,威严而洪伟的声音让西蒙浑身震动。“没想到如今的人类的发展竟然把世界变成了这样,看来真如吉尔蒂斯所见,也许弥赛亚真的错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是夺取他人灵魂的恶魔?还是救人性命的天使?还有这是你的领地么,我不记得自己走到过什么神奇的地方。”
“恶魔?天使?啊哈哈哈哈哈,你就当我是个恶魔好了;这里就是你自己的体内,你无需多余的担心,你只需思考如何让我不夺取你的灵魂!”
“哼,如果你真的能够毫不费力的夺去,那还要和我费什么话?哪怕你是恶魔以灵魂为食,也绝不能平白无故拿走我的灵魂!”
“哈哈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可惜我并不是真正的恶魔。另外,你现在就在死亡的边缘。”那伟大的存在只一招手,巨大的水幕便浮现出来,上面映着昏迷在外的西蒙被盖上白布的场景。
“谁知道你所展现的不是诓骗我的幻象...”西蒙说着什么,却感到自己正在离开什么,他突然感受到巨大的陌生感和既视感淹没了他,无数的回忆突然涌上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他真的要离开这世界。
“如果你选择这么离开,那么你的身体就将属于我,但是我可以让你仍然活在这世上,代价是一份非常公平的契约。”
“不!”那种感觉俞加强烈,他感受到身体和灵魂分离的痛苦,他努力的挣扎却依然无济于事。
“不?如果你不依赖我的力量,你将会在这次昏迷中死去,再也无法回到你的故乡。”
少年忽然冷静下来,他已经几乎变得透明,却还是平静的望着面前的存在,问道“契约是什么?”
“你没有讨价还价,只有接受与否。”
短暂却又如同亘久的沉默。
最后的时刻,西蒙向天大笑道:“凭什么我要背负这样的命运?我不能让家乡的一切就这样消失!我不能!我必须活下去!所以来吧,恶魔,给我以打破命运的力量!”
在西蒙被盖上白布的时候,狄安娜失去了一切言语。曾经带给他感动的少年就这样走了,还是死在自己亲哥哥的手上,她忽然不知怎样去面对这一切,她双眼无神的坐在西蒙的身旁,不愿相信西蒙已经死去。
“走吧,狄安娜,牧师已经做完了祷告,艾吉尔会此付出代价的。”
“付出什么代价?他是帝国尊贵的红袍法师,他是底比斯城主的继承人,你拿什么让他付出代价!”狄安娜双眼通红,朝着威廉说,她的声音在不知觉间就大了起来。
“你是想说,艾吉尔是你的亲哥哥,还是你父亲的儿子?但是你别忘了,即便是现在的教皇,也都必须承认上一任的圆桌骑士比红袍法师的权能更大!而且我相信你的父亲的为人,他会做出公正的裁决。”威廉骑士的声音中虽然并无多么响亮,但却足够掷地有声。这声音敲击着狄安娜痛苦不堪的心上,不留一丝怜悯,多年前威廉骑士就是这样,哪怕他选择牺牲为了救你,都好像理所当然那样的决断和冷酷。
可狄安娜哪怕再怎么坚强,她也只是个女孩。威廉骑士只说完这简短的话语,便离开了小小的医馆。她看着威廉骑士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老去的父亲,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能否真的为这个出身贫苦的少年做出公正的裁决。
一阵凉风从精致的窗户外闯了进来,少女清楚的感到那股冷流穿过自己身体,她裹紧了自己本就单薄的衣物,看着西蒙身上被风徐徐拂动的白布。忽然间,天空中炸开一道惊雷,那一瞬间整个底比斯之城都被照亮,白色光辉扫过每个阴暗的角落,也扫过西蒙刚刚睁开的双眼。
西蒙重睁双眸之时,整个大地都为那狂风中的惊雷而震颤。狄安娜只感觉这惊雷的光辉太过耀眼,让她不得不遮住双眸。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却看见被白布蒙上的西蒙重新在那里坐起,他看着自己,眼眸里倒影着狂风暴雨和大地惊雷,表情绝然而无畏,仿佛上古行走世间的英雄,那气场教人生畏。
“吉尔蒂斯的气息…”少年回过头来望着狄安娜,他的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意,他从病榻上下来,衣袍破烂却看似毫发无损,发丝凌乱却步伐坦然,根本不像是刚刚昏迷时的模样。
狄安娜看着少年走了过来,恍然觉得那不是真正的西蒙,面前的人只让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她任凭少年把手搭在她握弓的手上,没有丝毫的反感和恐惧。
“看来给你这把弓箭的人并没有教给你弓箭的奥秘;以群星为名的弓该有和他相配的人不是么?你一定需要一样东西。”‘少年’说着用右手汇集了一个放光的法球,他将那法球拍在少女的额头上,转瞬消失。
“这是…”狄安娜感到脑海里涌进了无数关于弓箭的奥秘,他们就像自己久违而陌生的朋友,让她一时怔在原地,不能言语。
“虽然只有一半的‘群星之弓奥义’,也许对于热爱弓箭的你来说,并不足够,但是面对你将来的命运之时,我想这就足够了。”‘少年’依然微笑着,可他的样子却仿佛一个饱经风霜同时拥有绝世智慧的老人一样,仿佛未来的一切他都已知晓,那胸膛里藏着整个世界。
“你不是西蒙,你是谁?不,我该问问你是什么东西?”少女忽然感觉到无比可怕的恐惧漫上她的心头,她只觉的面前的存在令她无从招架,那话语总带给她无数可怕的预感。
“新时代的人们总因为新式的魔法,而以自然的支配者自居,殊不知他们生活在自己所制造的末日之中,真是可笑。”‘少年’没有理会狄安娜的质问,他大步走向魔医馆的门口,有惊雷随他的步伐而轰轰作响,仿佛大地都为之震动。
“放开西蒙,从他的身体里滚出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少女鼓起勇气拉开弓箭搭上最强的箭矢,面对身前的存在她感到恐惧,却还是拉开了弓箭毫不退缩。
“啊哈哈哈哈哈,就让我泰蒙格罗斯亲眼见证当今的时代中,还有没有令人敬畏的行者,现世的人还敢不敢直面自我,不然我漫长的沉睡,真的就毫无意义。”泰蒙格罗斯借着西蒙身体傲然大笑,他的笑声里存在着堪比惊雷的狂放与豪迈,却也不见那张面孔上疯狂的表情,那笑容里反倒藏着千万年的沉寂和缄默,以及大地山河深沉的智慧。
这样的上古存在,带给狄安娜生命之中从来未有的震撼和惊异,她举起弓箭的胳膊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双眼里的景象也似乎显出模糊的样子来。
过了许久,她才看见推开门的少年并没有离开魔法医馆,他凝望着举着弓箭的自己,眉宇间满是不解和无奈,他缄默的站在那里,眼神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鹰。
“西蒙?”狄安娜感觉不到那种压迫的气息,试探的问门前的少年。
“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拿着弓对着我呢?不是你说要带我来到这里学习医疗魔法来去除我脸上的印刻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刚被我的哥哥…你昏迷了很久,我没有注意你才醒过来,以为魔法医馆里进了什么小偷,刚才看清是你。”
“嗯?你在说什么?我被你的哥哥怎么了,难道我不是从一醒来就被你拉到这里的么?”
“你不记得你被我哥哥打到昏迷了么?你都记得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在洪水中昏迷,一醒来就被你拉到了这里说要学习什么魔法,根本就没有你所说的,被你哥哥打昏在地,而且你哥哥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少年西蒙坚信着自己的记忆,万分疑惑的看着狄安娜。
此刻的狄安娜唯有沉默和惊恐,她的全身再次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总感觉深藏在西蒙体内的泰蒙格罗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西蒙的记忆被篡改,谁也不知道将来究竟会发些什么。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前行的路上,该抓住些什么。
她定下心神,装出冷静的模样对面前的少年说:“我是在逗你玩,今天你就跟我一起学习一些简单的魔法好了,虽然我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法师,但教你还是戳戳有余的。”
少年西蒙点点头,看着底比斯城里的狂风暴雨,站在门口许久的沉默。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第二次昏迷的一切,但他记得他和体内的恶魔有一场可怕的交易,他只期望那恶魔不要把自己变成自己厌恶的模样,他需要力量来守住他所记忆的一切,哪怕在命运的最后,自己的灵魂将化为灰烬。